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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沈兰舟也在等。等他的决断。雨水冰冷,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牙齿也开始轻轻打颤。但她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缩。
      她在赌他的骄傲,赌他的掌控欲,赌他不会允许事情脱离他的预期,哪怕是这种近乎自毁的“意外”。
      终于,陆霆骁动了。
      他没有下令抓她,也没有转身回去。
      而是拄着手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也极其艰难地,迈下了廊前的石阶,走入了瓢泼大雨之中!
      “少帅!”秦风失声惊呼,想要阻拦,却再次被陆霆骁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单薄的睡衣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同样消瘦却依旧挺拔的骨架,和胸前那圈刺目的白色绷带。
      他脸色更白,嘴唇死死抿着,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杖点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响声。
      他径直走向沈兰舟。
      狂风暴雨中,两个同样湿透、同样苍白、同样带着刺骨寒意的人,在庭院中央,面对面站定。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能感受到对方因为寒冷或愤怒而轻微的颤抖。
      陆霆骁比沈兰舟高出大半个头,此刻虽虚弱,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低头,看着她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清晰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廊下晃动的灯火,平静得近乎诡异。
      “你赢了。”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成功地……让我注意到了你。”
      沈兰舟抬起被冻得发紫的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用这种方式,”陆霆骁继续道,目光扫过她湿透的、微微发抖的身体,“来证明你的存在?来抗议你的处境?还是……想告诉我,你连死都不怕?”
      沈兰舟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微弱:“我怕死。但我更怕……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
      陆霆骁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所以,你就用这种蠢办法?”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以为就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什么。”沈兰舟摇摇头,雨水顺着她的动作飞溅,“但至少,能让少帅记住……今夜这场雨,和雨里这个……快要冻死的‘摆设’。”
      “摆设?”陆霆骁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以为,你这样,就不是摆设了?”
      他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雨水和伤口未愈的微颤,猛地攫住了她湿漉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手指用力很大,捏得她下颌骨生疼。雨水顺着他手腕流下,滴落在她的脖颈,冰冷刺骨。
      “听着,沈兰舟。”他逼近她,呼吸因为虚弱和怒意而灼热,喷在她冰冷的脸颊上,“不管你玩什么把戏,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管你背后是谁……你进了陆家的门,这辈子,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
      “你的命,你的生死,由我决定。”
      “我想让你活,你就得活着受罪。我想让你死,你也得按我的方式去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跳梁小丑,用这种可笑的苦肉计,来挑战我的耐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轰鸣的雨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和掌控。
      沈兰舟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戾和杀意。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彻底冒犯领地、权威遭到挑衅后的、本能般的清除欲望。
      她知道,她真的激怒他了。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他逼到了悬崖边缘。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里,那股属于掠食者的、冰冷的气息。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雨珠滚落,滑过被他捏住的下颌。
      然后,她用一种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慢慢说道:
      “那么,少帅……现在,是想让我活,还是想让我死?”
