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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坎特伯雷故事集 林·中世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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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林千文麻木地转过身,感到血液在从四肢回流进心脏。她对律师说:“我虽然看见商人没进这个房间,”
她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并不能排除他是凶手。”
“同样地,”林千文顿了顿,感到身体很寒冷,“你也可能是凶手。”
律师那双总是很精明的眼睛微微一眯,他似乎觉得这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小姐,”他慢条斯理地反击道,“你也可能是凶手。”
“至于我们,”他对着林千文那无动于衷的眼神,耸了耸肩,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诚恳态度:“我因为身体不舒服,今早天没亮就和医生一起去周围的集市买草药了,全程都在一起。我们可以互相为对方作证,集市上那些卖草药的贩子也都可以作证。”
说着,他指向门外那个押着仆从的男人,他就是随行的医生,“你看,他就是医生。我们俩是清白的。”
林千文看向医生,医生点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小袋草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林千文想了想,昨天好像是没有看到他裤子口袋鼓鼓囊囊,而且律师和医生似乎并不是熟人,这在前几天他们的互动中可以看出。
律师大步跨进房间,职业原因他应该见过不少死人,比初见这个场面的林千文显得熟稔许多。
他走到床边,俯身查看哈利·贝利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小姐,你可以被排除嫌疑了。”律师直起身,回过头对着林千文,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裁定般的权威口吻,“因为这样的伤口,需要相当的力量和精准度,显然不是一个像你这样的纤弱女子可以造成的。依我看,应当是一个体型相近的男性,趁其不备或者在争执中下的手。”
律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千文身上,仿佛在宣布一项决议:“那么现在,我们两个和所有的女人都没有嫌疑了。我们可以充当警探和法官,找出真正的凶手。毕竟这里离最近的法院还有一天的路程,而大家又都赶着去朝圣,耽误不得。可以的话,凭我们的智慧,速速找出凶手,结案就好。”
说着,他满意地看向医生,“医生,去看看死者的情况吧。”
“至于你,我的小姐,”律师转向林千文,“回你的房间去吧。”
“我看到了仆从离开哈利的房间,”林千文没有动弹,“我可以提供更多的信息。”
律师看向仆从:“那么你,去哈利的房间到底做什么?”
仆从颤抖着,只是不说话。
“如果你不说的话,你知道的,我们很可能就将你认定为凶手。”
仆从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我不是凶手,我没杀他!我没有!”
“那你去他房间做什么?”林千文发问,“我看你慌慌张张的,就算你没有杀他也和凶手脱不了干系!”
“我真的没有杀他!我对上帝发誓!”仆从抽泣着。
这时医生从房间出来,对律师说:“死者全身上下,只有颈部这一处致命伤。根据血迹干涸的颜色和凝固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就在昨天半夜以后。房间里没有什么搏斗的痕迹。”
律师点头:“那么就应该是两人议论时起了争执,对方临时起意,一刀刺死了他。”
林千文摇摇头:“不对。”
“如果是激烈的争执,周围的人应该可以听到他们争吵的声音,或者打斗声。但是事实上,”她环视着周围的房间,“我自己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喷溅在屋顶和地面上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你们看,颈部喷洒而出的血迹,尽管在屋顶和地面上都有很多,但是偏偏伤口处正对的方向缺失了。”
“如果哈利是平躺在床上,脸正对屋顶时被刺中颈部,那么,他正对的屋顶上方应该有大片、集中的喷溅血迹。然而并没有。如果他是歪头,脸正对房门时被刺中,那么房门上应该有对应的血迹,然而门上也很干净。又或者说,如果哈利被刺时是站在屋里某个位置,死后才被摆到床上的,那么四周的墙壁应该有大片的血迹,但是依旧没有。”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哈利的血,在喷射的瞬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就是凶手。凶手就在哈利的正前方,挡住了大部分的血。”
林千文走进屋中,强迫自己忽略哈利死亡带给她身心的不适感,仔细查看着屋顶的血迹分布。她伸出手指,指向死者正上方的屋顶。
“这里,”律师和医生也走进房间,跟着林千文指的方向看去。
“这里有一圈圆形的血点。这说明,凶手在作案时遮挡了大部分喷涌而出的血。”
“也就是说,当时的场景是,”林千文转身面对二人,“凶手骑跨在哈利身上,猛地向哈利脖颈上刺下一刀,血瞬间喷涌,溅了凶手满脸满身,只有边缘处的血溅到了屋顶上。”
“骑跨?”律师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屑地轻哼一声,试图维持自己的判断,“胡说八道!哈利这么大一个壮汉,能被别人轻易骑跨在身下吗?他不会反抗吗?”
