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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二天清晨,一切如常。
      丫鬟送来洗漱用水和早饭,沈兰舟安静地用完。内室里传来陆霆骁起身的动静,和秦风低声的交谈。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沈兰舟注意到,陆霆骁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早饭后立刻处理事务或“传唤”她。内室安静了许久。
      直到日上三竿,秦风才出来,对她说:“少夫人,少帅请您进去。”
      沈兰舟放下手里做样子的针线,起身,掀帘进入内室。
      陆霆骁已经穿戴整齐,靠坐在床头。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丝绸长衫,外面松松披着一件墨色织锦缎的外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眼下那圈青黑也格外明显。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手里无意识地捻着那两颗核桃。
      沈兰舟依例行过礼,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陆霆骁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昨夜……外间可有什么动静?”
      沈兰舟的心,几不可查地跳快了一拍。他果然问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动静?少帅是指……?”
      “没什么。”陆霆骁打断她,目光终于从窗外移开,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颅骨,看清里面所有的真实,“只是我昨夜睡得不太安稳,似乎听到些声响。”
      “或许是风雨声,又或者是……野猫?”沈兰舟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兰舟昨夜睡得沉,并未察觉有何异常。”
      她将称呼换成了“兰舟”,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更为恭顺。
      陆霆骁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各种情绪飞快地掠过——审视,怀疑,探究,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移开了目光。
      “或许吧。”他淡淡道,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磨墨吧。”
      “是。”
      沈兰舟走到书桌旁,开始研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内室里恢复了惯常的、压抑的平静。
      但沈兰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昨夜那场隔着门帘的“低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表面涟漪迅速平复,但水下的回声,却会持续震荡,久久不散。
      它像一道细微的裂痕,悄无声息地,嵌入了陆霆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
      裂痕一旦出现,扩大,便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有足够的耐心,等着这裂痕,蔓延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墨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有些刺眼。
      自那夜梦魇与低语之后,墨韵轩的日子,像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涟漪扩散开后,水面复归平静,但那石子沉底的方位,却悄然改变。内里涌动的暗流,不再是单一的警惕与对抗,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而古怪的张力。
      陆霆骁的“病情”,在王大夫“心绪稍宁,然内腑旧伤仍需静养”的断语中,进入了一种缓慢而反复的恢复期。他清醒的时间稳步增长,处理公务时的专注和锐利逐渐回归,偶尔与秦风低语时,那冰冷果决的语调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分量。胸口的伤处虽仍会因劳累或情绪波动而隐痛,但咳血的次数明显减少,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之气,也淡去了些许。
      然而,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而“日常”地“传唤”沈兰舟。
      研磨、读报、甚至仅仅是静坐一隅,这些一度成为惯例的共处时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她重新被隔绝在那道厚重的门帘之外,像一个被暂时遗忘的、不合时宜的摆设。
      但沈兰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审视的目光,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捉摸。
      有时,她正对着窗外发呆,会忽然感到后颈一阵微凉,仿佛被冰冷的视线划过。回头时,只能看到紧闭的内室门帘,纹丝不动。
      有时,她在小榻上假寐,能隐约感觉到内室门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有目光在黑暗中静静地打量她片刻,然后又悄然合拢。
      秦风或张嬷嬷进出时,偶尔会带来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意有所指的吩咐。
      “少帅说,外间炭火足些,别冻着。”——这是在她受寒生病之后。
      “少帅吩咐,这几日饭菜清淡些,少用荤腥。”——这是在她前日胃口不佳,剩下大半饭菜之后。
      “少帅问,上次那本《山海经》可还在?若在,取来一观。”——那是她某日随手从书架角落翻出、用以打发时间的旧书,内页有她无意识留下的指甲划痕。
      这些细微的、看似不经意的“关照”和“询问”,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收紧。它不再是大张旗鼓的监视,而是变成了更精细、更无处不在的掌控。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一切,仍在眼中。你自以为的隐秘角落,皆有留痕。
