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37、第 37 章 金殿风云

　　第三十七章金殿风云
　　翌日，辰时正，大明宫紫宸殿。
　　殿内熏香清冷，百官依序而立，鸦雀无声。御座之上，唐皇李世民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丹陛之下，不怒自威。王皇后凤冠朝服，端坐于左下首，眼帘微垂，指尖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看似平静无波。宰相杜如晦手持玉笏笏，立于文官之首，神色肃穆，眼观鼻，鼻观心。
　　殿心，青瑛一身素净回纥纥服饰，脊背挺直如天山雪松，独自立于煌煌天威之下。她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澈平静，仿佛殿内无形的压力与她无关。李绩立于她身侧稍前的位置，虽伤势未愈脸色不佳，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刀，毫不退缩地迎向四面八方或审视、或探究、或隐含恶意的目光。
　　“宣——”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回纥纥部使臣，青瑛公主觐见！”
　　青瑛依礼上前，步态沉稳，行的是标准的唐礼，声音清越：“回纥部阿斯兰，参见大唐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唐皇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女孩已然成年，随着年岁渐长，她的身量和眉眼，都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隐约重叠，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他缓声道：“平身。阿斯兰公主，朕听闻你日前离京，如今又随四皇子归来。其间缘由，你且细细道来。”
　　不等青瑛开口，杜如晦已踏前一步，手持笏板，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青瑛公主乃回纥毗伽可汗之女，入唐为质，承天恩浩荡，理当安分守己，以修两国之好。然，公主日前擅离宫禁，踪迹成谜，而今回纥左贤王骨力裴罗便陈兵边境，以‘迎回公主’为名，犯我疆土。此间关联，难免令人生疑。公主是否该对此番边衅，有所解释？”
　　李绩在杜如晦话音刚落时，便上前半步，向李世民拱手，语调从容：“父皇明鉴。青瑛公主并非无故离京。月前，公主往慈恩寺祈福途中，于长安城外遇袭，随行护卫死伤殆尽，公主本人亦险些罹难。此事，儿臣已命京兆尹协同大理寺勘查现场，尸首、箭矢、车驾损毁之状，皆可证明乃精心策划之刺杀，绝非意外。公主为避杀手，不得不隐匿行迹，此事，何来‘离京未归’之说？分明是遭奸人谋害，被迫自保。”
　　杜如晦面色不变，淡淡道：“四殿下所言，或为实情。然，公主遇刺，与骨力裴罗起兵，两事并发，终究惹人疑窦。或有人以为，此乃公主与王庭里应外合之计，意在寻衅。”
　　李绩早已在心中将杜如晦在朝堂上可能发难的方式推演了千百遍，也早就为青瑛准备了千百种应对的方式，但此刻，他看到了杜如晦的急切，这只老狐狸素有“房谋杜断”之名，决断力非比寻常，可若是论谋略，比左相房玄龄还是要略逊一筹，所以在回长安之前，李绩早已做了布局，只待今日见招拆招了。此时便是以力卸力最好的时机，于是他上前一步，面向唐皇躬身道：“父皇今日召见青瑛，不知为何杜相如此心急，此事公主乃是亲历者，我煌煌大唐，不会为难番邦盟友，青瑛在父皇身边长大，她的性子父皇也应有所了解，请让她自己说吧”
　　李世民扶着龙椅，目光在青瑛与杜如晦脸上来回打量，接着开口对青瑛温和地说：“青瑛，杜相所言，你也听到了。朕想听听你的说法。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殿心那抹素净的身影上。王皇后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杜如晦垂眸静立，如同蛰伏的深渊。李绩屏息凝神，信任地看着她，他知道，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开口的机会。
　　青瑛并未立刻回答。她先是对着御座，极轻极稳地施了一礼，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却又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舒展，不见丝毫畏缩。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李世民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垂询，青瑛不敢隐瞒。杜相适才所言‘离京未归’、‘两事并发惹人疑窦’，青瑛恳请陛下明察，此间关节，并非疑窦，而是线索。”
　　“月前，青瑛奉娘娘懿旨，前往慈恩寺为边疆将士祈福。车驾行至渭水畔，突遭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伏击。”她语速平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细节清晰，“杀手训练有素，所用弓弩劲疾，配合默契，目标明确，直指青瑛乘坐的车辇。随行护卫皆是宫中好手，却寡不敌众，死伤殆尽。若非贴身侍女宋秋云舍身相护，将青瑛推入河中，青瑛早已命丧当场。”
　　此番话青瑛也已在心中推演了数遍：“青瑛顺流而下，侥幸逃生，却因伤重与寒冷，昏厥于荒野。醒来时，已身处京畿之外的一处猎户小屋。养伤期间，青瑛亦不敢暴露行踪，只因杀手手段狠辣，绝非寻常匪类，恐其背后主使仍在搜寻灭口。”
　　说到这里，她目光坦然看向李世民：“陛下，青瑛‘离京’，实为避祸求生，并非如杜相所言‘未归’。此事，京兆尹、大理寺勘查现场之记录，遇难护卫之尸首，皆可为证。青瑛斗胆一问，若此乃‘里应外合’之计，青瑛何须以自身性命为饵，行此九死一生之险？”
　　殿内一片寂静。李世民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青瑛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困惑“至于左贤王骨力裴罗起兵……此事，青瑛亦是后来才知。但青瑛所知内情，或与杜相推测有所不同。”
