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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二天,阿强带他去见工头。工地在新加坡河畔一片正在崛起的高级公寓区,巨大的地基坑像巨兽的胃,贪婪地吞进一车车钢筋水泥。陈默的工作是杂工,搬运钢筋、水泥、清理建筑垃圾。日头毒辣,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脊背往下淌,皮肤很快就被晒得通红发烫,火辣辣地疼。
      工头叫阿标,槟城人,矮壮,嗓门奇大。骂人的时候用福建话、马来话、英语三重混响,像一架失控的搅拌机:“Gila kah lu!(你疯了吗?)钢筋放边度(哪里)?快D搬走!Bloody hell!” 陈默常常听得一头雾水,动作稍慢,更猛烈的“混响”就劈头盖脸砸来。
      工友们来自五湖四海,各自抱团。语言是最大的障碍,他听不懂复杂的指令,常常做错事,换来更严厉的斥责。午餐时间,别人聚在一起用家乡话大声谈笑,他只能默默地蹲在角落阴影里,啃着从“小印度”买来的、味道怪异的咖喱角,辛辣呛人。
      有个工友叫“老表”,广州番禺人,四十来岁,精瘦,爱看港剧。他看陈默孤零零的可怜,主动凑过来,递给他一个叉烧包:“后生仔,食包啦!新加坡热过鬼,唔好饿坏自己。”老表爱哼唱许冠杰的《浪子心声》,尤其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在机器的轰鸣中断断续续。他拍着陈默的肩膀:“做人呢,最紧要开心!像我们呢滴外劳,想咁多做乜?”陈默似懂非懂,但那旋律和叉烧包的温热,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还有个印度裔保安拉维,皮肤黝黑,笑容憨厚。一次,陈默在楼下清理废料,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块从十几层高的地方呼啸坠落。陈默完全没察觉。千钧一发之际,拉维猛地扑过来把他推开。“Bang!”水泥块砸在陈默刚才站的位置,碎屑四溅。拉维拍着胸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God bless! Be careful, brother!” 陈默惊魂未定,看着拉维真诚的眼睛,喉咙发堵,只会笨拙地重复:“Thank you... Thank you, brother.”
      夜晚回到那个闷热的“储藏室”,累得骨头像散了架,听着隔壁嘈杂的印度语电视声和婴儿啼哭,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如同藤蔓,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某个周末,耐不住寂寞和工友的怂恿,陈默跟着阿强去了芽笼著名的红灯区。霓虹灯闪烁迷离,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汗液的混合气味。他们挤在狭窄的街边,看简陋舞台上穿着亮片裙的“人妖”扭动腰肢,笑容僵硬。台下男人兴奋地吹口哨、扔钱。陈默看着那些浓妆艳抹下掩不住的疲惫眼神,看着围观者眼中赤裸的欲望,第一次强烈感受到贫穷带来的荒诞与卑微。他早早退了出来,站在街角,芽笼喧嚣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心里空落落的。
      最初的几个月,日子就在这沉重、疲惫、孤绝的循环中缓慢爬行。皮肤晒脱了几层,手掌磨出了厚茧,也渐渐能听懂阿标工头混杂的指令和一些简单的工地英语。他学会了在“小印度”用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和手势买食物,知道了哪家“巴刹”(市场)的海南鸡饭最便宜最大碗。然而,内心的孤岛感并未消退。繁华的乌节路橱窗里闪耀的奢侈品,滨海湾那些设计前卫的摩天大楼,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这个光鲜城市庞大运转体系里最底层、最沉默的一颗螺丝钉,沾满尘土和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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