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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客人
文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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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的暴雨说来就来,像一个在夏天格外没有礼貌的客人。
陈凯洋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隔着一道墙,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到底想怎么样?课不好好上,试不好好考,让你去看看心理医生你也不去——陈知翊,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知翊没说话,他垂着眼睛,盯着茶几上某个落灰的角落。那里本来有一个杯子,上周被他碰掉了,碎片收拾干净了,但那个圆形的灰迹还在,像一个杯子的墓碑。
“你班主任又给我打电话了。”陈凯洋的声音近了一些,人从厨房走出来了,站在餐厅和客厅交界的地方,“说你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跟老师顶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知翊的睫毛动了一下。
以前。
这两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恰恰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以前,而是他在乎。以前他也会被说,但以前陈凯洋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的时候,语气里有困惑,有心疼,有一点点耐心。现在没有了。现在只有疲惫,和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厌倦。
“你倒是说句话。”陈凯洋说。
陈知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不会被理解,理解了也没用,有用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已经过了那个“想被理解”的阶段,现在他只是不想说话。
“行。”陈凯洋的声音冷下来,“不说是吧,回房间反省去!。”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几乎每次吵架都会说。陈知翊以前会转身就走,摔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但今天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看着那个杯子的灰迹。
“陈知翊。”陈凯洋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带着警告的意味。
陈知翊忽然抬起头。
他看了陈凯洋一眼,很短的一眼,没什么表情。
陈凯洋愣了一下。
陈知翊已经转身了。他没有回房间,他走向玄关,慢条斯理的离开了,仿佛像一个客人。
“你去哪?”陈凯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知翊没回答。他把另一只鞋蹬上,拽过搭在胳膊上的书包,拉开门。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很大,很吵,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被砸开的腥气。
“陈知翊!”陈凯洋提高了声音,“外面下着雨你听到没有——”
陈知翊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雨里。门在身后关上了,把陈凯洋的声音和客厅里的灯光一起关在里面。雨比他想的还要大,几乎是瞬间就把他的校服浇透了。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没管,任由它挂在胳膊肘上,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腰侧。
路灯的光在雨里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来,照出密密麻麻的雨线,然后又暗下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画室,网吧,便利店,哪个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他走了很久。
久到校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像穿了别人的皮肤。久到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路牌,还是他家的那条路。他走了半天,绕了一个圈,又走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雨水从四面八方砸下来,又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
他没回家。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同学?等等!这么大雨,一个人?”
陈知翊没听见
“同学!”
他转过头。
车灯晃了他一下,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一辆警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雨里一明一暗地跳着,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了一半,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然后是脸。
一张年轻的、但绝对不显得青涩的脸。脸型偏窄长,下颌线收得利落,像一笔画到尽头、没有犹豫的线条。骨相干净,薄而有棱角,而眉眼是偏细长的单眼皮,不笑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鼻梁高挺,从眉心一路往下,线条直而干脆。
警察看了他几秒,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颜色。
陈知翊没有开口。
警察也没再问。他把手从车窗沿上收回去,在车里翻了一下,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推开车门,撑开,走下来。
他比陈知翊高一点,穿着警服,肩章被雨打湿了,颜色变深了。他走到陈知翊面前,把伞举到两个人头顶。伞很大,黑色的,伞面绷得很紧,雨点打在上面发出很响的、砰砰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陈知翊看着那把伞,又看着撑伞的人。警察的脸在伞的阴影下显得更加冷峻,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把那双眼睛衬得很深。
“家住哪儿?”他问。
陈知翊沉默了一秒。“……我知道路。”
“你知道。”警察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审视,像在确认一个有些荒谬的事实,“那你走清楚的。”
他把伞往陈知翊那边倾了一些,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伞外面。雨落在那片深蓝色的肩章上,砸出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上车,我的证件照在这里。”他说。
“不用”
“我有责任保证每一位公民的安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夹在指间,隔着雨幕朝陈知翊亮了一下。证件照,深蓝色的封皮,被雨点砸了几个小水印,但里面的字和照片还能看清。
——沭河,文城市公安局,一级警司
陈知翊看了一眼那张证件照,又看了一眼撑着伞的人。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透明的帘子。警察的脸在帘子后面,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嘴角平直的弧度,都被雨模糊了一点,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素描。
车里很安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橡胶摩擦玻璃的声音。暖气开着,不热,刚好够把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逼。沭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和之前一样,稳的,冷的,但不让人害怕。
“地址。”
陈知翊张了张嘴。他该说家的地址,也是他应该回去的地方。但那个地址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重,像一块吞不下去的鱼刺。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个灰蒙蒙的楼,不想面对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不想面对门打开之后客厅里坐着的那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他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令允涟发的。
