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只有雨滴从屋檐坠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
一下,又一下。
然后,沈兰舟清晰地听见,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闷哼。
短促,痛苦,充满了某种被说中心事的、无处发泄的郁愤。
紧接着,是骤然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牵动了伤口,绷带下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他握拳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暴起。
沈兰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她终于,触碰到他最深处的那根弦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昏暗的帐幔里,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痛苦挣扎、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那粗重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去,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开,只是指尖依旧微微颤抖。
他又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平静。
但沈兰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坚硬的、隔绝内外的冰壳,被她用言语凿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好听着外面的雨声吧,陆霆骁。”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这雨,迟早会停。而该来的,总会来。”
“在那之前,你最好……真的能醒过来。”
她放下帐幔,转身走回自己的小榻。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云层散去,露出一弯清冷的月牙,将朦胧的光辉洒进庭院,照亮积水的地面,反射着破碎的银光。
长夜将尽。
而某些蛰伏在黑暗深处的潮水,已经开始了它无声的涌动。
沈兰舟躺下,闭上眼。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快了。
她能感觉到。
这场漫长的、与昏迷和意志的角力,就快要……见分晓了。
雨夜“谈心”后的几日,墨韵轩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紧绷的沉寂。
陆霆骁的身体状况,在王大夫又一次诊视后,被谨慎地宣布为“略有好转”。
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些,伤口愈合的迹象更明显,最显著的变化是,他偶尔会在无意识中吞咽口中的津液,甚至有一次,当丫鬟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干裂的嘴唇时,他的舌尖几不可查地探出,舔舐了一下唇上的水渍。
这微小的动作,让守在一旁的张嬷嬷和丫鬟们惊喜交加,连王大夫捻着胡须的手都微微发颤。
“少帅……少帅的求生意志,似乎强了不少。”王大夫斟酌着措辞,眼底有欣慰,也有更深的不解。按理说,重伤昏迷至此,身体机能衰退,若无强大的意念支撑,单靠药物,很难有这样的起色。
只有沈兰舟知道,那不是什么“求生意志”的突然增强。
那是被愤怒、被不甘、被尖锐的话语刺破保护壳后,泄露出来的、属于“陆霆骁”这个人本身的反应。
他不再仅仅是“重伤的少帅”这个符号,他开始有了更清晰的“人”的轮廓。
会因外敌动向而肌肉紧绷,会因父亲期望而指节发白,会因她那些诛心之言而呼吸紊乱、紧握双拳。
他在挣扎。在昏迷的深渊里,与她的话语,与他无法放下的外界,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搏斗。
这搏斗的结果,正在他的身体上显现。
沈兰舟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底那簇兴奋的火焰烧得愈发稳定。猎物在苏醒,在积聚力量,这意味着她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但她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隔靴搔痒的刺激,效果已经接近上限。
泼水、下药、言语刺激,甚至用枪抵头,这些都只是“外部”的挑衅。
它们能激怒他,能让他知道她的存在和恶意,却未必能触及核心,逼出那决定性的、足以让他“亲手”杀了她的杀意。
她需要更致命的诱饵。需要让他感觉到,她不仅仅是“讨厌”、“恶毒”,而是真正威胁到了他所在乎的一切。
他的家族,他的权势,他视为生命的某些东西。
这很难。她被困在墨韵轩,与外界隔绝,能动用的资源和信息极其有限。
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张嬷嬷被陆夫人叫去问话,两个监视的丫鬟也因为连日的疲惫,一个靠在门边打盹,一个被临时叫去厨房取东西。
房间里难得只剩下沈兰舟和依旧“沉睡”的陆霆骁。
沈兰舟正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捡来的枯枝,在积了薄灰的窗台上划拉着无意义的线条。
忽然,她的目光被窗外回廊拐角处,两个匆匆走过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两个穿着普通家丁服饰的男人,但走路的姿势和偶尔警惕四顾的眼神,绝不像普通的下人。
他们手里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箱子上沾着新鲜的泥点,边缘还有些磨损。
更让沈兰舟心头一跳的是,其中一个人侧脸对着她这个方向时,她隐约看到,他耳后到脖颈的位置,有一道不太明显的、陈旧的疤痕,形状有些奇特。
这个疤痕……原主沈兰舟残存的、极其模糊的记忆深处,似乎有过一丝印象。
是在父母去世前,某次父亲与人在家中密谈,她不小心闯入,瞥见其中一个背对着她的客人,耳后就有这样一道疤。
父亲当时脸色骤变,匆忙将她赶了出去,事后还严厉警告她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那道疤,和父亲当时异常紧张凝重的神情,一起埋在了记忆角落。直到此刻,被眼前相似的疤痕骤然勾起。
这两个人……和父亲当年秘密接触的人,有关?