　　她终于要触及核心了。李绩心中一动，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青瑛与左贤王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兄妹。其人性情刚烈，最重情义。他此次兴兵，据青瑛后来得知，乃是因他接到密报，称青瑛在大唐宫中遭人囚禁虐待，性命垂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王皇后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杜如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青瑛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平静陈述，却字字如锤：“裴罗哥哥闻讯，救我心切，未及详查，方愤而起兵。其本意，并非侵吞大唐疆土，实为‘迎回’青瑛，讨一公道。”
　　“而真正耐人寻味之处在于，”青瑛的目光扫过杜如晦，最后落回李世民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寻求真相的困惑，“究竟是何人，能伪造如此逼真的情报，并能准确送至回纥王庭，精准激怒左贤王？此其一。”
　　“其二，”她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更惊人的信息，“四殿下在灵州遇伏重伤，性命垂危之际，是左贤王骨力裴罗将其救下。若裴罗哥哥真欲挑起战端，坐实大唐‘迫害’回纥公主之罪，他当时只需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四殿下若有不测，战火立起，岂不更合‘阴谋者’之意？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救人。最关键的是，伤害四殿下的杀手潜伏军中已久，是四殿下的身边人。”
　　她终于将李绩之前未及详述的关键信息和盘托出：“陛下，刺杀我的杀手，与伏击四殿下的伏兵，其行事风格、所用兵器，据四殿下与裴罗哥哥比对，颇有相似之处。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青瑛再次深深一礼，声音清越而坚定：“故此，青瑛以为，杜相所言之‘疑窦’，并非疑在青瑛是否与王庭勾结，而应疑在：究竟是何方势力，既能在大唐京畿刺杀公主，又能在边境军中伏击皇子，更能将伪造情报直送回纥叶护金帐？其目的，显然不止在于青瑛一人，更在于同时破坏大唐与回纥之盟好，甚至不惜以皇子、公主之血，点燃战火，乱我两国！”
　　殿内鸦雀无声。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先前那一丝温和已荡然无存。杜如晦脸色阴沉，青瑛这番话，其中有些细节连他也没有得到线报，他派出在李绩身边的杀手是为了寻机除掉青瑛，怎么刺杀四皇子？这无异于将暗处的矛头引向了所有可能从中得益的势力，包括他自身。王皇后也面露惊疑，显然青瑛描绘的图景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
　　就在这时，杜月白盈盈出列，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却清晰：“陛下，娘娘恕罪！月白本无资格在此妄言，但……但实在不忍见四殿下受人蒙蔽，更不忍见我大唐因一外族女子而滋生嫌隙……” 她抬起泪眼，看向青瑛，眼神充满了失望与痛心：“青瑛妹妹，我知你思念天山，不惯长安束缚。可你……你怎能因一己之私，便与王庭暗通消息，引得左贤王兴兵犯境？那日……那日在私学，你曾对我说，长安繁华却如牢笼，你终要回到草原策马奔腾，还要……还要让那些轻视你、束缚你的人看看回纥女儿的骄傲……我本以为你只是思乡情切，一时愤懑，谁知……谁知你竟真的做出此等危及两国邦交之事……那天在后花园我听到你与身边回纥侍女说话，说要带她回天山，第二天你便在去慈恩寺的途中失踪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番指控，比杜如晦的含沙射影更为致命，直接指认青瑛“暗通回纥”、“挑起边衅”。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李世民的眉头紧紧皱起。王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掩饰过去。
　　李绩心中怒火升腾，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深知杜月白此举恶毒，却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反驳这种“私密对话”。他正欲开口，却见青瑛轻轻向前迈了半步。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杜月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杜小姐，你说我与你私交甚笃，以至于向你吐露如此‘心声’？”
　　杜月白泪眼朦胧地点头：“妹妹莫非忘了？那日午后……”
　　青瑛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敢问杜小姐，你说那日我与侍女商议，用的是回纥语还是汉语？”
　　杜月白显然没料到青瑛会如此冷静地追问细节，一时语塞，眼神闪烁：“时日已久……我……我记不清具体了，只记得妹妹当时神情郁郁，说过此类话语……”
　　“记不清了？”青瑛微微挑眉，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杜小姐，关乎两国战和、万千黎民生死的重大指控，你竟只凭一句‘记不清’的臆测？”
　　“我与回纥侍女交谈，又是如此秘密的事，必定要用回纥语，既是回纥语，你如何能听懂？”
　　杜月白闻言不禁乱了阵脚，她强撑着回应：“是的，你当日的确说的回纥语，我也略通一些，能听懂大概。”
　　青瑛见她已然入套，轻挑眉脚：“哦？那敢问杜小姐，回纥语中的’回纥’二字如何说？”
　　杜月白还要再辩，王皇后却已看出不妙，出声制止住了她：“够了，月白，我知道你心仪四皇子，见到绩儿如此维护青瑛，你定然心下不爽，可也不该摆出如此小儿女情态，胡乱攀扯，你嫉妒青瑛不假，但兹事体大，涉及两国国体，你不可胡言乱语，听风便是雨，还不退下。”
　　她这一番话，将杜月白构陷青瑛说成因爱生恨，嫉妒使然，想要护下她，杜月白还未解其意，听闻王皇后此言，更是觉得面上无光。李绩在生辰宴上当面拒绝了她，今日又在大殿上如此维护青瑛，是个人就能看出他对青瑛情根深种，对她这个杜家的天之骄女视若敝帚。难道她还比不上这个番邦的野丫头吗？
　　那次后花园青瑛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此时好像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恨，用怨毒的目光看向青瑛：“你这个不回不汉的野种，也配在这金銮殿上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