《我从未想过的》粥不凉

2、会议之后 我这是闲的

　　会议没过多久就开始了，虽说方瞬是来混日子顺便给自己找乐子的，他也还是秉持着一个还算是能说得过去的态度听着会议室里的学生，以及老师讲话。方瞬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准备写下会议纪要，不为别的，仅仅是习惯使然。
　　他眼神扫过正在讲话的那个老师，也就是学生会负责人章伟仁——那看着不太好惹实际上也确实的油头男性正板着惯常的一副扑克脸，宣讲近期遇到的问题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方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耳朵，用笔在本子上扫了两笔记了个大概。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张他熟悉的脸时，他有一瞬间的停顿。
　　燕之然眉眼低垂，会议室接近惨白的灯光使得他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根根分明的，但不仔细看又连成了一片儿。他时不时抬起头来，目光仅仅是偶尔接近章伟仁的身影，但手下压着的纸上倒是有了好几行字的。方瞬不打算把自己5.0的视力用在辨认燕之然的笔记上，收回了视线，打算继续拿章伟仁的讲话声当个背景音，脑子里想起今天数学作业上的题目来。
　　身在会议室心已经在作业里的方瞬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下降了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讲话的人早就不是那个油头老师，而是换成了学生会总结工作。方瞬没打算听，自从学生会干部换届以后每一次会议他都是这样度过的，但那个带着金边眼镜的人说话声音实在是太有存在感，太占用人的听觉感受器。燕之然标志性的偏高的音调总是那么惹人侧耳，他的陈词和观点总是争先恐后地钻入人的耳朵里，让人想不知道都难。被他说服也总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否则也解释不了方瞬在换届时揣着一脑袋对那人稀泥一般的印象，稀里糊涂地给他投了票——他的确有能力——方瞬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方瞬余光里唯一不停地动的就是燕之然的嘴皮子，在他讲完他的工作总结以后都好像没能刹住车停下来。最后听见的能够在他脑海里留下印象的话就是一句简洁不高调的：
　　“谢谢大家，我的总结完毕。”于是燕之然微微颔首，用指节把他高挺鼻梁上由于低头而微微滑落的金边眼镜往上顶了顶。方瞬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他竟然没有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省电式假笑，原来不是总会挂在脸上的么，他暗暗地思索着。
　　起身准备回到教室继续完成他未竟的作业大业时，方瞬没忍住，又看了一眼燕之然的脸。燕之然被章伟仁留下了，正交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能如方瞬所愿露出那个笑，他在心里撇了撇嘴。