他们抬着的箱子,里面是什么?为什么看起来神神秘秘,刻意避开人多的路径?
沈兰舟的心跳加快了。这不是普通的宅邸琐事。这背后,很可能藏着陆家,或者陆霆骁,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立刻收回目光,假装继续在窗台上乱画,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外面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消失的方向。
似乎是朝着陆府更深处、守卫更森严的西跨院去的。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形。
接下来的几天,沈兰舟变得更加“安分守己”。她甚至主动对张嬷嬷表示,想为昏迷的少帅抄写一些佛经祈福,静静心。
张嬷嬷虽有些意外,但想着抄经总比惹事强,便找来了纸笔和几本佛经,放在窗边的小几上。
沈兰舟便真的每日花上几个时辰,坐在那里,一笔一划地抄写。
字迹谈不上好看,但很认真。这让她监视的丫鬟们彻底放松了警惕。
一个开始抄经祈求丈夫康复的女人,能有什么威胁呢?
没人注意到,沈兰舟在抄写佛经的间隙,目光总会状似无意地掠过窗外,观察着庭院和回廊的动静。
她在脑海中默默勾勒陆府的地形,墨韵轩的位置,通往西跨院的路径,守卫换岗的大致时间,哪些角落是视线盲区……
她在等待时机,也在观察规律。
她发现,每隔三四天,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行迹与普通仆役不同、抬着或背着一些东西的人,在午后相对人少的时候,匆匆往来于西跨院方向。
他们很谨慎,但并非无迹可寻。
她还注意到,陆霆骁书桌抽屉的锁,虽然看起来精巧,但似乎……并非无法打开。
那把锁的样式有些旧了,锁眼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机会终于来了。
狂风卷着暴雨,砸得窗户砰砰作响。这样的天气,连鬼都懒得出来。
两个值夜的丫鬟早早裹紧被子,在门边的榻上挤着睡了,鼾声与风雨声混在一起。
沈兰舟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没有走向床边,而是径直来到书桌前。就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她仔细观察那把铜锁。
然后,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根唯一值点钱、但质地坚硬的银簪,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
她用簪尖,小心翼翼探入锁眼,凭着感觉,轻轻拨弄着里面的机关。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手却稳得出奇。前世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的日子,早已将她的耐心磨砺得远超常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风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雨吞没的脆响。
锁开了。
沈兰舟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很整齐,分门别类放着文件、书信、印章,还有一些零碎物品。她不敢点灯,借着闪电的刹那光亮,飞快地翻阅。
大多是些军务往来、账目明细、人员名册,她匆匆掠过,直到手指触到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最底层的文件。
她抽出来,小心地揭开油纸。
里面是几份地图,和一些手写的记录。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路线。
记录则是密码般的数字和简写,夹杂着一些地名和人名。
沈兰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得其中一张地图的大致轮廓,是沪上及周边区域。
但上面标注的那些符号和路线,绝非正常的军事布防或交通图。
一些路线蜿蜒曲折,避开主要城镇,连接着一些偏僻的码头、仓库、甚至……租界里某些特殊机构的建筑。
而那份手写记录里,反复出现的一个代号“夜枭”,以及几个被反复提及、似乎正在被追踪监控的日本人名字,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军事情报。
这是……地下情报网?反间谍行动?还是更隐秘的、不能见光的交易线?
无论是什么,这绝对是陆霆骁的核心机密之一。或许,这就是他即使昏迷,也要用如此深沉的状态来保护自己的原因之一?
