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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宴    林 ...


  •   林深从青石峪回来后的第七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和名字。邮戳是三天前,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请柬。

      白色的卡片,烫金的字,写着:

      “谨定于十一月十六日酉时,于青石峪设宴,恭候林深先生光临。”

      落款是三个字:吴缺。

      林深盯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十一月十六日。就是明天。

      酉时。下午五点。

      他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个锈迹斑斑的绞肉机,想起她笔记本里那些颤抖的字迹。他想起吴缺站在洞口说的那句话:“实验不需要温情。”

      她把苏晓带到那个地方,让她看着绞肉机,想着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

      现在,她请他去赴宴。

      他握着那张请柬,指节泛白。

      阿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些天阿九一直住在他家,睡在画室的沙发上。他说他不睡觉,只需要定时充电,但林深还是给他铺了一床被子。

      “你要去吗?”阿九问。

      林深沉默了很久。

      “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宴吗?”

      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知道。”他说,“吴缺跟我提过。”

      “提过什么?”

      阿九抬起头,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说,她最完美的作品,需要一场最完美的谢幕。而那个谢幕的地方,就是青石峪。”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指的是谁?”

      阿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她说,如果你去,你会见到你想见的人。”

      林深愣住了。

      想见的人?

      他想见的人,只有一个。

      但她死了。他亲眼看见她躺在那个砖窑里,亲眼看见法医把她推走,亲眼看见那些报告上写的每一个字。

      “你信她吗?”阿九问。

      林深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第二天下午,他开车去青石峪。

      阿九要跟着,他没让。这是他自己的事,他得自己去。

      山路还是那些山路,弯弯曲曲,绕不完。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开到半路,果然飘起了雪花,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一碰就化。

      他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吴缺,是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全白,穿着旧式的棉袄,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等了他很久。

      看见他下车,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

      林深跟上去。

      村子比他上次来时更静了。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只有雪落在瓦片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老太太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推开门。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很深,尽头透着光。

      老太太侧身,让他进去。

      林深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扇门。

      走廊很长,两边是墙,墙上挂着一些画。他借着微弱的光看,愣住了。

      那些画他见过。

      是苏晓画的。

      第一张,高中图书馆的窗边。第二张,大学银杏道。第三张,他们的小院。第四张,江边的芦苇荡。第五张,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一张一张,挂满了整条走廊。

      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他推开门。

      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餐厅,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摆着银质的餐具,蜡烛台,鲜花。菜已经上齐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桌边坐着人。

      林深一个一个看过去。

      父亲林鹤年,坐在主位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看着什么。

      母亲沈清梧,坐在父亲旁边,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细密,灰色的。

      岳母文徵,坐在母亲对面,正给旁边的空碗夹菜。

      岳父苏砚舟,坐在文徵旁边,端着酒杯,像在等谁。

      还有一个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主位上。

      那个位置正对着门,烛光照在她脸上。

      林深的腿像被钉在地上。

      那张脸。

      他看了七年的脸。

      那个眉眼,那个鼻梁,那个嘴唇,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苏晓。

      她穿着那件驼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着门口,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那个笑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每天晚上睡前都能看见。

      但她死了。

      他亲眼看见的。

      “林深,”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软的,像浸了温水的棉花,“你来了。坐下吃饭吧。”

      林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来啊,”母亲抬起头,朝他招手,“菜都凉了。”

      “愣着干什么,”父亲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下。”

      林深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着。父亲,母亲,岳母,岳父,还有她。

      他们都那么正常。那么熟悉。那么……像真的。

      但他知道不是。

      他知道他们是什么。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表情困惑。

      “在家啊,”母亲说,“在自己家。你怎么了?”

      林深看向苏晓。她也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烛光,清澈,温柔。

      “你也知道?”他问,“知道自己在哪儿?”

      苏晓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深看见了。

      “当然知道。”她说,“这是我们的家。来,坐下吃饭。”

      她站起来,向他走过来。

      她穿着那件驼色毛衣,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步子轻轻的,裙摆微微摆动。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指腹有薄茧。

      和以前一模一样。

      “饿了吧?”她轻声问,“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清蒸鲈鱼。”

      林深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握了他七年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她。”

      苏晓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她。”林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苏晓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空洞。像是一盏灯,被人慢慢调暗。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真聪明。”她说。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站在烛光里,看着他。

      “但你知道又怎样?”她问,“你能怎么办?杀了我们?我们都是假的。你父母是假的,你岳父母是假的,我是假的。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林深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你认识的那个苏晓,”她继续说,“确实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我只是一个仿生人,被灌进了她的记忆,她的样子,她的习惯。但那七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至少我以为是真的。”

      林深的眼眶红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你不是苏晓。你叫什么?”