“只要他昏睡不醒就可以。”林千文维持原判。
“昏睡?”律师像是抓住了她的逻辑漏洞,得意洋洋地立刻反驳道,“年轻的小姐,你知道人要睡多沉,才能连有人爬上床,骑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吗?这不可能!再说了,”他指向那扇松开的、没有任何损坏的门锁,提高了音量,“门是开着的,没有撬痕,你怎么解释?”
林千文没有争辩,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酒杯,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旁边的酒壶。
她打开盖子,对着从门□□进来的阳光,仔细地晃了晃。在酒壶的最底部,她看见了一些未完全化开的、细微的白色粉末。
接着,她走到门边,再次仔细查看了门锁的结构和周围,确认没有被撬动或破坏的痕迹。
林千文把酒壶递给医生。
医生接过酒壶,学着林千文的样子看了看壶底,又伸出手指在里面蘸了一下,拿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他的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是蒙汗药!高浓度的蒙汗药!无色无味,混在酒里很难察觉。喝下去很快就会让人昏睡不醒,任人摆布!”
律师抓住医生的胳膊,不信邪地抢过酒壶也用手沾了一些出来。
面对这铁一般的证据,他带着锐气与权威被挫伤的不服,对着林千文用鼻孔哼了一声。
林千文接回酒壶,看着壶底的残渣,缓缓说道:“既然门不是被撬开的,那么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凶手趁哈利不在,在哈利的酒壶里下了药,哈利回到房间后,还没来得及锁门,就喝了酒,于是上床昏睡,这才给了凶手可趁之机。”
“第二种可能,凶手是与哈利相熟的人,来找哈利谈话。趁哈利不注意,他把药下在酒壶里。哈利在谈话中喝下酒,药力发作,凶手将他扶上床并实施犯罪。”
“你们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医生看了看林千文,又看了看律师,说:“如果哈利喝完酒锁门的话,蒙汗药不就白下了吗?凶手还得想办法开门。这样的话,应该第二种更有可能。趁他不备下药,看着他倒下,然后动手。”
律师似乎面子挂不太住,但在证据和严密的推理面前,最终也不得不僵硬地点了点头。
林千文再次走向哈利的尸体,努力忽略他那双死不瞑目、圆瞪着的眼睛和伤口被划烂、深可见骨的惨状,回头问医生:“你刚才搜查过他的身体了吗?”
医生摇摇头,有些惭愧地说:“没来得及。”
律师这时走上前,仿佛又找回了自信,要重新夺回主导权:“我来吧。”
他在哈利那身被血浸透的外套上一阵摸索,但哈利的外侧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有些烟草碎屑。
律师将外套翻了个身,血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暗红的小洼。他的目光落在了衣领内侧,用指甲轻轻挑开衬里,同样一无所获。接着,他的手探向裤脚的翻边,摸出了几枚藏匿在其中紧急的金币,但没什么特别之处,更不能揭开其主人的被杀之谜。
林千文和医生都屏住了呼吸,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响。
“这里。”律师的手指突然在哈利外套内侧的左胸位置停住了。他用沾满鲜血的拇指和食指伸进那个隐蔽的夹层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希望是某些不寻常的东西。”他嘟囔着。
随着他用力一掏,一个硬物被拽了出来。那东西被一块小小的、防水的油布包裹着,所以并未被渗入的血水浸湿。
律师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将油布一层层剥开,三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物体上。
那是一枚布质徽章。
正是林千文第一天在旅店门口看到的,骑士胳膊上缝着的家族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