或许,这就是那些行迹神秘的人,往来西跨院搬运的东西所关联的秘密?
沈兰舟的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东西。
但一股更强烈的兴奋,压过了本能的危机感。
这就是她要的致命诱饵!
她迅速将文件按原样包好,放回抽屉底层,又将其他东西尽量恢复原状,小心地锁上抽屉,插回银簪。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她走回小榻,躺下,闭上眼,平复着过于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窗外的风雨依旧猛烈。
而她的脑海里,已经将那份地图和记录上的关键信息,牢牢刻印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沈兰舟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比抄经时更加沉默。
她不再“自言自语”,不再有任何可能刺激陆霆骁的举动,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雨摧残后更加狼藉的景象,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颗“炸弹”,扔出去。
终于,在一个天气放晴、阳光难得的下午,张嬷嬷被叫去前厅回事,两个丫鬟也被支使去晾晒被褥。房间里短暂地只剩下她和陆霆骁。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沈兰舟放下手里做样子的绣绷,走到床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依旧闭目沉睡的男人。
然后,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这一次,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错辨的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
“陆霆骁,‘夜枭’的联络点,在西码头旧仓库三号仓,后天午夜,有一批‘药品’经手。”
“你安插在虹口日本商会里的那个眼线,代号‘灰鼠’,上周三下午,在霞飞路的咖啡馆,见了领事馆的武官助理山本。”
“还有,你藏在西跨院地窖里的那些‘东西’,路线图是从十六铺到闸北,经手人里有青帮杜老板的人。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寂静的空气。
床上的陆霆骁,在她说出“夜枭”两个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
当“灰鼠”和“山本”的名字被报出时,他搁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而当“西跨院地窖”、“杜老板”这些词落下时——
一直紧闭的、浓长的睫毛,骤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仿佛沉睡的火山,在内部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压力,终于被一根引线点燃,即将冲破所有束缚,轰然喷发!
他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牵动着伤口,绷带下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不正常的、愤怒与惊骇交织的潮红。额角、脖颈,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狰狞可怖。
那双向来平静搁置的手,此刻紧握成拳,手背上血管虬结,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
整个人的气息,瞬间从深沉的“沉睡”,转变成了某种即将失控的、充满狂暴杀意的“苏醒”前兆!
沈兰舟直起身,后退半步,冷静地看着他这副濒临爆发的模样。
她的心跳平稳,眼神清澈。
很好。
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她终于,真正地、彻底地,触碰到他的逆鳞了。
她看着他因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睁开的、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的姿态。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最后的判决:
“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可惜,你好像……还没办法亲手杀了我,来灭口。”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拿起绣绷,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窗外拂过的一阵微风。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地板上。
但房间里,某种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
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由昏迷和伪装构成的薄冰,在她掷出的致命信息下,轰然坍塌。
裂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即将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沈兰舟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而笃定的光。
那番话带来的“回响”,在墨韵轩死寂的空气里,持续发酵、膨胀,最终化作实质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床上的陆霆骁,在爆发出那一声压抑的嘶吼和剧烈的身体反应后,并没有如同沈兰舟预想或期待的那样,霍然睁眼,暴起发难。
相反,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强行挣扎的力气,整个人猛地松弛下去,胸膛的起伏从剧烈渐渐变得微弱,甚至比之前更加绵长、更加深缓。
脸色也由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成一种比纸还要苍白的颜色,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没入散乱的黑发。
他重新“沉”了下去。
但那绝不是之前那种无知无觉的、自我保护的沉睡。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可怖的寂静。
每一次看似平缓的呼吸,都像是熔炉在冷却前最后的喘息,带着灼人的余温。
沈兰舟能清晰地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充满审视和杀意的“场”,以那张床为中心,悄然弥散开来。
空气不再仅仅是凝滞,而是变得粘稠、锐利,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细小的冰碴划过咽喉。
两个轮值进来的丫鬟,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们不明所以,只觉得房间里莫名地冷,少帅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难看了些,而那位少夫人,依旧坐在窗边,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她们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更加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大夫再次被匆匆请来。诊脉的时间格外漫长,老大夫的眉头从始至终就没有舒展过,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颤。
“怪事,真是怪事……”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凝重,“脉象……沉而促,似有惊怒郁结于心,耗损极大。
外伤明明在好转,这内里的气机,怎会如此紊乱凶险?”