      她站在那儿,沉默了。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他看了七年,此刻却那么陌生。

      “我没有名字。”她说,“我只是第十七个。”

      林深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我给你一个名字。”他说,“你叫晓。苏晓的晓,破晓的晓。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自己。”

      她愣住了。

      这时,房间另一头的门开了。

      吴缺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头发还是那么短,眼镜还是那副眼镜。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林深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吴缺没有回答。她走到餐桌旁,在主位上坐下——那个刚才“苏晓”坐的位置。

      “坐。”她说,“菜要凉了。”

      林深没动。

      吴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她问。

      林深盯着她。

      “是你爱人的肉。”她说,“真正的那个苏晓,十年前的苏晓。她的身体,我保存在这里。今天拿出来,款待你。”

      林深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骗我。”

      “我从来不骗人。”吴缺放下筷子,看着他,“十年前,苏晓死在我手里。我活活撕下她的脸皮,做成面具,戴在那个仿生人脸上。她的身体,我留下来了。她的肉,我冻在冷库里。今天是她的忌日,我觉得应该让你尝尝。”

      林深的腿发软,他扶住门框。

      “你不信?”吴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跟我来。”

      她转身往另一扇门走。林深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

      但最后,他跟了上去。

      穿过那扇门,是一条更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冰冷的,白色的,像手术室。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的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林深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是苏晓。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晓。

      那张脸没有生气,灰白的,眼睛闭着。但轮廓一模一样,只是更瘦一些,更……真实一些。

      她的脸上,没有皮。

      林深低下头,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肌肉,血管,骨骼。没有皮肤的脸,红白相间的,狰狞的,像一个被剥了皮的洋娃娃。

      他转过身,扶着墙,吐了出来。

      吴缺站在他身后,平静地看着他。

      “十年前,”她说,“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求我放过她。她说她爱你,她想活着,想和你过一辈子。我说,可以啊,你让我看看你的脸。她以为我答应了,抬起头。然后我……”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撕的动作。

      “就这样。”

      林深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吴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恨她。”

      “恨她?”

      “她有一张太好看的脸。有一个太爱她的人。有一份太完美的生活。”吴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个脑子,这双手,这些技术。我想看看,如果我把她的脸撕下来,她的生活还能不能继续。”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那么理性,那么……不像人。

      “结果呢,”吴缺说,“我成功了。我把她的脸戴在那个仿生人脸上,那个仿生人比你想象中更像她。你们过了七年完美的日子。你甚至没发现她不是人。”

      她笑了笑。

      “所以你看,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相信什么。”

      林深慢慢站起来,看着她。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吴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想看看,你知道真相之后,还会不会爱她。”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面墙。那面墙上有一个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数据。其中一行写着:仿生体#17,意识状态:待激活。

      “她还活着。”吴缺说,“她的意识数据,我保存下来了。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她就会在一个新的身体里醒来。她会忘掉自己是谁,忘掉那七年,忘掉你。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她把手放在按钮上。

      “或者,我可以把她的意识数据销毁。让她彻底消失。”

      她看着林深。

      “你选。”

      林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行字。

      仿生体#17。

      她叫过很多名字。苏晓。第十七个。现在,她只是屏幕上的一行数据。

      但他记得她说过的那句话:“那七年,都是真的。”

      他想起她画的那些画,写的那些信,最后握着的那个吊坠。

      他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说,我会找到你。

      现在他找到了。

      不是找她的人,是找她的灵魂。

      他看着吴缺,说:“我选。”

      吴缺等着他。

      “让她醒来。”他说,“让她活着。”

      吴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不怕她醒来之后不记得你?”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记得她就够了。”

      吴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有意思。”她说,“你和她一样,都不按程序来。”

      她按下了按钮。

      屏幕上跳动着:正在激活……正在载入记忆……载入完成。

      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

      林深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迷茫的神情。

      她看着他,眼睛里一片空白。

      “你是谁?”她问。

      林深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我叫林深。”他说,“我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我们认识吗?”她问。

      林深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认识。”他说,“认识很久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努力在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不起,”她说,“我不记得了。”

      林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

      “没关系。”他说,“我帮你记。”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的一片,盖住了整个山村,盖住了那个绞肉机,盖住了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吴缺站在屏幕前,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

      按钮上写着两个字: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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