      她的目光,平静地望进他翻涌着风暴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期待。
      仿佛在说:动手啊。杀了我。就在这大雨里,用你的手,结束这一切。
      陆霆骁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有一瞬间的松懈。
      他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丝诡异的期待。
      胸口因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额角的青筋都暴跳起来。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两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陆霆骁猛地松开了手。
      沈兰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硬生生稳住了。
      “带她回去。”陆霆骁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嘶哑冰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疲惫和戾气,“找个大夫看看,别让她死了。”
      “是!”秦风立刻应道,示意两个守卫上前。
      陆霆骁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廊下,背影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孤绝,却又挺直如松。
      沈兰舟被守卫一左一右“扶”住,几乎是半拖着带回了房内。
      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雨。
      沈兰舟浑身湿透,不住地颤抖,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个苍白而冰冷的笑容。
      她知道,今夜这场雨,她赢了第一步。
      她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可以被无视的“摆设”,变成了一个他不得不正视、不得不花费心思去“处置”的“麻烦”。
      一个在雨夜里,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向他亮出苍白脖颈和冰冷眼神的……麻烦。
      冰封的火山,已然被她凿开了一道缝隙。
      炽热的岩浆,正在地下奔腾咆哮。
      而她,就站在火山口,等待着……那最终的喷发。
      暴雨后的墨韵轩,弥漫着一股湿冷而沉闷的气息。雨水在庭院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桠。
      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药味,似乎也被水汽浸透,变得粘稠滞涩。
      沈兰舟被带回外间后,立刻有被惊动的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送来干燥的衣物和被褥,又去小厨房熬煮姜汤。
      王大夫也被匆匆请来,隔着门帘为沈兰舟诊了脉,开了驱寒防风寒的方子,嘱咐务必保暖静养。
      没有人提起昨夜庭院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也没有人敢多看沈兰舟一眼。
      所有人都像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动作僵硬,眼神躲闪,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烙印,或者……昨夜沾染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也不敢触碰的疯狂。
      沈兰舟换下了湿透的衣衫,裹上干燥却依旧单薄的被褥,蜷缩在小榻上。身体因为寒冷和之前的消耗而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依旧没有多少血色。但她拒绝了丫鬟喂到嘴边的姜汤,只哑着嗓子要了一杯温水,慢慢啜饮。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紧闭的内室门帘上。
      她知道,陆霆骁此刻就在那扇门后。昨夜他冒雨出来,又淋着雨回去,伤势必然受到了影响。王大夫刚才进去内室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许多。
      但她更关心的,是他此刻的心绪。
      那番雨夜对峙,她几乎是用自己的命在赌。赌他的骄傲不允许她就这么“死”在外面,赌他内心的暴怒和掌控欲,会迫使他做出反应。
      他确实反应了。将她带了回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心软”了。相反,他那番话,字字冷酷,句句诛心,是将她彻底钉死在了“陆家私有物”、“生死由他”的位置上。
      这是一种更冷酷、更彻底的掌控。比单纯的漠视或虐待,更令人窒息。
      沈兰舟要的,不是这种“掌控”。
      她要的,是让他失控。是让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智和骄傲,在她的步步紧逼下,出现裂痕,最终……彻底崩塌。
      昨夜,她看到了那裂痕的起点。
      他松开她下巴时,那一瞬间的颤抖。他转身离去时,背影里那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疲惫与……某种她无法完全定义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纯粹的杀意。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却又无法立刻施展雷霆手段的……焦躁与无力。
      很好。
      接下来的两天,墨韵轩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
      内室的门,大多数时间依旧紧闭。但陆霆骁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长时间卧床昏沉。偶尔能听到他清晰而低沉的说话声,与秦风商议事情,下达指令。
      只是那声音,比雨夜前更加沙哑,底气也弱了许多,时不时会被压抑的咳嗽打断。
      王大夫每日的眉头都拧得能夹死苍蝇。脉象显示,外伤愈合的速度进一步放缓,内腑的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甚至隐隐有拖累心脉的迹象。他开的药方越来越猛,却仿佛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少帅,您不能再劳神了!”老大夫几乎是在恳求,“心绪不宁,五内俱焚,再好的药也抵不住内耗啊!您必须彻底静下心来,否则……否则这伤,怕是会落下终身病根!”
