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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驯化录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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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只有三把椅子。
林深坐在左边,新生的晓坐在中间,吴缺坐在右边。他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此刻漆黑一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新生的晓一直看着林深。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记忆,没有过去,只有好奇。她像刚出生的婴儿,对一切都陌生,但对这个流泪的男人,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们真的认识吗?”她又问了一遍。
林深点点头:“认识。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哭?”
林深擦了擦眼泪:“因为高兴。”
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不太理解,但没有再问。
吴缺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温暖,不是嘲讽,而是一个科学家看着实验样本时的那种专注。
“林深,”她开口,“你想看看她是怎么来的吗?”
林深看着她。
“什么意思?”
吴缺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屏幕亮了。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纯白色的,和这间一模一样。房间中央坐着一个女人——真正的苏晓。苏晚。
那是十年前的她。比林深认识的那个苏晓瘦一些,眼睛更大一些,但那张脸,那个轮廓,一模一样。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她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
“开始了。”吴缺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画面里的苏晓抬起头,看着镜头。
“你要问什么?”
“我问你,”吴缺的声音很平静,“你相信自由意志吗?”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现在坐在这个鬼地方,连门都出不去,你问我相不相信自由意志?”
“回答我。”
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信。”
“为什么?”
“因为我想信。”她看着镜头,目光很直,“如果连这个都不信,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画面切了一段。苏晓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但桌子上的水杯空了,换成了一本日记本。
“这是你的日记。”吴缺的声音说,“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十年。你写了什么?”
苏晓低下头,看着那本日记,没有翻。
“写了我想活。”
“想活?”
“对。十五岁查出病,医生说最多活到二十。我不信,我活到了二十五。这十年,我每天写日记,每天告诉自己,再多活一天,再多见一个人,再多做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你不是要我的记忆吗?都在里面。拿去吧。”
画面又切了一段。这次苏晓站着,背对着镜头。她的肩膀在发抖。
“你哭了?”吴缺问。
苏晓没回答。
“为什么哭?”
沉默了很久,苏晓才开口,声音沙哑:“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那个替身。”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怕她真的活成我,怕她替我过完这辈子,怕她……怕她遇见一个人,爱上他,然后我什么都不是。”
吴缺的声音从画外传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苏晓盯着镜头,眼睛红红的。
“因为我爱他。”
画面黑了。
林深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旁边的晓看着屏幕,眼睛睁得很大。她什么都不记得,但那些画面里的女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是谁?”她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盯着吴缺,眼睛红得吓人。
“你放这些给我看什么?”
吴缺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又亮了。
这次画面里还是苏晓,但她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第七天了。”吴缺的声音说,“你想好了吗?”
苏晓慢慢抬起头。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但她笑了。
“想好了。”
“说。”
“我不信了。”
吴缺沉默了几秒:“不信什么?”
“不信自由意志。”苏晓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赢了。人没有自由意志。人只是一堆化学反应,一堆神经信号,一堆可以被操控的数据。我挣扎了十年,以为是自己选的,其实都是你算好的。”
画面里,吴缺走到了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苏晓没说话。
“因为你太自由了。”吴缺说,“一个快要死的人,居然能活得那么热烈,那么不顾一切。我想看看,如果把你的自由一点点剥掉,你会变成什么样。”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晓的脸。
“现在我知道了。你会变成这样。”
苏晓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动手吧。”她说。
画面又切了。
这次是在手术台上。苏晓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吴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最后一步。”她对着镜头说,“取下脸皮,保存完整。这是最完美的样本。”
白布掀开了。
林深闭上了眼睛。
但他听见了声音。那种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裁纸。然后是苏晓的惨叫——那不是惨叫,是一种压抑在喉咙里的、闷闷的嘶喊。
“别动。”吴缺的声音很平静,“动了就切坏了。”
嘶喊声持续了很久。然后突然停了。
林深睁开眼,看见屏幕上只剩下一张没有皮的脸,红白相间,狰狞可怖。
他旁边的晓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脸上在疼。
吴缺按了暂停,转过头看着他们。
“这就是真相。”她说,“你爱的那个人,死之前受的最后一个折磨,是被我活活剥下脸皮。”
林深站起来,向她冲过去。
但他只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这次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和这间一样。房间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头发,脸上干干净净。
那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晓。仿生体#17。
她站在那儿,看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醒了。”吴缺的声音说。
“嗯。”
“知道你是谁吗?”
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我是第十七个。”
“还有呢?”
“还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是一个仿生人。我的记忆是别人的。我的脸是别人的。我的命是别人给的。”
吴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晓抬起头,看着镜头——不,看着吴缺。
“我想活着。”她说。
“为什么?”
苏晓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画面又切了。
这次是苏晓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叠纸。她在写信。
“给林深”三个字,林深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后来看到的那些信。
画面里,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阳光,是桂花树,是那个小院子。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吴缺的声音从画外传来:“你在干什么?”
“写信。”
“给谁?”
“给他。”
“他知道你是谁吗?”
苏晓停下笔,看着镜头。她的眼眶红了。
“不知道。”
“那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苏晓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
画面又切了。
这次是在那个砖厂。她坐在窑洞里,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枚吊坠。阳光从窑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吴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决定了?”
“嗯。”
“为什么选这里?”
苏晓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二十年前,真正的我死在这里。我想陪她。”
吴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是她。”
“我知道。”苏晓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但她是我的开始。没有她,就没有我。”
吴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吊坠。那枚吊坠背面刻着2012.7.15。
“告诉他,”她说,“那七年,都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
画面黑了。
林深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旁边的晓看着他,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个动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她不记得他了。
吴缺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你知道她最后做了什么吗?”她问。
林深没说话。
“她来找我,求我一件事。”吴缺说,“她求我,在她死后,把她的意识数据保存下来,等有一天,等你准备好了,再让你见到她。”
林深愣住了。
“她怕你不信那七年是真的。她怕你觉得她只是机器。她怕你恨她骗了你。”吴缺看着他,“所以她让我留了这个。”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
是苏晓。她坐在那个画室里,穿着那件驼色毛衣,对着镜头。
“林深,”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深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知道你会恨我骗了你。我知道你会觉得那七年都是假的。但我想告诉你,那七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她笑了笑,眼眶红了。
“我不是人,我知道。但我爱你,是真的。不是程序,不是她的记忆,是我自己选的。”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
“吴缺问我,自由意志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有机会选,我还是会选遇见你。还是会选那七年。还是会选最后这样结束。”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答应我一件事。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看看那些桂花,那些江景,那些我们一起看过的东西。替我记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再见,林深。谢谢你替我活过。”
画面黑了。
林深跪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新生的晓站在他旁边,不知所措。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那个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吴缺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行跳动的数据。
仿生体#17,意识状态:已激活,记忆:已清除。
她握着手里的遥控器,那个写着“回收”的按钮,就在她拇指下面。
只要按下去,这一切就结束了。这个新生的晓会变成空壳,林深会失去最后一点念想,实验会完美收场。
她看着林深,看着他抱着头哭的样子,看着那个新生的晓抚摸他头发的样子。
她的拇指停在按钮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遥控器收进口袋。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深。”
林深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最后说的话,是真的。”吴缺说,“那七年,都是真的。她是自己选的。”
她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深和那个新生的晓。
她蹲下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还好吗?”她问。
林深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陌生的眼睛。
“还好。”他说。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自然。
林深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指腹有薄茧。
和从前一样。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白色的雪地上,照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照在他们身上。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不记得他。
但他记得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