　　晚自习的时间漫长，方瞬却能达到一种除了在背诵时不会有的字面意义上的笔耕不辍。在方瞬眼里，他的任务只有往前，继续往前学，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那份从小到大一直笼罩着他的寄人篱下的不安感和负罪感。明天又是星期五了，为了不给大伯一家人增添额外的负担，他从小到大一直住校，但每周也都会回去和他们见一面。而他回大伯家最主要的，还是为了……他的妹妹方珩。
　　方珩得了一种病。
　　方珩的病不是从小到大就有的，而是在她上了小学六年级以后才表现出了些许症状。一开始她只是简单的感觉眼睛酸，嗓子难受，于是便眨眼和清嗓子来缓解这种酸涩感。这种行为总是不自主的，大伯和伯母没有察觉到什么问题，就连她和方瞬也没有。
　　直到她的身体在课堂上开始抽动，不受控制地。
　　又或是……直到她身上的那些不曾被家里所有人看到的伤痕暴露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抽动秽语综合征，又称妥瑞症。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非常直接，再一次看到她身上的那些新伤旧疤时，一切都变得如此明了——而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早些发现方珩的异常，就连亲哥哥都没有。
　　方珩是个温柔的小姑娘，和哥哥长期一起生活让她养成的不爱说话的性子都和哥哥如出一辙，只是她没能好好地学习到方瞬用一身隐隐的刺儿武装自己的本事。方珩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遗传下来的是父母的好皮囊，但很自然地让她收敛了不少，一点儿攻击性都没有。从外表看上去，这就是个现成的的软柿子。
　　而她也确实被当成一个软柿子对待了，那些伤口就是最好的佐证。小姑娘自从症状开始增多，就成了班里一些男生用来调笑的用具。方珩也不反抗，只是默默忍下了，每一次下了课她又拿出桌兜里的《双城记》看着。男孩儿越来越觉得她没意思，于是也减少了对她的拳打脚踢。
　　但结成了疤痕的那些印记却总是在，总是没办法长好，在方珩近乎苍白的皮肤上总是那样显眼。
　　方瞬又想到了某个人，突然觉得心里就像被刺了一下似的，难受，还有点恶心。
　　方瞬轻轻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北斗地图册翻到下一页后，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来。他将外套拉链拉到顶端，离开了教室。
　　回到寝室，洗漱睡觉，每天都重复的一模一样的动作，但今晚方瞬在床上闭着眼闭了很久，睡意也并没有如他所愿把他带进梦乡。头晕乎乎的，感觉自己好像要升仙了，可恶的失眠。
　　“哼——呼……哼——呼……”
　　迷离之间对床的鼾声飘了过来，气壮山河，非常之豪迈，非常之提神醒脑，方瞬觉得自己今晚压根儿不用睡了。
　　第二天早上，对床的打鼾大哥刘旭一瞧见方瞬，就被他脸上两轮巨大的黑眼圈儿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于是刘旭很关心室友地询问道：“方瞬，你昨晚又熬夜背书了？这黑眼圈能赶上熊猫了都。”说罢，他还把嘴角往下拉了拉，皱一皱眉，以表示他对这种行为的不赞同。
　　方瞬扭头垂着眼皮看了他良久，刘旭都被他盯得有点心里发毛了，他才缓缓点点头：“……是。”

　　今天一天的课对于这群马上要出狱的疯猴来说显然可以算作是不存在的，每一张面孔在听课时都神采奕奕，展现出周一至周四从未有过的良好精神风貌，老师们看了直点头——“很好，这就是我要的学习状态！”班主任如此评价道。
　　方瞬浑水摸鱼地潜伏在这群即将脱肛的野马中补觉，他的上课睡觉姿势非常奇特，常人基本无法能够和他使用一样的姿势——坐得直溜挺拔地，睁着眼睡。
　　正同样准备与困意好好温情一把的燕之然看见了，他惊呆了，他下巴快要磕到桌子上了。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这奇特的场面，李睿东捅捅他，朝方瞬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语气里满满的震惊：“我靠，方瞬那是不是在……睡觉啊？？”
　　“绝对是啊。哪有人上课能坐那么直还一动不动的……”燕之然眨眨眼，小声回了他一句。
　　“这也太牛逼了……咋练的啊？我也想这么睡……”李睿东嘟囔着，回过头对着大屏幕开始抄起了一串一串的笔记。
　　燕之然没说话，仍然看着方瞬，看了好一会，把睡意都看没了。那人过了好几分钟仍然是一动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那样静静地端坐着。他皮肤本来就白，被校服外套一衬，对比度更加强烈。黑白分明的，像一座大理石像。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快要下课了，方瞬才有点突然地小幅度抬起了头，随后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下肩颈。燕之然以一种自己都惊讶的毅力一直盯着看，感觉眼睛都盯酸了。
　　我这是闲的吗？燕之然想，为什么要盯着一个不怎么熟的同班同学看那么久？那件事和他压根儿没有关系，不是吗？
　　反正自己都打算从那个家里逃走了，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至于那几个神经病的事情，他没心思管，只是觉得——有一股反胃的劲儿突然窜上来了，燕之然感觉喉咙猛地一缩紧。他皱了皱眉，自己到底为什么摊上这群烂人？
　　直到燕之然都拉上行李箱了，课上睁眼睡觉的方瞬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他的视野内了，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萦绕在他的胃，他的食道，他的咽喉间。
　　可能是饿的吧。他这样想着，没能加快回家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肯定能码到妹妹了，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