      陆霆骁对此,只是沉默。
      他依旧在处理事务,但节奏明显放慢。与手下人交谈时,语气里的不耐和冰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有一次,一个前来汇报码头事务的管事,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陆霆骁用嘶哑却凌厉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斥责了足足一刻钟,直到那人面如土色,几乎瘫软在地。
      那冰冷暴戾的气息,即使隔着门帘,也清晰地弥漫到了外间。
      张嬷嬷和丫鬟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沈兰舟则继续扮演着她的“幽灵”角色。
      她的“风寒”症状并不严重,在几碗苦药和勉强保暖后,便渐渐消退。她依旧沉默,依旧大部分时间对着窗外发呆,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墨韵轩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陆霆骁没有再“召见”她,也没有下达任何新的关于她的指令。仿佛那夜之后,她真的重新变回了那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但沈兰舟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能感觉到,那道门帘之后,那双眼睛,依旧在注视着她。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单纯的审视或漠视,而是多了一种冰冷的、压抑的、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何时会爆炸的……警惕。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她下一步的动作。
      沈兰舟也在等。
      她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证明,她昨夜那场近乎疯狂的“表演”,不仅仅激怒了他,更在他心里留下了某些更深、更难以磨灭的印记的信号。
      信号,在第三天清晨,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沈兰舟醒来时,发现小榻旁边的矮几上,多了一个小巧的、烧着银丝炭的暖炉。
      炭火很旺,散发着久违的、干燥的暖意,驱散了外间挥之不去的湿冷寒气。
      暖炉旁边,还放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洒了芝麻的酥饼,和一碗熬得浓稠香甜的红枣小米粥。
      送饭的丫鬟依旧低着头,放下东西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但暖炉和这顿明显“超标”的早饭,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绝不是张嬷嬷或哪个丫鬟敢自作主张安排的。
      沈兰舟慢慢坐起身,看着那跳跃的炭火和精致的吃食,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让步了。
      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愧疚。
      而是出于……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明了的心理。
      也许,是因为她那句“怕死,但更怕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触动了他内心某个不愿承认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她那副在雨夜里苍白脆弱、却又执拗冰冷的姿态,让他想起了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他自己过去的……影子?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意识到,用单纯的“冷”和“饿”来折磨她,效果有限,反而可能将她逼向更不可控的极端,从而带来更大的“麻烦”?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不再试图用最原始的物理手段来摧毁她。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更危险的信号。
      意味着,他将开始用更复杂、更“文明”的方式,来与她周旋,来试图“掌控”她。
      而这,正是沈兰舟想要的。
      单纯的□□和精神的折磨,或许能摧垮一个人,却未必能激发出最极致的、足以让她“回家”的杀意。
      只有当他开始试图“理解”她、“掌控”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发现她像滑不留手的冰、又像深不见底的潭,无法捉摸,无法掌控,甚至反过来不断刺痛他、挑衅他时……
      那累积的挫败感、无力感,和被一再冒犯的愤怒,才会最终汇聚成那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决定性的杀意。
      沈兰舟端起那碗温热的红枣小米粥,慢慢喝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冰冷的味蕾上化开,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道门帘。
      目光平静,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裂隙,已然出现。
      接下来,就是她亲手,将这裂隙……一点点,凿成深渊的时候了。
      暖炉和一顿像样的早饭,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墨韵轩沉寂的表象下,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自然是沈兰舟。
      她依旧沉默,依旧大部分时间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逐渐开始冒出绿意的角落,或者手里拿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
      她的动作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人”气,偶尔会对着窗外出神片刻,眼神里不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幽深的东西。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饮食和冷暖。
      炭火每日清晨准时送来,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外间不再像个冰窖。饭菜恢复了正常的标准,虽谈不上丰盛,但干净温热,偶尔甚至会出现一两样精致的点心。
      张嬷嬷和丫鬟们对她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无视和躲避,而是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疏离的恭敬。
      送东西进来时,会低声说一句“少夫人请用”,离开时,也会规规矩矩地行个礼。
      眼神里的恐惧和忌惮依旧,却不再那么赤裸裸,而是被一层公事公办的淡漠所掩盖。
      这一切的改变,源头不言而喻。
      内室的陆霆骁,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康复”阶段。咳嗽声明显减少了,虽然依旧沙哑,但说话时的中气足了一些。
      他每日清醒的时间更长,处理公务的节奏也在加快。
      秦风进出的频率恢复了往常,带进来的人和文件,都显示着外面的局势依旧紧张,而陆霆骁正在重新、并且更紧地,握住手中的权柄。
      但有一点不同。
      他开始偶尔……“传唤”沈兰舟。
      第一次,是在暖炉出现的第二天午后。
      秦风掀开门帘,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少夫人,少帅请您进去。”
      不是命令,是“请”。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沈兰舟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衣裙,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内室的光线依旧昏暗,药味浓郁。陆霆骁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他正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衬衣,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而苍白的锁骨。
      重伤和连日的煎熬让他消瘦得厉害,侧脸的线条越发凌厉深刻,眼下的青黑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但那握着笔的手指,稳定而有力。