他再次仔细检查了伤口,重新换了药,开了加倍分量的安神定惊的方子,临走前,看向沈兰舟和张嬷嬷的眼神,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头离去。
张嬷嬷送走王大夫,回来时脸色铁青。她自然将少帅的病情反复归咎于沈兰舟前几日“冲撞”苏婉儿,以及这几日过于安静所带来的不祥。
但她拿不出证据,也无法解释这“惊怒郁结”从何而来,只能将一腔怒火和疑虑,化作更加严厉的监视和更冰冷的对待。
沈兰舟对此浑不在意。
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陆霆骁身上。或者说,放在了感受他那“沉静”之下,汹涌的暗流上。
她知道,她那番话,强行捅开了他紧闭的心防,也引爆了他体内最危险的隐患。
他现在不是不想动,不是不能动,而是在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风暴,重新梳理、评估、判断。
他在“消化”那个足以致命的秘密泄露所带来的冲击。
也在重新评估她,沈兰舟,这个冲喜新娘,这个他本以为可以轻易掌控、甚至无视的棋子,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她知道多少?目的何在?背后是谁?
这种评估,必然伴随着强烈的杀意。
沈兰舟几乎能闻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血腥味。那是属于猎食者被冒犯领地、窥破秘密后,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清除欲望。
但她要的,就是这股杀意。
她耐心地等待着,像最老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从剧痛和混乱中,率先亮出獠牙。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临。
那是一个沉闷的黄昏。夕阳的余晖被厚厚的云层阻隔,只在天边透出一抹不祥的暗红。
张嬷嬷被陆夫人唤去商量过几日一场不得不办的、为少帅祈福的小型法事。
两个监视的丫鬟,一个被派去厨房盯着煎今晚加剂的安神药,另一个则在门边,就着最后的天光,笨拙地缝补一件衣裳,眼皮耷拉着,显然有些精力不济。
沈兰舟依旧坐在她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早已翻烂的佛经,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上。
忽然,床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布料摩擦声。
不是丫鬟走动的声音,也不是外面风吹动帐幔的声音。
那声音,很慢,很涩,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筋骨的滞重感。
沈兰舟握着佛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耳朵的灵敏度提升到极致。
又是一声。
这一次,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强行移动身体时,牵动了伤口带来的剧痛。
沈兰舟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过头,朝床的方向瞥了一眼。
帐幔低垂,纹丝不动。透过纱质的帐幔,只能看到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
但沈兰舟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了那搁在锦被外侧的、陆霆骁的右手上。
那只手,之前一直是一种放松的、微微内扣的姿态。
而现在,那只手的食指,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身下的锦被。
动作很轻,间隔不规律,但在沈兰舟凝神注视下,无比清晰。
哒。哒。哒。
那敲击的节奏,乍听毫无意义,但沈兰舟的脑海里,却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密码?某种传递信息的简单密码?
她不动声色,目光扫过门口那个正专注于缝补、对床上的细微动静毫无所觉的丫鬟,又飞快地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异样。
然后,她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只敲击的手指上,屏息凝神,试图解读。
但敲击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大约七八下,就突兀地停止了。
紧接着,那只手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敲击,只是昏迷中人无意识的肌肉抽搐。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归巢的寒鸦,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
沈兰舟的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波澜。
他动了。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用只有他自己(或许,还有能解读的人)才懂的方式,传递了信息。
他在联系外界?在调动暗桩?还是在确认什么?