      沈兰舟对此,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平静无波的模样。炭火足了,她便多靠近些取暖;饭菜清淡,她便小口吃着;书被取走,她便换一本更不起眼的。她像一潭深水,无论投下什么石子,都激不起多大浪花,只有一圈圈微澜,旋即平复。
      她在用极致的“顺从”和“无害”,来应对他升级的、无声的掌控。
      同时,她也在观察,观察他这种“掌控”背后的东西。
      她发现,陆霆骁对她的“关注”,似乎不再仅仅局限于“危险”和“秘密”的层面。那目光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他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器物。
      尤其在她表现出某些细微的、似乎“逾矩”的行为时。
      比如,有一次,张嬷嬷送来的点心里,有一碟她家乡才有的、名叫“云片糕”的甜点。她拿起一块,看了很久,没有吃,只是轻轻掰下一角,放在指尖捻碎,看着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和……空洞。
      内室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纸张翻动声停顿。
      又比如,某个午后,窗外飞过一只羽毛艳丽却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挣扎着下坠,最终挂在庭院那棵老树的枯枝上,飘飘荡荡。她盯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直到它被风吹落,掉在泥泞的地面上,被路过的丫鬟不耐烦地踢到角落。
      那天傍晚,秦风进来送药时,“无意”中提起,城外有座风筝作坊的老手艺人生病了,铺子可能要关张,少帅听了,吩咐人去送了份诊金。
      沈兰舟当时正低头做着针线,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仿佛没有听见。
      但她的心,却微微沉了沉。
      他不仅在监视她,还在……试图“解读”她。从她的饮食习惯,到她无意中流露的情绪,再到她可能感兴趣的、与过去相关的事物。
      这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信号。意味着他不再仅仅将她看作一个需要防范和清除的“麻烦”,而是开始将她作为一个“人”,一个有着复杂过去和潜在情感的“个体”,来观察和理解。
      而理解,往往是控制的开始,也是……更复杂情感滋生的土壤。
      沈兰舟不允许这种“理解”发生。至少,不能按照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她需要打破这种逐渐形成的、诡异的“默契”与“观察”。
      契机,在一个微雨濛濛的下午到来。
      那日,陆霆骁似乎精神不错,在内室见了两个客人。不是往常那些军装笔挺或长衫儒雅的幕僚,而是两个穿着旧式长袍、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老者。他们带来的不是文件,而是厚厚几大本账册。
      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夹杂着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响声,和一些关于田庄、铺面、租金、亏空的低声讨论。似乎是陆霆骁名下的私产,或者陆家部分产业的账目出了问题,需要核查清算。
      这种俗务,显然不是重伤未愈的少帅应该亲自过问的。但陆霆骁听得很仔细,偶尔会插言问几句,语气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显然,即便是在病中,他对自己的产业,也保持着绝对的掌控。
      沈兰舟坐在外间,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角落翻出来的、纸张泛黄的《漱玉词》,心不在焉地翻看着。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内室的谈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两个老账房的声音变得迟疑而惶恐,算盘珠子的响声也凌乱起来。
      “……少帅,不是老朽无能,实在是……城南那几间绸缎庄,连着三个季度的账都对不上,亏空越来越大,掌柜的支支吾吾,交不上明细……还有城西的米行,说是遭了灾,可同期别家的铺子……”
      “够了。”陆霆骁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抑着怒意的烦躁,“账对不上,就换能对上的人。铺子亏空,就查清楚亏到哪里去了。该撤的撤,该补的补,这点小事,也需要我来教你们?”
      “是,是……老朽明白,只是……”账房的声音更加惶恐,“只是牵扯到几位夫人娘家的亲戚,还有……还有府里几位管事的干系,老朽实在……实在不敢擅专啊!”
      内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兰舟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府内夫人的亲戚,管事的干系……这是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是深宅大院里最常见也最麻烦的蛀虫。陆霆骁重伤昏迷这段时间,显然有人趁机伸手,捞过了界。
      他此刻定然是怒的。不仅仅是为这些亏空,更是为这种趁他病弱、蚕食他根基的行为。但他又不能像处置军务或外敌那样,直接动用雷霆手段。家族内部,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涉及女眷和积年的老仆,处理起来,往往需要更多的权衡和手腕。
      这对于习惯了战场上直来直去、军令如山的陆霆骁而言,恐怕比面对明枪明箭的敌人,更让他感到憋闷和无力。
      果然,内室里传来陆霆骁一声极低、却带着明显不耐的冷哼。
      “不敢擅专?”他的声音里透出寒意,“那就把账本和名单留下,人先回去。该怎么处置,我自有分寸。”
      “是,是……”两个老账房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很快便传来收拾账本、告退离开的窸窣声。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冰冷的、压抑着怒意的低气压,却弥漫开来,连外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沈兰舟放下手中的《漱玉词》,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走向内室,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账目亏空……很难查吗?”