      他没有说话,沈兰舟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陆霆骁才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疲惫。然后,他才像是刚发现沈兰舟的存在,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平静,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习惯性的审视,却又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戾气,多了几分……纯粹的观察。
      “听说,你风寒好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谢少帅关心,已无大碍。”沈兰舟垂着眼,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陆霆骁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移开了。他指了指小几旁边的一把椅子,“坐。”
      沈兰舟依言坐下。椅子离床榻不远不近,是一个既能看清彼此,又保持了足够安全距离的位置。
      又是一阵沉默。
      陆霆骁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沈兰舟便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内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
      沈兰舟能感觉到,陆霆骁的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文件上。
      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纸张上移开,状似无意地扫过她低垂的侧脸,紧抿的嘴唇,握着文件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他在观察她。用一种比之前更加细致、也更加……隐蔽的方式。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没有试探性的言语。
      只是这样,将她放在身边,让她存在于他的视线范围内,感受着他的存在,也感受着那份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掌控。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这种“近距离”的监视,从而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或者……露出破绽。
      第一次“传唤”,就这样在沉默中开始,也在沉默中结束。大约半个时辰后,陆霆骁放下文件,揉了揉额角,淡淡道:“下去吧。”
      沈兰舟起身,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传唤”又发生了两三次。
      有时是在午后,有时是在傍晚。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只是进去站一会儿,有时则像第一次那样,被赐座,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陆霆骁处理文件或闭目养神的动静。
      他极少与她交谈。偶尔开口,也只是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今日吃了什么”、“还咳不咳嗽”、“窗外的花是不是开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兰舟的回答也永远简洁恭敬,滴水不漏。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韧无比的冰壁。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所有的暗流汹涌,所有的算计猜疑,都被这层冰壁隔绝在外,只剩下表面那层虚伪的平静。
      但沈兰舟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潮从未停歇。
      陆霆骁在观察她,评估她,试图用这种“日常化”的近距离接触,来消解她身上的“神秘”和“威胁”,将她重新纳入他可以理解的、可以掌控的范畴。
      而她,也在利用这“近距离”。
      她观察着他批阅文件时的神情,他疲惫时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他听到某些消息时眉头几不可查的蹙起或舒展……她甚至开始能分辨出,他不同情绪下,呼吸节奏的微妙变化。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一点点收集着关于猎物的所有细节,试图拼凑出他完整的心理画像,找到他最薄弱、最不堪一击的那个点。
      同时,她也在用自己绝对的“平静”和“顺从”,来回应他的观察。
      无论他让她站多久,坐多久,无论他投来的目光多么具有穿透力,她都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姿态和表情。不惶恐,不紧张,不主动,也不回避。
      她在告诉他:你看,我就这样。你可以观察,可以揣测,但你看不透我,也掌控不了我。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比雨夜的对峙更加隐蔽,却也更加消耗心力。
      陆霆骁的“康复”进程,在这种较量中,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停滞。王大夫的眉头始终没有真正舒展开过。
      少帅的身体指标在缓慢好转,但精神上的那种郁结和消耗,却仿佛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终于,在第四次“传唤”时,这层冰壁,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内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橘红色的光带。
      陆霆骁没有看文件,只是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但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宁。
      沈兰舟坐在惯常的位置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道移动的光带上。
      房间里很安静。
      忽然,陆霆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倦意:
      “你父亲……沈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兰舟的心,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及她的过去,她的家人。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他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家父……只是个普通的绸缎商人。”沈兰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勤俭,本分,有些……固执。”
      “听说,他生意做得不错,后来得罪了人?”陆霆骁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是。”沈兰舟垂下眼,“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家父不懂官场商场的弯绕,守不住家业,也……护不住家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陆霆骁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恨。”他陈述道,不是疑问。
      沈兰舟抬起眼,看向他。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抹余晖,晦暗不明。
      “恨?”沈兰舟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恨谁呢?恨那些夺我家产、逼死父母的人?还是恨这世道不公?又或者……恨那把我绑来、塞进花轿、关在这里的……陆家?”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茫然,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陆霆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沈兰舟,看了很久。夕阳的光带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最终消失不见。内室重新陷入昏暗。
      “你倒是……敢说。”他最终,只是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少帅问,我不敢不答。”沈兰舟重新垂下眼。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直到秦风在外面轻声提醒该用晚饭了,陆霆骁才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兰舟起身,行礼,退出。
      在掀开门帘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陆霆骁一声极低、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共鸣?
