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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图书馆的光斑与未拆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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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树的碎屑掠过青藤覆盖的图书馆墙,林微言踮脚够最高层那本《叶芝诗选》时,帆布鞋的鞋带突然松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扶书架,指尖却先一步触到一片温热的布料——那是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油画颜料的痕迹,像不小心泼洒的星子。
“小心。”
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薄荷糖,清冽得让林微言瞬间忘了该怎么呼吸。她转过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男生正半蹲下身帮她系鞋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发梢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碎成金箔似的光斑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
“谢谢。”林微言的声音有点发颤,怀里的书滑下去一本,《西方哲学史》重重砸在地板上,惊得趴在窗台打盹的橘猫猛地竖起尾巴。
男生已经站起身,手里捏着那本刚捡起来的书。他的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哲学系的?”
“嗯,大一。”林微言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你呢?”
“美术系,周砚。”他说完就转身走向阅览区,浅灰色的卫衣在书架间游移,最后停在靠窗的位置。林微言抱着书站在原地,看见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侧脸的轮廓被阳光描成毛茸茸的金边。
那天下午,林微言在斜对面的座位坐了三个小时。她没怎么看书,余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周砚画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转动铅笔,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跟树叶说悄悄话。
闭馆音乐响起时,林微言收拾东西,发现周砚已经走了。他坐过的桌子上留着一张速写,画的是窗外的猫,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它总在三点十七分打哈欠。”
林微言把速写纸折成方块塞进笔记本,走出图书馆才发现,暮色里的香樟树下,周砚正背着画板跟宿管阿姨说话。阿姨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语气带着点嗔怪:“这孩子,都毕业三年了还总寄信来,说给‘图书馆的守夜人’。”
周砚的肩膀顿了顿,转身时正好对上林微言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你知道吗?去年冬天,有个女生总在闭馆后留在阅览室,借着应急灯的光写论文。保安要锁门,是管理员大叔说‘让她再待半小时’。”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去年冬天,她确实为了赶论文,在图书馆待到过深夜。应急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她摊开的笔记本,也照着斜对面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
“后来大叔说,那个女生总在笔记本上画小太阳,”周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让我把这些画送给她。”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叠速写,每张上面都有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有的躲在书堆后,有的趴在咖啡杯沿,最后一张画的是今天下午的场景——穿白衬衫的女生踮脚够书,浅灰色卫衣的男生蹲在地上系鞋带,背景里的百叶窗漏下无数金线,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画的右下角有行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林微言记得那天她因为论文卡壳,在笔记本上画了十七个小太阳。
“管理员大叔上个月走了,”周砚的喉结动了动,“他说,总有人把孤独藏在书页里,等着被另一双眼睛发现。”
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替谁回应。林微言忽然想起自己留在图书馆的那本《叶芝诗选》,翻开时发现扉页夹着张便签,是她去年写的:“要是有个人能看懂我画的小太阳就好了。”
此刻,便签的旁边多了一行字,笔迹清隽,带着点油画颜料的淡痕:“我数过,那天的十七个太阳,每个都在发光。”
暮色渐浓,周砚抬手看了眼表:“要一起去吃食堂的糖醋排骨吗?大叔说,那是你去年总在闭馆后跑去吃的。”
林微言低头,看见自己帆布鞋上系得整整齐齐的蝴蝶结,忽然笑了。她想起管理员大叔总在她临走时递上的热牛奶,想起那些暖黄色的应急灯光,想起笔记本上逐渐多起来的小太阳——原来所有不期而遇的温暖,都藏在时光里,等一个恰好的瞬间,轻轻落在你肩头。
她跟着周砚走向食堂,路灯在地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风吹起她的发梢,拂过周砚的手腕,他手里的速写本哗啦啦翻着页,像谁在低声诉说一个关于等待的秘密。
食堂的糖醋排骨冒着热气,周砚给她盛了满满一勺。林微言咬了一口,酸甜味在舌尖散开时,忽然明白有些故事早就开始了——在去年冬天的应急灯下,在管理员大叔的热牛奶里,在那些画满小太阳的纸页间,在今天午后,他蹲下身系鞋带的那个瞬间。
窗外的香樟树叶又落了几片,像在为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