      内室里,正揉着眉心、试图平息胸中郁气的陆霆骁,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站在一旁侍立的秦风,也讶异地抬了下眼皮,看向门帘方向。
      沈兰舟继续对着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询问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我爹以前常说,再糊涂的账,只要一笔笔拆开了看,总有迹可循。进货的价,出货的价,库存的损耗,伙计的工钱,掌柜的抽成……一笔笔列清楚了,亏空去了哪里,自然就明白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回忆般的飘忽:
      “他还说,这世上最怕的,不是账目亏空,而是人心亏空。掌柜的若起了异心,十个账房先生也看不住。亲戚若想捞钱,总能找到名目。管事的手若伸长了,再厚的账簿也能掏空。”
      “所以,查账,得先查人。人清白了,账目自然就清楚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内室里,陆霆骁缓缓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目光转向门帘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最初的烦躁和怒意尚未完全散去,却又添上了一层冰冷的、带着审视的锐光。
      她在说什么?在暗示什么?还是……又在玩什么把戏?
      沈兰舟仿佛浑然不觉内室投来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近乎叙述的语气说道:
      “我记得,我爹铺子里以前有个老账房,做账是一把好手,可就是手脚不干净,总爱在采买上做文章。我爹查了他大半年,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后来,还是我娘偶然发现,他每次采买回来的香料,总比别家贵上一成,但成色却差不多。顺藤摸瓜,才查出他早就和供货的掌柜串通好了,吃回扣。”
      “所以啊,有时候,亏空未必在明账上。得看看,那些看似合理的支出,背后是不是藏着不合理的‘人’。”
      她说完了,便不再言语,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本《漱玉词》,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她忆及亡父,随口而发的感慨。
      内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陆霆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眼神幽深难测。
      秦风垂手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沈兰舟刚才那番话,看似只是小门小户商人家的治家经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稚嫩。但落在此时此刻,落在陆霆骁正为家族内部蛀虫、裙带关系而烦心憋闷的当口,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插进了锁孔。
      查账,先查人。
      亏空未必在明账。
      看似合理的支出,背后可能藏着不合理的人。
      这些话,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原本被怒意和烦躁填满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带着寒意的涟漪。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重伤未愈,精力不济,又被更紧迫的军务和外部威胁牵扯,无暇细细梳理这些“家事”。更重要的是,牵扯到母亲和其他女眷的娘家亲戚,以及府中积年的老管事,处理起来需要顾及情面,更需要确凿的证据,否则容易引发内乱,动摇根本。
      而沈兰舟这番话,看似无意,却恰恰点醒了他——与其在厚厚的账本里打转,不如直接查人。从那些“不合理”的“人”入手,顺藤摸瓜,反而可能更快厘清头绪,找到突破口。
      关键是,她为什么要说这些?是看出了他的困境,有意“提点”?还是……另有图谋?
      陆霆骁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帘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布料,看清外间那个安静坐着、仿佛与世无争的女人。
      她到底是谁?
      一个商贾之女,怎会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又怎会如此“恰好”地,在他为此烦心时,说出这番“恰好”切中要害的话?
      是巧合?还是……她比他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藏得更深?