      沈兰舟脚步未停,走出了内室。
      外间已经点起了灯,暖炉散发着稳定的热度。
      她坐回窗边的小榻,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冰壁,裂开了第一道缝。
      虽然细微,但真实存在。
      而裂缝一旦出现,扩大,便只是时间问题。
      她期待着,那冰壁彻底崩碎、寒潭沸腾的时刻。
      关于父亲的那番简短对话,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并未在墨韵轩表面激起多大浪花,却在某种无形的层面,悄然改变了空气的质地。
      陆霆骁不再仅仅将沈兰舟当作一个需要监视和评估的“麻烦”。
      他似乎开始对她这个人,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那段被强行抹去的“过去”,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审慎的探究欲。
      这探究,依旧包裹在他惯有的冰冷和掌控之下,却不再仅仅是单向的审视。
      “传唤”变得频繁,也变得更加……“日常”。
      有时,他会让她进来磨墨。不是用现成的墨汁,而是让她用那方上好的古砚,就着半盏清水,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磨。
      他则在一旁处理文件,或者只是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两颗油亮的核桃。
      研磨是个极需耐心的活计,要求力道均匀,速度平缓。沈兰舟做得很好。
      她的手指纤细,动作平稳,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内室里,竟有种奇异的、令人心绪平和的韵律。
      陆霆骁的目光,偶尔会从文件或窗外移开,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落在她握着墨锭的、骨节分明的手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时,他会让她读报。
      秦风每日会送来几份当日的报纸,有严肃的官方喉舌,也有猎奇的小报。陆霆骁会随手点一份,让她读上面的一些新闻或评论。
      沈兰舟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语调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只是平铺直叙地念着那些关于时局动荡、物价飞涨、名流轶事、甚至花边新闻的文字。
      陆霆骁通常闭着眼睛听,面容平静,只有眉心偶尔会因为某些内容而几不可查地蹙起。
      听完一篇,他或许会简短地点评一两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习以为常的犀利和嘲讽,然后让她继续读下一篇。
      沈兰舟照做,不多问,不评论,像个没有感情的留声机。
      还有时,他什么都不让她做,只是让她坐在那里,像一盆沉默的、却必须存在的盆景。
      他依旧很少主动与她交谈。但两人之间那种纯粹的、充满敌意和试探的沉默,似乎被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微妙的静默所取代。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药味和权力交织的沉重,却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诡异的“共处”感。
      沈兰舟始终保持着她的“平静”与“顺从”。她像个最合格的工具人,完美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深处也看不出任何波澜。
      仿佛无论陆霆骁是试探、是观察、还是某种近乎“日常”的使唤,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她在用这种极致的、无懈可击的“正常”,来对抗他所有的试探,也以此来维持着自己内心的防线。
      但变化,终究还是发生了。
      最明显的,是陆霆骁的身体。
      在沈兰舟开始频繁进入内室、充当一个近乎“侍女”角色的这段时间里,王大夫脸上紧锁的眉头,竟然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诊脉的时间缩短了,捻着胡须沉吟的次数也少了。虽然依旧嘱咐“不可劳神”、“需静心养气”,但语气里的凝重,似乎减轻了些许。
      陆霆骁的咳嗽声几乎消失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之气,淡了许多。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处理公务时,精神也更加集中,偶尔甚至能听到他对着文件,发出一两声极短的、带着思索意味的轻哼。
      他依旧虚弱,依旧需要依靠手杖和床头才能长时间坐立,但那股属于“陆霆骁”的、锐利而沉凝的气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
      连带着,整个墨韵轩的气氛,都似乎松弛了一丝。张嬷嬷和丫鬟们的脚步不再那么急促惊惶,秦风冷硬的脸上,也偶尔能看到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
      仿佛沈兰舟的存在,她那单调规律的研磨声,平稳无波的读报声,以及那份近乎死寂的“顺从”,无形中成了某种“镇定剂”,让这间被伤病和权力斗争笼罩的屋子,多了一点属于“日常”的、虚假的平静。
      沈兰舟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当然不相信自己是什么“福星”或“良药”。陆霆骁的“好转”,更多是源于他自身强大的意志力,和医疗条件的改善。但不可否认,她这种“无害”的、甚至带点“功能性”的存在方式,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他精神上那种紧绷的、对抗性的消耗。
      这让她觉得有些讽刺。
      她想尽办法要激怒他,逼他杀她,结果却似乎……阴差阳错地,让他更“适应”了她的存在?