“宋烨在我家附近看到你了。他不方便带你回去,有事情来找我,我爸妈都不在。地址:XXX第7号。”
陈知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是另一个方向,另一个地址,另一个可能。他没有犹豫,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沭河,光线从屏幕里透出来,映在沭河偏冷的眉眼上。
“这里。”陈知翊说,声音不大,但比之前任何一次回答都清楚。
———
雨刷还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双闪灯在雨里一明一暗地跳着,暖气还在把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上推。陈知翊靠在座椅上,湿透的校服贴在皮座椅上,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音。他没有再看窗外,闭上眼睛。
沭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暖风调大了一档。
“到了。”
“等一下。”
沭河从副驾驶脚边拿起那把黑色长柄伞,从驾驶座递过来。
“拿着。”
陈知翊看着那把伞,又看着他。
“伞是公家的。”沭河说,“下次见到我还。”
陈知翊接过伞,握在手心里。伞柄是黑色的塑料材质,被沭河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后座有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是那个少年坐过的位置。沭河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那片水渍,然后移开了目光。
————
陈知翊站在门廊下,收拢伞,抖了抖水。伞面上的水珠甩出去,落在台阶上,砸出一朵朵细碎的水花。他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快得像是一直有人在门后面等着。令允涟穿着家居服,头发是干的,脸上没什么焦急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陈知翊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陈知翊跨过门槛。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令允涟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灰色的,软底的,看起来像匆匆忙忙拆开的。
陈知翊站在玄关,脚上套着那双灰色拖鞋,身上的校服还在滴水。他看着这个他从未来过的空间——玄关正对着的是一面半透明的玻璃隔断,透过去能看到里面更大的空间,灯光从那边漫过来,柔和得不像是人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
令允涟从隔断后面探出头来,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接着领着陈知翊往前走
陈知翊跟在后面,绕过隔断。眼前是一个很大的客厅,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电视柜上有一排相框,看不太清照片里的人。
客厅的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杏树,枝条在风雨里摇晃,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大客厅的另一侧,往里走几步,还有一个小客厅。小很多,只能放下一张双人沙发和一个小边几。边几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扶手上,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很安静,像一个专门留出来发呆的角落。
大客厅的灯是亮的,小客厅的灯也是亮的。整个一楼没有一处暗角,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浴室上楼左手边第一个门,衣服的话,我今天才知道你来,衣服先穿我的可以吧。”令允涟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一道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知翊上了楼。楼梯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雨声从那里渗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很旧的提琴。
浴室比他想象的大。干湿分离,暖黄色的灯光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比外面柔和很多。洗手台上有一瓶刚拆封的沐浴露,塑封膜被撕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完全拿掉。架子上叠着一套衣服——深蓝色的家居服,还有一条干毛巾,叠成方块,压在衣服最上面。
他把湿透的校服脱下来,搭在洗手台旁边的脏衣篓上。站到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镜子上结了一层白雾,模糊了他的脸。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热水器里的水开始变温,久到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那套家居服。深蓝色的,夏季的,穿在身上很轻。有一点大,比他平时穿的长了一点、宽松了一点。裤脚刚好盖住脚踝,没有堆着。
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它存在的香味,是很淡很淡的、几乎要贴着衣领才能闻到的干净。和令允涟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拿着换下来的湿校服走出浴室。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暗了,只剩廊柱上几盏壁灯还亮着,光晕小小的,刚好够照亮脚下的路。
他下了楼。
厨房的门关着。不是关严的那种,是虚掩着,留了一道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像是怕吵到谁。还有令允涟压得很低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隔着雨声,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急的,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手忙脚乱。
然后是手机里传出来的另一个人的声音,更远,更碎,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一个很平静的、在耐心指导什么的声音。
……先放油……不是,你先等油热了……你那个锅还没干,你放油会炸的……对对对,就是那个,你听它的声音,它不响了就是热了……”
是解碧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
令允涟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手机里的解碧霞正在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话,耐心得不像平时的他。
“鸡蛋打进去之后不要马上翻,等它定型。你看到边缘变白了没有?”
“……看到了。”
“那就等。不要动。你怎么这么急?”
“我没有急。”
“你声音都高了,还没急。”
手机里安静了片刻。解碧霞又说:“你到底在给谁做?上次你说你这辈子都不会进厨房。”
令允涟没有回答。他把锅里那团形状不太美观的鸡蛋铲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蛋白的边缘有点焦了,溏心流得到处都是,但闻起来很香。
锅里的油在响,噼里啪啦的,把他的沉默填得很满。
陈知翊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袋湿校服。他没有走过去推开那扇门,也没有回客房把衣服挂起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等他意识到自己还在走廊里站着的时候,手里的湿校服已经把他的手指泡凉了。
他转身走进客房,把衣服挂到衣架上,然后走出来,坐到了小客厅的双人沙发上。沙发很小,刚好够他一个人蜷在里面。他把腿收上来,靠到沙发扶手上,侧过头,看着边几上那盏小台灯的光。
暖黄色的,安静的,照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成一种他不熟悉的、温暖的颜色。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锅铲的声音,水流的声音,令允涟压低了声音说的那句“陛下你等一下——水放多少”,还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被电流削得很薄很薄的回答。
陈知翊听着那些声音,把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
那盏小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动。
……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有耐心,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