      各种猜测和疑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之前因为那夜低语而对她产生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觉,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警惕,和一种被再次窥破心思的、冰冷的怒意。
      “秦风。”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属下在。”
      “去查。”陆霆骁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本厚厚的账册上,眼神冰冷,“就从城南绸缎庄和城西米行的掌柜、管事,以及他们最近半年所有经手的采买、出货记录查起。尤其是,和他们往来密切的‘亲戚’和‘朋友’。”
      “是!”秦风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还有,”陆霆骁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门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派人盯着外间。她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对着窗户自言自语,也要一字不落地报给我。”
      “是!”秦风心头一凛,知道少帅这是对那位少夫人的疑心,又深了一层。
      陆霆骁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秦风躬身退出内室,经过外间时,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窗边安静看书的沈兰舟。
      沈兰舟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微微颔首,表情平静无波。
      秦风匆匆移开视线,快步离去。
      内室里,陆霆骁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些。
      沈兰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暗香,已然浮动。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根发芽。
      她等着,看这株名为“猜忌”的毒草,能开出怎样绚丽而致命的花。
      关于查账与“查人”的那番话,如同在墨韵轩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引爆了一枚深水炸弹。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已暗流汹涌,改变了水下地貌。
      最直接的变化,体现在陆霆骁对沈兰舟的态度上。
      那层因梦魇低语而产生的、微妙而古怪的张力,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厚重的审视与防备所取代。他不再满足于隔着门帘的无声观察,或者偶尔的“传唤”与试探。一种近乎苛刻的、全方位的监控,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沈兰舟。
      外间那些原本只是象征性站岗的守卫,换成了两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受过特殊训练的亲兵。他们轮值守在门口,目光如同探照灯,时刻锁定着沈兰舟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张嬷嬷和丫鬟们进出时,也变得如履薄冰,连送饭递水的动作都僵硬无比,放下东西便匆匆逃离,仿佛她是什么沾染不得的瘟神。
      陆霆骁本人,则重新开启了更加频繁、也更富压迫感的“传唤”。
      但与之前那种带着探究、甚至隐约有一丝“共处”意味的传唤不同,现在的“传唤”,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讯和冰冷的观察。
      他不再让她做那些看似“日常”的事情,比如磨墨、读报、晒太阳。
      他赋予了她新的“任务”。
      第一个任务,是誊抄。
      秦风搬来了一大摞陈年的、字迹潦草模糊的旧账本,堆在沈兰舟面前的小几上。不是陆家核心产业的账目,而是一些边缘的、琐碎的、例如田庄零散佃租记录、某处别院修缮开支流水、甚至是一些早已废弃的店铺的旧往来单据。
      “少帅吩咐,这些旧账字迹不清,易生错漏,请少夫人重新誊抄一遍,务必字迹工整,数目清晰。”秦风的声音平板无波,眼神却锐利如刀,盯着沈兰舟的反应。
      沈兰舟看着那一大摞散发着霉味、纸张泛黄发脆的账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
      没有抱怨,没有疑问,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蝇头小楷,但因为年代久远和保管不善,很多字迹已经洇开、模糊,甚至粘连在一起。数字更是涂改勾画,混乱不堪。
      她搬来一张更矮的小杌子,就着窗边昏暗的光线(内室门帘紧闭,光线透不过来),铺开素白的新纸,拿起一支小楷毛笔,蘸了墨,开始一笔一划地誊写。
      她的字迹谈不上多好,但很工整,一丝不苟。遇到看不清的地方,她会停下来,仔细辨认许久,实在无法确认的,便在那个位置画一个小小的圈,空着,然后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做个标记“原字不明”。
      这是个极其枯燥、耗费眼力和心力的活计。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腰背酸痛,手腕发僵,眼睛干涩。墨汁的气味混合着旧账本的霉味,在狭小的外间弥漫,令人昏沉。
      守卫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内室里,陆霆骁偶尔会传出翻动文件或与秦风低语的声音,对她这边的动静,却似乎毫不在意,从未过问。
      沈兰舟只是默默地写着。速度不快,但很稳。一张纸写满了,便小心地放到一旁晾干,再铺开一张新的。
      第一天,她抄完了小半本。第二天,又抄了大半本。到了第三天傍晚,她正在抄录一组关于某处田庄修缮瓦片的支出明细时,内室的门帘被掀开了。
      陆霆骁拄着手杖,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月白色的丝绸衬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苍白,但身姿比之前挺拔了些许。他的目光,越过沈兰舟低垂的头,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账本和旁边那叠已经抄好的、字迹工整的纸张上。
      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了过来。
      沈兰舟停下笔,站起身,垂手而立。
      陆霆骁走到小几旁,拿起最上面一张抄好的纸,目光扫过上面清晰工整的字迹,以及那些特意留下的、标注着“原字不明”的小圈。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墨迹未完全干透的微润。
      “字,写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沈兰舟低着头:“谢少帅夸奖。”
      “这些旧账,看得懂吗?”他又问,目光落在她抄录的那页关于瓦片支出的明细上。
      “略懂一些。”沈兰舟回答,“家父以前教过看账。”
      “哦?”陆霆骁微微挑眉,“那你看看,这一笔,‘青瓦三百片,支洋十五元’,有何不妥?”