无论是什么,这都意味着,他的“苏醒”进程,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他不再仅仅是“感知”和“压抑”,而是开始尝试“行动”和“控制”了。
虽然这行动还如此微弱、如此隐蔽。
但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准备“回来”了。
沈兰舟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是兴奋,是警惕,也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知道,自己点燃的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火药桶即将爆炸。
而她,就站在桶边。
接下来的两天,陆霆骁依旧“沉睡”。但沈兰舟能感觉到,那笼罩在房间里的无形压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之前的杀意和审视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几分……躁动,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敲击手指的小动作,又出现过两次,都是在夜深人静、监视者最松懈的时候。每次都很短暂,节奏似乎有所不同。
沈兰舟依旧无法解读,但她确认,这绝非偶然。
她也在暗中观察着进出墨韵轩的人员,尤其是那些看似普通、却行迹有异的下人。
她发现,其中有两个负责洒扫庭院外围的粗使婆子,在陆霆骁第一次敲击手指的次日,被以“年纪大、手脚慢”为由,调去了更偏僻的角落。
而替代她们的,是两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异常沉稳利落的年轻仆妇。
陆府这潭深水之下,暗流涌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为压抑。
终于,在那个陆霆骁第三次用手指敲出暗号的深夜,变故陡生。
那时正值子夜,万籁俱寂。守夜的丫鬟靠在墙边,睡得正沉。
沈兰舟因为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睡得极浅。她忽然被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充满危险气息的动静惊醒。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仿佛黑暗中有冰冷的视线,如实质般锁定了她。
她倏地睁开眼,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适应着黑暗,同时全身肌肉悄然绷紧,进入戒备状态。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射向床边。
帐幔依旧低垂,里面的人影轮廓……似乎坐起来了一些?
不,不是似乎。
借着窗外微光,沈兰舟清晰地看到,那低垂的帐幔,在靠近床头的位置,被一只手,缓缓地、无声地,撩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刃锋般的目光,从那缝隙中射出,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黑暗中,那目光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
没有丝毫昏迷初醒的迷茫混沌,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潭底翻涌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杀意与审视。
四目相对。
空气在瞬间凝固。
沈兰舟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她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了然,迎上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来了。
漫长的、伪装昏迷的蛰伏结束了。
苏醒的,不仅仅是陆霆骁这个人。
更是他锋利的獠牙,和他掌控一切的、不容挑衅的意志。
帐幔后的身影,动了动。
一个低沉的、因为久未开口而异常沙哑干涩、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与冰冷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一字一句,敲碎了子夜的死寂: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和干涩而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稳稳地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没有惊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沈兰舟躺在小榻上,没有动。她能感觉到那道从帐幔缝隙中射来的目光,像无形的探针,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试图刺穿她所有伪装,直抵内核。
她的心脏在最初的瞬间骤然收紧,随即又以更沉稳的节奏跳动起来。血液冲刷过耳膜,带来微微的轰鸣,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战栗。
来了。
终于来了。
她慢慢坐起身,薄被从身上滑落。春夜的寒意瞬间侵入单薄的中衣,但她恍若未觉。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试图点灯,只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微光,望向那道缝隙后的眼睛。
“醒了?”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慵懒的语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比我想的,晚了几天。”
帐幔后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更甚了几分。
“看来,你等我醒来,等了很久?”陆霆骁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平稳了下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更重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她为何知道他在“等”,而是直接默认,并反手将问题抛了回来。
“不算太久。”沈兰舟轻轻拨开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自然,“毕竟,你活着,我才能回家。”
“回家?”陆霆骁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回哪个家?沈家?还是……你该回的地方?”
沈兰舟的心头微微一凛。他知道了?不,不可能。但他显然已经不相信“沈兰舟”这个身份背后那么简单了。
“有区别吗?”她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反正,对你来说,都一样。一个冲喜的玩意儿,死了或者走了,没什么不同。”
“是没什么不同。”陆霆骁承认得很干脆,但话锋随即一转,冰冷如刀,“但前提是,这个‘玩意儿’,要安分。要知道自己的本分。”
他停顿了一下,帐幔后的目光,似乎将她从头到脚又扫视了一遍。
“显然,你不知道。”
“你泼冷水,下毒,窥探我的书房,甚至……”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韵律,“知道一些,你绝对不该知道的事情。”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房间里那股无形的杀意,瞬间浓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沈兰舟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苍白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足以将人凌迟的寒意。
西跨院的秘密,夜枭,灰鼠……她抛出的每一颗炸弹,都精准地炸在了他最致命的痛处。
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所以呢?”她问,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少帅打算怎么办?杀了我灭口?”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将自己纤细的脖颈,暴露在朦胧的微光下。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一把掐死,或者用枕头闷死,都很方便。然后告诉所有人,冲喜新娘忧思过重,突发急病,追随少帅去了。多好的结局,是不是?”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的月色。
那副引颈就戮的姿态,非但没有削弱对峙的张力,反而将某种无形的、更加尖锐的东西,推到了极致。
她在赌。赌他那被触犯的威严和杀意,是否足以压过理智的权衡,是否会在此刻,亲手拧断她的脖子。
帐幔后,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他的呼吸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粗重和虚弱,却异常平稳。而她的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许久,陆霆骁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杀意未减,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激将法?”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嘲讽,“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让你死?”
