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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9 沈思凡番外 “你这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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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人,永远是一个人。”
这是前妻Mia对沈思凡的评价。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波士顿的公寓里签署离婚协议。窗外是查尔斯河,秋天的河水蓝得发冷,一如她当时的眼神。
沈思凡不置可否。
他们是MIT的同窗,科研的战友,更是彼此的灵魂伴侣。Mia学的是生物统计,他是分子生物学,他们在实验室的走廊里相遇,在凌晨三点的自习室里相爱。她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知道他的野心,知道他的冷漠,知道他内心深处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所以当他提出想回国创业的时候,Mia甚至没有挽留。
她只是冷静地从抽屉里拿出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签好自己的名字,推到他面前。
“Aaron,你不能要求我们为了你的梦想重头再来。”
她分走了他一半的财产,和儿子的监护权。
沈思凡从头到尾看完协议,拿起笔,签了。
他没有争。因为他知道,她没有错。
他不相信会有人一直站在他身边。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顺境还是逆境——那些在教堂里对着神父说的话,他从来不信。Mia是个伪天主教徒,婚礼上的誓言只是走个过场。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创业圈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沈狐狸。
他听过这个外号,只是一笑而过。他是创业圈里最懂技术的,生物圈里最会做生意的——就当是同行的赞誉了,没什么不好。
他第一次开公司,是个小型的CRO,帮国外一些小型药企做试验。那几年挣到了第一桶金,也摸清了行业的门道。但真正开始做药,他才发现这条路有多颠簸。
最头疼的是团队不稳定。
他脾气不好,这点他认。从沈狐狸到沈老狐狸,业内口碑每况愈下,他也知道。股东们劝了他无数次,找个管理能力强的副总来搞运营,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试过。找过三个,都走了。
不是他们能力不行,是他信不过。别人经手的事,他总要再过一遍;别人做的决定,他总要再推翻重来。久而久之,没人愿意跟他共事。
他没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人。Mia说得对,他永远是一个人。
朱诺这个人,起初他也是信不过的。
那时候彭菁菁还是思追的常法,听说他在招助理,便说有个好朋友在找工作,想推荐来面试。
他盯着彭菁菁看了很久。
他在判断她这话有几分真。这真是她的好友?既然是好友,怎么会舍得推荐来给他打工?她不知道自己是个多难搞的老板吗?
彭菁菁被他看得奇怪,赶紧补充:“她能力很强的,就是……没读完大学。”
沈思凡瞬间没了兴趣。
大学都没毕业,能有什么能力?但碍于面子,他没直接拒绝,只是点点头说,发份简历过来看看。
第二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金翊资本的柯东宇。
“沈总,听说你们在招人?”柯东宇在电话里笑,“我朋友说在看贵司的机会,方便的话,通融一下。”
沈思凡愣了一下。
他之前跟金翊聊过融资的事,他们投资部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但他一直没死心。柯东宇这个人情,他得接。
“方便。”他说,“让她尽快来北京面试。”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想了想。
一个助理而已。合适就留着,不合适就开了。实在不行,又不是养不起。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朱诺不太一样了。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很踏实。像秋衣窝进西装裤里那种扎实,服服帖帖的,哪儿都不空。
有一次,一批试剂需要送去外地的实验室做中试。时间窗口很紧,又赶上暴雪天气。他随口说了一句:“叫个货拉拉吧。”
下班的时候,他发现停在楼下的车没了。
问了行政才知道,朱诺自己开着车,拉着试剂,去河北了。
暴雪天气。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坐立不安。他给她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没接。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什么也做不下去。
晚上十点,手机终于响了。
【Aaron,我到了。试剂没事,人也没事。】
他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她顶着大雪开回来了。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但笑得还是那个样子,没心没肺的。
“一切顺利!”
他拉下脸,一句话不说。
她凑过来,笑嘻嘻的:“我以前总开车去大熊湖滑雪,装上雪链上下山都没问题的。这点高速公路,不在话下。”
他还是不说话。
但他心里在问自己:你是真的想叫货拉拉吗?你明知道这个女人认真,不可能随便对付。你也明知道天气不好。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在逼她。
逼她表忠心,逼她证明自己,逼她用行动告诉你,她跟你一样爱思追。
Mia的评价、外面的传言,都不假。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他开始离不开她了。
她不在的时候,他常常会故意路过她的办公室。哪怕只是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见她桌上那缸斗鱼还在欢实地游来游去,他都觉得心里很踏实。
有时候他给自己找借口:去问问那个项目的进度,去说一声下午的会议改期。但其实没什么事,他就是想看一眼。
有一次,柯东宇约他喝酒。
他苦不堪言:“柯总,您知道我喝不了酒的。”
柯东宇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笑。那笑容让他心里发毛。
“你且喝着。”柯东宇说,“我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那天他破天荒地喝醉了。
听着柯东宇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朱诺的事。他说他心里苦,让他在公司帮着在朱诺面前说点好话。又说看他看朱诺的眼神不对劲,让他老实点,别惦记他的人。
沈思凡趴在吧台上,装睡。
酒保在擦杯子,音乐很轻,柯东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委屈,多年没有过的委屈,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我心里苦,又能跟谁说?