      沈兰舟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这是她刚刚抄录的,原账本上字迹模糊,她辨认了许久才确认。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然后才缓缓道:“按民国十五年(原账本标注年份)沪上的市价,普通青瓦每百片约三元至三元五角。三百片,最高不过十元零五角。此账记为十五元,溢价近五成。”
      陆霆骁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放下那张纸,目光重新落在沈兰舟低垂的脸上,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以及一丝冰冷的锐利。
      “记得很清楚。”他淡淡道,“看来,沈老板教女,不仅教看账,还教记价。”
      沈兰舟依旧垂着眼:“家道中落后,物价飞涨,锱铢必较,是以……记得深些。”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家道中落、需精打细算度日的孤女,对物价敏感,再正常不过。
      但陆霆骁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那张纸放回原处,目光又扫过那一摞旧账本和旁边厚厚一叠抄录好的纸张。
      “继续抄吧。”他留下这句话,转身,拄着手杖,慢慢走回了内室。
      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沈兰舟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对着那模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誊写。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问一答,像一次无声的交锋。她在向他展示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无害”,更是“有用”。一个精通庶务、对数字敏感、记忆超群的“有用”之人。
      同时,也在加深他的“疑虑”——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为何会对数年前的物价记得如此清晰?真的只是因为“家道中落、锱铢必较”吗?
      旧账抄了大约五日,才全部誊写完毕。
      当沈兰舟将最后一摞抄录整齐的纸张交给秦风时,秦风看着那厚厚一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账目,冷硬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陆霆骁翻看那些抄录账目时,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清晰的数字和工整的字迹,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新的“任务”又来了。
      这次,是整理信件。
      秦风搬来了一只半旧的藤编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信件。有家书,有拜帖,有商业往来函件,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请柬和通知。时间跨度很长,纸张新旧不一,字迹各异,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
      “少帅吩咐,这些旧信杂乱无章,请少夫人按时间先后、发信人或收信人分类整理,并列出简要目录。”秦风交代道,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这比抄账更考验耐心和细致。需要辨认各种不同的字迹、落款、日期,甚至要读懂信件内容,才能准确分类。
      沈兰舟再次平静地接受了任务。
      她将箱子里的信件全部倒出来,铺满了一地。然后,她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封一封地拿起,仔细阅读。
      守卫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内室里,陆霆骁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军务,与秦风的低语声比平时更加急促。偶尔能听到“北线”、“增援”、“弹药”等零碎词语。
      沈兰舟充耳不闻,全神贯注于手中的信件。
      她看到了陆夫人写给年幼陆霆骁的家书,语气温柔,絮叨着衣食起居。看到了陆大帅早年写给同僚的信件,字里行间充满了野心与算计。
      看到了陆家与各路人物往来的拜帖,见证了其势力网络的铺展。也看到了一些不太起眼的、来自各地商号或个人的普通信函。
      她按照要求,仔细地将它们按时间排序,按人物分类,并在旁边的素纸上,用极小的字,写下简要的目录和摘要。
      这是一个更加枯燥、也更能窥见陆家过往脉络的活计。
      沈兰舟做得异常专注。她就像一个最精密的机器,输入杂乱的信息,输出有序的整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她整理的不是一个显赫家族的私密信件,而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废纸。
      整整三天,她几乎都坐在那堆信件中间,除了吃饭睡觉,便是阅读、分类、记录。手指因为频繁翻动纸张而变得粗糙,眼睛也因为长时间阅读而布满了血丝。
      第三天傍晚,当她终于将最后一封信归类放好,并写完了目录的最后一笔时,内室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了。
      陆霆骁这次没有拄手杖。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常服,虽然依旧清瘦,但身姿笔挺,肩上那颗将星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显然,他要外出,或者刚刚回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只已经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放好信件的藤箱上,然后,落在了旁边那几页写满蝇头小楷、条理清晰的目录摘要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几页纸,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不仅清晰地列出了每类信件的数量、时间范围、主要人物,甚至对一些关键信件的内容,做了极其精炼、却切中要害的摘要。
      比如,关于某年陆大帅与某位下野军阀的往来信函,摘要写道:“言及江北盐税分润,似有旧约未清。”
      又比如,关于一批来自广州商号的普通问候信件,摘要却标注:“信笺抬头印记,与三号码头‘永昌货栈’私印暗合。”
      陆霆骁的目光,在“永昌货栈”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之前出事的三号码头上一家不起眼的货栈,也是“灰鼠”最后传递消息的联络点之一。
      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冷峻。
      他放下目录,目光转向依旧坐在地板上、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沈兰舟。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来看向他时,依旧平静得深不见底。
      “做得很好。”陆霆骁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你不仅会看账,记价,还懂……识人,断事。”
      沈兰舟扶着旁边的矮几,慢慢站起身,因为腿麻而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垂着眼:“只是按少帅吩咐,整理归类罢了。信中所言,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陆霆骁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永昌货栈’的私印,连秦风都是查了两天才确认。你只是‘整理归类’,便‘恰好’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沈兰舟。
      沈兰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那印记与寻常商号印记不同,边缘有细微破损,形制也古旧些。兰舟……只是觉得特别,便记下了。不知其中关窍,若有冒犯,请少帅责罚。”
      她说得有理有据,姿态放得极低。
      陆霆骁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各种情绪翻涌——怀疑,审视,警惕,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界定的……震动。
      这个女人的敏锐和细致,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她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每揭开一层伪装,露出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复杂的谜题。
      她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若是无意,这巧合也未免太多。若是有意,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展示“价值”?还是……在通过这些琐碎的“任务”,向他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在窥探着什么?