“死太便宜你了,沈兰舟。”
“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
沈兰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少帅想叫什么,随意。”
“好。”陆霆骁似乎不打算在名字上纠缠,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日本人?北边的?还是……府里的人?”
“你知道的那些,是从哪里得来的?你的同伙是谁?”
每一个问题,都像冰冷的锁链,试图套上她的脖颈。
沈兰舟知道,真正的审讯开始了。
虽然形式如此特殊,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重伤初“醒”的少帅,和一个意图求死的冲喜新娘。
“没人派我来。”她回答得很快,很坦然,“是你爹派人把我绑来的,忘了?”
“至于我知道的……”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帐幔,落在他脸上,“如果我说,是我自己看到的,猜到的,你信吗?”
“你说呢?”陆霆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就是不信了。”沈兰舟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查。用你的手段,你的刑讯室,你的那些人。我就在这儿,跑不了。”
她再次将话题引向“死亡”的边缘,却用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陆霆骁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他大概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犯人”。不狡辩,不求饶,不恐惧,甚至主动将脖子送到刀下,却又滑不溜手,让人无从着力。
“你想死。”他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般的了然。
沈兰舟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活够了。”她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
陆霆骁显然不接受这个答案。但他没有再追问,似乎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他问不出真话。
“你的死活,现在由不得你。”他冷冷道,声音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势,尽管他此刻还虚弱地倚在床头,连帐幔都未曾完全掀开,“在弄清楚你的底细,弄清楚你还知道什么,弄清楚你背后是否还有人之前,你最好活着。”
“乖乖地,待在这里。”
“别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否则,”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森然的警告,“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比死更难受的滋味。陆家的地牢,很久没进过你这样的‘客人’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沈兰舟听在耳中,却只想笑。
地牢?比死更难受?
那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能更快激怒他、让他失控的“刺激”啊。
“悉听尊便,少帅。”她甚至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惧意,“不过,在送我去地牢之前,你是不是该先想想,怎么应付你多日‘昏迷’突然‘醒来’,该怎么跟你爹,跟你娘,跟外面那些伸长脖子等着看你死或活的人解释?”
“还有,西跨院地窖里的‘东西’,‘夜枭’的下一批‘药品’,‘灰鼠’可能已经被惊动的风险……这些,似乎比审问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冲喜新娘,要紧得多吧?”
她每说一句,帐幔后的呼吸就沉一分。
她在提醒他,也在挑衅他。提醒他危机四伏,挑衅他此刻的“无力”。
果然,陆霆骁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和杀意,但更强大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捆住那股冲动。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此刻最焦灼的痛点上。他“醒来”的时机、方式,需要精心策划。
外面的局势,暗藏的危机,需要立刻处理。而眼前这个神秘莫测、意图成谜的女人,偏偏捏着他致命的把柄,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却动不得,杀不得,甚至……暂时离不开。
这种被掣肘的感觉,对于习惯了生杀予夺的陆霆骁来说,比伤口的疼痛更难以忍受。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冰冷坚硬。
“照顾好你自己。”沈兰舟从善如流地接口,重新躺下,拉过薄被盖好,甚至侧过身,背对着床的方向,摆出一副准备继续安睡的姿态。
“在我弄清楚一切之前,你最好祈祷,别真的落到地牢里。”陆霆骁最后丢下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戾。
帐幔被轻轻放下,遮住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房间里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但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松弛。
沈兰舟背对着床,睁着眼,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满意的弧度。
初次交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