有时候他跟自己说,再等等。
等公司再稳一点,等项目再顺一点,等她跟那个姓柯的处不下去——总有机会的。
但他一直没等到。
有次一起去芝加哥出差,朱诺给他订了商务舱,却只给自己订了经济舱。
他到机场才发现,当时就沉了脸,现场直接掏钱给她升了舱。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没事吧?平时抠抠搜搜的沈狐狸去哪儿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希望跟她多待一会儿?
半夜,她睡着了。
机舱里很暗,只有零星的阅读灯亮着。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身上的毯子滑落到地上。
他轻轻捡起来,给她盖上。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软软的,好像没有骨头一样。
他悄悄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黑夜。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他轻叹一声。
她终究不是我的月亮。
他看着朱诺一路走过来。
看着她因为柯东宇离世而消极,看着她跟瞿医生那短过一期临床的恋爱,看着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偷偷哭,又擦干眼泪出来见客户。他看着她为了一个项目熬三个通宵,看着她笑着给所有人打气。
也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别人。
他没少给傅云舟穿小鞋。
这是实话。不能愧对大家给他的名号,也不能让那个男人落着好。融资的时候卡一下流程,项目合作的时候拖一下进度,能让他多跑几趟就多跑几趟。
他知道这很幼稚。但他控制不住。
思追上市那天,他让朱诺跟他一起去香港敲钟。
她摇摇头。
“公司有事走不开。”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在撒谎。
她还在意当年那件事。在意他因为她学历不高,不肯重用她。在意那些年别人看她的眼神。她早早地看清了他,也看清了这个世界,于是她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抗争。
他很想大声跟她吵。
想告诉她,规则是这个世界定的,不是我定的!有人做面子,就有人做里子——你就是思追的里子,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薪资待遇,哪一样不是照着核心骨干给的?项目决策,哪一次不是让你列席旁听?你凭什么委屈?凭什么到现在还觉得我看不上你?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过了期,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腮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暴雪天开车去河北送试剂的事。那时候他站在窗边等了一夜,什么也做不下去。
那时候他就在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Mia说他功利心重。
错了吗?
他想了想,觉得没错。
没有功利心,他走不到今天。没有功利心,思追不会从一个小CRO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没有功利心,他不可能在四十多岁就有了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东西。
思追越做越大。
慢慢的,朱诺不再来公司。她手里有当初柯东宇留下的股份,是股东,也不太管事儿了。她把越来越多精力扑在包装工厂上,经常一言不合就飞去休斯顿喂鸽子。
傅云舟没少来找他。
“沈博,能不能把海外业务结束掉?”傅云舟每次见面都要提,“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沈思凡总是很认真地跟他讨论,然后一件也不落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后来,朱诺离开了傅云舟。
直接定居到了休斯顿。
那阵子,他一直失眠。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飞机上悄悄握过的那只手。软软的,没有骨头一样。
他想,她走了。
他的月亮,走了。
三天后,他出现在休斯顿。
朱诺的办公室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窝在椅子上打游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好像是消消乐。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怎么来了?”
他冷笑一声:“美国的网络更流畅一些吗?还需要躲这么远来玩游戏?”
朱诺讪讪地关掉游戏,站起来给他倒水。
“工厂没什么事,”她说,“你也知道。我就玩这么一下子,还被你抓个现行。”
她年过四十了,但脸上还带着那种羞赧的神情,跟多年前一模一样。
晚上,她带他出去吃饭。
还有她儿子一起。那小子活脱脱一个小傅云舟,眉眼淡淡的,看什么都一副不太在乎的样子。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自己埋头吃自己的。
朱诺也不太理他,只跟沈思凡聊最近接的几条生产线。
他听着,没什么兴趣。当初让她管这个工厂,本来就是给她找点事做,没指着盈利。她乐意怎么折腾都行。
但看她心情不错,他还是问起了最关心的话题。
“你跟傅云舟……”
他看了一眼孩子。小家伙正在津津有味地啃一块排骨,对大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他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朱诺瞥了他一眼。
“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打听。”她说,“你管天管地,还管上员工过日子了?”
沈思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聊了会儿休斯顿的天气,聊了会儿美国的物价,聊了会儿她儿子学校的事。话题越聊越淡,他却觉得很愉快。
离开休斯顿后,他又飞去了纽约。
Mia和儿子在那里。
他们一家三口好几年没见了。儿子已经快大学毕业,个子很高,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他不会说中文,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英语。脸上带着那种他年轻时最看不惯的表情——ABC特有的高傲和疏离。
一顿饭,全是Mia和儿子在用英语交流。他偶尔插一句,他们礼貌地回应,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话题。
他看着窗外,想起几天前在休斯顿那顿饭,氛围完全不一样。
他想,这顿饭还不如跟朱诺那顿饭吃得开心。
终于踏上回程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茫茫一片的白。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着思追的事。
三条新管线申请了IND,营收连续三年增长,明年准备在纳斯达克二次上市。
那是他的亲生孩子。
他和月亮一起哺育的孩子。
是他的战场,是他最大的牵挂。
空姐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他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
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下面蓝色的海洋。
他想起了Mia的那句话。
“你这个人,永远是一个人。”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但他又想起休斯顿那顿饭。想起朱诺坐在他对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想起她儿子埋头啃排骨的样子。想起那些家长里短的聊天。
不是一个人。
至少那一刻,不是。
月亮在天上,他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