      “责罚就不必了。”最终,陆霆骁移开了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你做得很好。下去休息吧。”
      “谢少帅。”沈兰舟微微屈膝,然后慢慢挪动着依旧有些发麻的双腿,走到自己的小榻边坐下。
      陆霆骁没有立刻离开。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整理好的藤箱和旁边的目录,然后,目光再次扫过沈兰舟疲惫却平静的侧脸。
      “明天,”他忽然开口,“不必做这些了。”
      沈兰舟抬起眼,看向他。
      “从明天起,”陆霆骁的目光与她平静的眼神对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来替我读电报。”
      沈兰舟的心,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电报。
      那是这个时代最迅捷,也最机密的通讯方式。是军情,是命令,是绝不容外人染指的核心机密。
      他终于,要将她放到这个位置上了吗?
      不是边缘的账目,不是陈年的信件。
      而是真正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机密中枢。
      “是。”她垂下眼,轻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霆骁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然后,转身,掀帘走进了内室。
      外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守卫如同雕像般立在门口,和沈兰舟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睛。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墨痕深处,终于被她,一点一点,凿到了最核心的边缘。
      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危险,也更加……接近终点。
      她等着。
      等着那份足以引爆一切的火花,在电报机的嘀嗒声中,悄然闪现。
      电报,像一道无形的、森严的门槛,将墨韵轩的内外彻底区隔开来。
      门槛之内,是权力、机密与生死时速交织的核心;门槛之外,是沉默、禁锢与无休止的等待。
      沈兰舟被陆霆骁亲自领过了这道门槛。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却因这个决定而显得不同。内室厚重的门帘被秦风完全卷起,固定在两侧,露出了里面更为宽敞的空间。
      原本放置在角落的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被移到了光线最好的窗边,桌上,除了惯常的文房四宝和文件,多了一台漆成军绿色、样式笨重却透着冷硬质感的军用无线电收发报机。
      旁边,散落着几本厚重的电码本,和一叠空白的电报纸。
      陆霆骁已经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他今日穿着熨帖的军装,肩章领章一丝不苟,尽管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眼底也有熬夜未眠的淡青,但腰背挺直,坐姿端正,那股属于少帅的、久居上位的威仪和冷峻,已然恢复了大半。只有偶尔因挪动身体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手边那杯始终温热、散发着苦味的浓茶,泄露着伤势未愈的痕迹。
      沈兰舟被秦风引到书桌侧前方一张新添置的、略矮一些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既能看清陆霆骁面前的桌面和那台电报机,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不会显得僭越。
      “认得字,会看账,记性好。”陆霆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从今天起,你负责初步筛选和誊录每日收到的非绝密级电报。秦风会告诉你哪些能看,哪些不能。你只需将能看的部分,按照发报人、时间、简要内容,誊录在这上面。”他指了指桌角一册空白的、带有编号的登记簿。
      “誊录要求,字迹清晰,内容准确,不得有任何涂改或遗漏。看不懂的电码或内容,标注出来,不许擅自猜测。”他的语气冰冷而公事公办,“每日誊录完毕,交由秦风复核。听明白了?”
