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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8 彭菁菁番外 三十五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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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岁那年,彭菁菁律师终于在北京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签完合同那天,她一个人在新房里坐了很久。房子不大,六十三平的老破小,在北京楼市最冷的时候被她捡了漏。中介说她是“成功上车”,她说自己是“捡破烂的”。但她心里清楚,这六十三平米的破烂,是她在这座城市扎下的根。
她总结自己能够上车,主要得益于两件事:一是这不安的股市,二是这动荡的房市。大环境不好,所以律师挣钱;房市低迷,所以她这种没背景的双非小律师,才有机会在帝都站住脚。
说来也讽刺。她自诩为高知女性,信奉独立自由,可对于“有一个自己的窝”这件事,却有股封建时代传下来的痴迷。好像拿到钥匙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成为了北京的一份子。每天跟着早晚高峰的人潮流动,才有了意义。
她的好友朱诺来参观那天,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在她新房里转了一圈,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挺好的。”她说。
就三个字。
菁菁看着她,忽然有点来气。
七年前,朱诺两手空空搬进她那间出租屋的时候,是这副表情。后来她住进西单那套一百多平的大平层,让菁菁“随便坐,别客气”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现在她站在菁菁自己买的房子里,还是这副表情。
好像多少钱也可以,没有钱也一样过。
菁菁有时候很羡慕朱诺这种松弛感。但也只是有时候。更多时候,她觉得这人是命太好,被惯出来的。
“你这肚子,傅律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菁菁问。
朱诺在翻她的柜子:“他出差了。你方便面放哪儿了?”
菁菁愣了一下:“你怀孕还吃方便面?”
“傅云舟管得严,一口都不给吃。”朱诺回过头看她,皱了皱眉,“麻溜的啊,我饿死了。”
菁菁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她乐。
“看什么看?”朱诺瞪她,“没见过孕妇偷嘴?”
菁菁笑着去煮面了。
两包豪华版方便面,加了鸡蛋、火腿肠、青菜叶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围在小餐桌前,埋头吃得稀里呼噜的。
吃到一半,朱诺仿佛随意的开口。
“高岩哪天走?”
菁菁筷子顿了一下。
“后天。”
“你去送吗?”
“嗯。跟七仔约好了,一起去机场。”
朱诺没抬头,继续吃面。菁菁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不抬头,故意不看她,故意让她有机会把眼泪憋回去。
她憋回去了。
窗外是北京初秋的天,高远,湛蓝,一点云都没有。
高岩跟她摊牌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要么跟我回西安结婚,要么分手。”他说。
她好像都没怎么犹豫,就选了后者。
她的老家在四川一个很小的县城。从小她就明白一件事:只有不断往上爬,才能站稳脚跟。高考失利让她落到了江汉大学,父母在外打工多年才供她上完学。她死活不肯再读研了。
她要挣钱。
喜欢上高岩是个意外。
她从小到大都按部就班,读书,工作,攒钱,从不越雷池一步。她以为自己平凡枯燥得不会有人喜欢。
但高岩就那么闯进来了。年轻,帅气,烫着卷发,穿着破洞牛仔裤,背着一把吉他,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们在一起六年。
分分合合很多次。他嫌她太忙,她嫌他不务正业。他想要她跟他走,她想要他留下来。吵了和,和了吵,像两块怎么也对不齐的拼图。
这一次是真的分开了。
她选了北京,选了最爱的自己。
送别那天,高岩穿了一条全是破洞的牛仔裤,一件满是铆钉的皮夹克。那打扮,跟六年前他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菁菁看着他,忽然笑了。
“打扮过时了。”她说。
高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拥抱的时候,他抱得很用力。菁菁想,他真年轻啊,还有力气这样抱人。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他也没松手。
回程的路上,七仔一直低头玩手机。
菁菁开着车,瞥了他一眼,这孩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头发长了些,遮住了半边脸。
“你什么打算?”她随口问。
七仔头也没抬:“走一步看一步呗。”
“可可西里”几年前就解散了。现在乐队里就剩他一个人还留在北京,在一家教培机构当架子鼓老师,偶尔也去酒吧兼职演出。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高岩说你谈了个富婆?”菁菁打趣他,“不想努力了?”
七仔终于抬起头,“你还不知道我?”他说,“三分钟热度。”
菁菁没说话。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些逆行的车流,一辆一辆从旁边掠过。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也没看透这个小孩。
他好像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喜欢北京。但他就是不走,懒懒散散的,在这儿飘了一年又一年。
“朱诺姐最近怎么样?”七仔问,“她说月份大了,出门都少了。”
菁菁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傅云舟不喜欢她跟你见面。”
七仔笑了笑,带着点菁菁不喜欢的讽刺。
“那又怎样?”他说,“我都熬死了柯东宇。再熬走一个傅云舟,我有的是时间。”
菁菁愣了一下,没再接话。
但她心里想,这孩子,有点过于自信了。
傅云舟筹备了很久的婚礼,最后还是推迟了。
朱诺孕早期反应太大,天天吐得一塌糊涂,连床都起不来。无奈只好往后推。后来肚子大了,礼服穿不上,更是没法办。
朱诺向菁菁哭诉,“我为什么回回都遇到未婚先孕这种事?”她在那头嚎,“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哭了一会儿,又开始骂傅云舟,什么难听骂什么。
菁菁知道这是孕期荷尔蒙作祟,但她可不敢跟着一起骂。
傅律现在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的,可在所里还是一副阎王做派。连同行都在议论,说他现在像见了血的鲨鱼,太拼了。
菁菁知道为什么。
他脑袋上悬着两样东西:一是柯东宇留下的那每年一百万的信托,二是西单那套近千万的房子。他得拼命挣钱,才能把这口气挣回来。
他在跟一个死人较劲。
年底的时候,朱诺生了,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震天响。
傅云舟在所里挨个发红包,见者有份。菁菁拿着那个厚厚的大红包,心想老板真大气。
孩子满月宴那天,傅云舟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单膝跪地,又求了一次婚。
朱诺当场答应了。
下来又反悔。
那段时间,傅云舟跟疯了一样。在所里搞“大清洗”,把绩效差的律师挨个拎出来谈话,定KPI,完不成就滚蛋。整个律所人心惶惶,走路都得踮着脚。
菁菁实在扛不住了,给朱诺打电话。
“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她压着声音说,“你能不能把他领回家?让他再这么待下去,会死人的!”
