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38、第 38 章 金殿凤鸣

　　第三十八章金殿凤鸣
　　杜月白那句淬毒般的“野种”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高悬的藻井之下，余音嗡嗡，震得满殿文武皆尽失色。这等市井泼妇般的恶毒詈辞，竟从以诗礼传家的杜氏贵女口中吐出，其冲击力远超任何政论攻讦。
　　王皇后凤眸一厉，正要呵斥杜月白失仪，却已不及。
　　青瑛在听到那两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唰”地惨白如纸，仿佛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那不是被辱骂的愤怒，而是一种被戳破最深层秘密的惊骇与绝望。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杜月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异常的反应，落在大殿上众多人精眼中，顿时激起了无数猜疑的涟漪。
　　李绩勃然大怒，一步踏前，将青瑛护在身后，指着杜月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冰冷彻骨：“杜月白！金殿之上，父皇面前，安敢口出如此污言秽语！诽谤公主，该当何罪？！”他心中亦是一沉，杜月白虽因妒失态，但这恶毒的攻击，似乎隐隐触动了青瑛极力隐藏的某根心弦。
　　杜如晦暗叫不好，他这孙女终究是年轻气盛，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竟在御前露出如此丑态，不仅自贬身份，更将杜家置于尴尬境地。他急忙出列，躬身请罪：“陛下，娘娘恕罪！老臣教孙无方，致使月白殿前失仪，口不择言，老臣惶恐！然月白虽言语无状，其心亦是因担忧四殿下受蒙蔽，忧心国事所致，还请陛下念其年幼，宽宥其狂悖之罪。”
　　“年幼？”一个清癯沉稳的声音响起，只见左仆射房玄龄手持玉笏，缓步出列。他先向御座一礼，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杜如晦，“杜相，令孙女年已及笄，且素负才名，岂是不辨是非的幼童？御前直言，当以事实为依据，以情理服人。如此人身攻讦，非但不能澄明事理，反而混淆视听，有损朝堂清议。”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千斤。李绩在灵州时曾飞鸽传书于他，想借他的手平衡杜相，虽未明言细节，但已让房玄龄洞察到杜如晦在此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他绝不能坐视杜党借此机会进一步搅乱朝纲，独揽大权。
　　此时，深受士林敬重的秘书监虞世南也颤巍巍出列，他德高望重，向来不参与党争，此刻开口，更显分量：“陛下，老臣忝为皇子师，亦曾在太学授课。据老臣平日观察，青瑛公主性情沉静，多独处读书习字，与杜小姐……嗯，课业之余，似乎并无过多交集。方才杜小姐所言‘私学密谈’，恐是时日久远，记忆有所偏差了罢？” 虞世南的话委婉，却彻底否定了杜月白关于“密谈”指控的基础。
　　形势开始向不利于杜如晦的方向倾斜。
　　王皇后眼见杜如晦祖孙落了下风，心知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才能扭转乾坤。她深吸一口气，凤目含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封口的铜管。
　　“陛下，”王皇后声音恢复了一国之后的冷静与威严，“杜小姐言语失当，自有宫规处置。然，关乎国本，不可因小失大。青瑛是否心存唐室，非凭口舌之争可定。”她将铜管高举，“此乃三日前，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送来之物。乃巡逻边军在靠近回纥边境处，截获的一名形迹可疑的回纥信使所携。内藏密信一封，正是用回纥文所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铜管上。
　　内侍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当众开启，取出一张羊皮纸，呈给御前懂回纥文的鸿胪寺官员翻译。
　　那官员仔细观看后，脸色微变，朗声宣读译文：“……阿斯兰吾爱，天山雪莲已开，父汗母妃日夜盼归。唐廷虚伪，不可久居。兄已陈兵灵州，旦夕可下。待破关之日，即是我们团聚之时……一切安好，勿念。骨力裴罗手书。”
　　译文一出，满殿哗然！
　　这封信，若属实，便是青瑛与回纥王庭暗通款曲的铁证，更是污了青瑛的名节！
　　王皇后看向青瑛，目光锐利如刀：“青瑛，此信落款，是你回纥旧日恋人骨力裴罗。信中提及天山、父汗母妃，更言及灵州战事！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招极为狠辣，直接抛出了看似无可辩驳的物证。
　　青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封所谓的“密信”。这完全是捏造！裴罗哥哥绝不会写这样的信，更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这是栽赃！可这栽赃如此逼真，信中的称呼、语气，甚至提及的雪莲花，都极具迷惑性。
　　李绩也心头巨震，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极可能是伪造。他正欲开口驳斥，却见青瑛在巨大的震惊和冤屈之下，脸色惨白，显然这接连的打击已让她心神激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绩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猛地撩起袍角，面向御座，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这一跪，重若山岳，整个紫宸殿瞬间鸦雀无声。
　　“父皇！”李绩的声音清晰坚定，响彻大殿，“此信来历不明，单凭一面之词，焉知不是他人伪造，行离间之计？儿臣在灵州与骨力裴罗交锋，知其虽为敌手，亦是枭雄，未必屑于此等鬼蜮伎俩！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青瑛自入长安以来，谨守本分，从未有任何不利于大唐之举！若父皇对此信存疑，儿臣恳请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信使来源、笔迹真伪，必能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上唐皇深沉的眼眸，更扫过脸色阴沉的王皇后和杜如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真相大白之前，若朝廷定要论罪，儿臣李绩，愿削去一切爵禄，贬为庶民，以此身家性命，为青瑛担保！只求父皇、母后，莫要让忠良蒙冤，让小人得志！”
　　“绩儿！”王皇后失声惊呼，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竟如此决绝，为了这个回纥女子，连皇子之位都不要了！这简直是自毁长城！她可以打压青瑛，可以借此案提振杜家的影响力，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儿子沦为庶民！那不仅毁了他，也等于毁了她多年的心血和期望。
　　唐皇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无人能窥知其内心波澜。李绩这番掷地有声的担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跪地不起、神色决然的四子，又掠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青瑛，再看向脸色铁青的王皇后和眼神闪烁的杜如晦。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各方势力在此刻激烈碰撞，达到了顶点。
　　良久，唐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这死寂：
　　“杜月白御前失仪，口出恶言，辱及公主，罚禁足于杜府，闭门思过半年，无诏不得入宫。”
　　“至于回纥公主青瑛通敌一案……”他略一沉吟，目光最终落在大理寺卿身上，“证据疑点重重，双方各执一词。朕，便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得有误。在查清之前，青瑛公主暂居采蕤轩，非诏不得出。”
　　他没有接受李绩那近乎疯狂的担保，但也没有立即给青瑛定罪。而是选择了最符合程序正义的方式——三司会审。
　　“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大理寺的审讯，将成为新一轮、或许更加凶险的战场。
　　李绩起身，快步走到青瑛身边扶住她，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中充满了担忧。青瑛此刻只觉得一双温暖的臂膀撑住了她的世界，仿佛所有的风雨瞬间被遮挡，她虚弱地靠在李绩的臂弯里，任由他搀扶着走出殿门。
　　王皇后冷冷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