      不,不能这么想。
      她提醒自己。这只是表象。是她将自己伪装成了他最容易接受、最不具威胁性的形态——一个沉默的、有用的、可以被随意使唤的“物件”。
      而“物件”,是不会让人产生“杀意”的。
      她需要打破这种“平衡”。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悄然而至。
      那天,天气异常闷热,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燥意。庭院里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陆霆骁似乎也受到了天气的影响。他早早结束了上午的事务,显得有些疲惫和烦躁。午饭也没用多少,只喝了几口汤,便将碗碟推开了。
      秦风低声汇报着什么,他听得心不在焉,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沈兰舟照例被叫进去,坐在一旁。
      陆霆骁没有让她磨墨,也没有让她读报,只是让她在那里坐着。他自己则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似乎想休息,但眉心的褶皱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显示他并未真正平静。
      内室里异常闷热。虽然有丫鬟不时用扇子扇风,但效果甚微。陆霆骁苍白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的丝绸衬衣,领口处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沈兰舟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细密的针脚上。她能感觉到陆霆骁的烦躁,那是一种混合了身体不适、天气影响,以及或许还有某些外界压力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秦风忽然掀帘进来,脸色比平日更加沉凝,快步走到陆霆骁床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陆霆骁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凝聚起冰冷的寒芒,先前的疲惫和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暴戾的警觉。
      “消息确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刚收到的密电,十有八九。”秦风的声音同样低沉,“人……已经离开沪上了,走的水路,目的地……应该是北边。”
      陆霆骁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牵动了伤势,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沈兰舟从两人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立刻判断出——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有人叛逃,或者被劫持,离开了沪上,投向北方的敌对势力。
      这对正在试图重新掌控局面、根基却已然动摇的陆霆骁而言,无疑是一记重击。
      果然,短暂的死寂后,陆霆骁猛地抬手,一拳重重砸在了床沿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他压抑的、充满怒意的低吼:“一群饭桶!”
      他的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白了脸,额头上冷汗涔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少帅!”秦风大惊,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陆霆骁却猛地挥开他的手,喘息着,抬起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狰狞的杀意:“查!给我查!是谁放的水?谁接应的?船上还有谁?!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和暴戾。
      “是!属下立刻去办!”秦风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内室里,只剩下陆霆骁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沈兰舟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陆霆骁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额头的汗水不断滚落,浸湿了鬓角的黑发。那是一种混合了剧痛、暴怒、挫败,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情绪。
      沈兰舟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指,看着他紧闭的眼皮下急速转动的眼球,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她知道,此刻的陆霆骁,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濒临爆炸的气球。
      外界的压力,内部的虚弱,以及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打击,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和掌控,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少帅。
      他只是一个重伤未愈、却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的……男人。一个愤怒的、无力的、或许还带着一丝绝望的男人。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触及他此刻最真实、最脆弱一面的机会。
      沈兰舟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的脸盆架边,拧了一条干净的、冰凉的毛巾。
      然后,她走到床边,在陆霆骁因为痛苦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旁,停下。
      她伸出手,拿着那条冰凉的毛巾,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细致。
      陆霆骁的身体,在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额头的瞬间,骤然僵硬。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被怒火和痛楚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四目相对。
      沈兰舟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抚慰力量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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