朱诺在电话那头,声音轻飘飘的:“哦,我带着小小回休斯顿过春假了,顺便看看工厂的业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菁菁愣住了。
“对了,”朱诺又说,“我给所里所有人定了下午茶,你帮我收一下。聊表安慰。”
菁菁挂了电话,看着那几大袋下午茶,气得想摔手机。
但她还是得跟那个发了疯的傅阎王周旋。
后来菁菁想了个主意。她让小小故意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她妈妈和邻居雅痞大叔喝咖啡的合影。
不到两个小时,傅阎王就收手了。
他连夜去丈母娘家接上小儿子,定了次日一早的航班,千里追妻去了。
菁菁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终于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傅律这种小三上位的人,防小三最狠了。
只是朱诺还是不肯结婚。
用她自己的话说:“现在孩子都有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傅云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菁菁在旁边嘀咕了一句:“那可不一定。小小她爸当时也这么以为的。”
朱诺耳朵尖,一记眼刀甩过来:“我跟周昊领过证又怎么样,不也一样离了吗!”
傅云舟怂得只敢看天花板。
菁菁低头看了看手机,心想这两口子可真有意思。
后来,在傅云舟的牵线搭桥下,菁菁认识了一个人。
姓郭,是高法的法官。比她大三岁,离异,带一个六岁的女儿。
第一次见面是在傅云舟组的饭局上。老郭个子不高,话不多,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句句都在点上。菁菁观察了他一晚上,觉得这人还行。
她相信傅云舟的眼光。他的人品,应该不会差。
两个人不温不火地处了半年。
见过孩子,小姑娘落落大方,教得很好。第一次见面喊她“菁菁阿姨”,把自己最爱的巧克力分给她吃。
没过多久,开始谈婚论嫁。
菁菁心里没什么波澜。不是不爱,是那种爱,跟她年轻时以为的不太一样。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但也谈不上多惊艳。
好像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摇滚少年。
想起他弹吉他的样子,想起他唱歌时的侧脸,想起他说“跟我走”时眼睛里的光。
她想,要是她真的抛弃一切跟他走了,现在会怎样?
她不知道,她甚至无法想象。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
她佩服朱诺。十九岁就敢休学跟着周昊私奔,那是多大的勇气。可她自己,三十五岁的时候,都拿不出勇气走出舒适圈。
这样想想,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菁菁和老郭结婚那天,婚礼办得不大,请的都是亲朋好友。
朱诺坐在下面,从交换戒指开始哭,哭到敬酒还没停。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还在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傅云舟在旁边递纸巾,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哄她。
菁菁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到了扔捧花的环节,她看见傅云舟冲她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转过身,背对着宾客,把捧花往后一扔。
她不用回头看都知道,那捧花落进了谁手里。
因为全场都在尖叫起哄。
朱诺又要哭了。
菁菁知道,小小快要去美国上大学了。等女儿一走,朱诺就再没有理由拒绝傅云舟了。
她看着台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好友,心想,你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第二年,菁菁也生了。
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小脸红扑扑的,哭声跟小猫似的。
老郭高兴得不行,每天下班就往家跑,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洗澡,勤快得很。有时候菁菁夜里醒来,看见他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轻声哼着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被人好好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女儿满百天的时候,朱诺和傅云舟终于把婚礼办了。
菁菁抱着孩子去的。她坐在台下,看着朱诺穿着婚纱走过红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裹着一件黑色及地羽绒服落地北京那天,一件行李也没有。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她哭了。
坐在当年朱诺坐过的位置上,哭得一塌糊涂。
老郭在旁边递纸巾,小声说:“我以为我们家彭律师永远不会哭呢。”
菁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没理他。
又过了几年。
菁菁离开了开合,自己开了家律所。手底下也有了自己的团队,七八个人,案子不少,忙是真忙,但心里踏实。
她已经不会再为了生计发愁。
再遇见傅云舟的时候,也不再唯唯诺诺。朱诺说她终于“挺起了谄媚的腰板”。在傅云舟盘问她朱诺去向的时候,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不知道”。
她慢慢不再记得那个摇滚少年的模样。
脑子里装的都是老郭的升迁,女儿的升学,律所的业务。
周末陪孩子去上马术课,在休息区喝一杯咖啡,看着两个女儿在马场上驰骋,心里满满的,装不下别的了。
突然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失联多年的高岩发的。
【我到北京了,有没有空出来聚一聚?】
她愣了很久。
北京的夏天热得人心浮气躁,户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直接删除了好友。
两个女儿骑着马从远处跑来。大女儿骑得好,小女儿还不太稳,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老郭站在围栏边,举着手机给她们拍照。
阳光很好,照在马场的沙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伸出手,对着远处比了个大拇指。
“真棒!”她喊。
两个女儿回过头,冲她挥手。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算数。
北京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梦想。
北京也很小,小到只能容下自己选择的生活。
她选择的生活,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