      “是,少帅。兰舟明白。”沈兰舟垂着眼,语气恭顺。
      “开始吧。”陆霆骁不再看她,转向秦风,“把上午积压的报文拿过来。”
      秦风立刻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取出一叠已经译好的电报纸,放在沈兰舟面前。每一张纸的右上角,都用红笔标注着等级和序号,有些还盖着“急”、“密”之类的印章。
      沈兰舟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张微凉,带着油墨和机器特有的气味。上面的字迹是秦风那种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译电内容简洁到近乎冰冷:
      “发报:第七师三团。收报:少帅指挥部。时间:0730。内容:拂晓遭遇小股敌军袭扰,已击退,无伤亡。阵地稳固,补给告急,请求速拨。”
      她拿起那本登记簿,翻开崭新的一页,对照着电报纸上的信息,拿起准备好的蘸水钢笔,蘸了墨水,开始一笔一划地誊写。发报单位、收报单位、时间、内容摘要……她的字迹依旧工整清晰,速度不快,但很稳。
      写完后,她将这张电报纸和登记簿一起,轻轻推向秦风。
      秦风拿起,目光飞快地扫过登记簿上的记录,又核对了一下原电文,确认无误,才微微颔首,将电报纸收回到另一个文件夹里,登记簿则留在沈兰舟手边。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大部分是前线各部的例行战报、物资请求、敌情通报,也有后方关于军需生产、运输调度、人员任免的汇报。内容繁杂,但格式统一,语言极其简练,充斥着大量的部队番号、地名、物资名称和数字。
      沈兰舟像一台精密的录入机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她的目光只在电报纸和登记簿之间移动,手指稳稳地握着笔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脸上也始终是那副平静无波、近乎漠然的表情。
      陆霆骁起初似乎并未将太多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他面前也堆着更高密级的文件和电报,正拧眉翻阅,偶尔提笔批复,或者低声向侍立一旁的秦风下达指令。房间里的气氛肃穆而压抑,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的操练号子声。
      但渐渐地,沈兰舟感觉到,那道来自书桌后的、冰冷的视线,开始有意识地、间隔性地落在她身上。
      在她提笔准备誊写时,在她遇到某个生僻的部队代号或地名略微停顿思考时,在她完成一页登记、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时……那道目光,如同盘旋的鹰隼,总会精准地落下,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移开。
      他在观察她。观察她面对这些军国机密时的反应,观察她处理信息的能力,观察她是否会在这些冰冷的字符和数字背后,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或关注。
      沈兰舟对此心知肚明。
      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除了必要的誊写动作,她几乎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像。目光永远停留在眼前的纸张上,呼吸轻浅而均匀,连睫毛的颤动都控制在最微小的幅度。
      她让自己看起来,就像那台电报机一样,只是一个没有感情、只负责传递信息的“工具”。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无声的、高度紧绷的“工作”中流逝。
      午饭后,短暂的休息被取消。秦风又搬来一叠新的电报稿,下午的工作继续。
      下午的电报,内容似乎更加繁杂一些。除了军务,开始夹杂一些关于沪上本地治安、商会动向、甚至租界里外国人活动的零星汇报。
      沈兰舟依旧平静地处理着。
      直到她拿起一张标注为“沪上警备司令部”发来的电报。
      译电内容是:“据线报,近日租界英法巡捕房联合行动,搜查了几处涉嫌走私违禁药品的仓库,查没物品中包括少量盘尼西林。行动似有日方人员暗中关注。另,青帮杜老板名下‘大世界’赌场,昨夜发生械斗,疑与码头货物归属纠纷有关。已加派人手监控。”
      盘尼西林。青帮杜老板。码头货物纠纷。
      这几个关键词,像细小的钩刺,轻轻刮过沈兰舟平静的心湖。
      她誊写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盘尼西林”四个字上方,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非常短暂,短暂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只是手腕的酸涩造成的自然停顿。
      但就在那一瞬间——
      “怎么了?”
      陆霆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突兀地抽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沈兰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眼,迎上陆霆骁投来的、锐利如刀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疑惑,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洞悉。仿佛他早已预料到,她会在看到某些内容时,出现“反应”。
      “没什么,少帅。”沈兰舟垂下眼,声音平稳,“只是这个‘盘尼西林’的‘盘’字,写法似乎与平日所见略有不同,兰舟确认一下。”
      她说着,目光落回电报纸上那个“盘”字。秦风的字迹刚劲,这个“盘”字的写法,确实比常见的印刷体多了一点曲折。
      一个无可挑剔的解释。甚至体现出了她的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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