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35、第 35 章 长安棋局

　　第三十五章长安棋局
　　承天门那一声沉重的合拢，隔绝的不仅是市井喧嚣，更似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大明宫深处，激起了层层叠叠、方向不一的涟漪。
　　杜府·夜谋
　　杜如晦的宰相府，书房内的灯烛燃至夜半。他手中的茶早已冰凉，眉头紧锁，听完心腹关于金光门前那一幕的详细回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四殿下……竟真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那平静下的惊涛，“还带回了回纥公主。好手段，好胆识。” 他未曾料到，李绩能在重伤失踪、边关严密搜查下，不仅全身而退，还完成了这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相爷，四皇子携此女入宫，圣上怕是……”心腹欲言又止。
　　“圣上自然会龙颜大悦。”杜如晦截断他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四殿下此番，于公，是化解边患、彰显国威的功臣；于私，是勇毅果敢、为父分忧的孝子。圣上本就对他……青眼有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当初听到李绩伤重失踪的消息，他断定以回纥人睚眦必报的性格，李绩必然凶多吉少，所以，他及时选择调转风向，将宝押在同是王皇后所处的七皇子李铭身上。王皇后地位稳固，外家颇有势力，更重要的是，李铭性情温和，易于掌控，不像李绩，聪慧果决却自有丘壑，难以驾驭。他本以为全力扶持李铭是上上之策，谁料……
　　“月白那边，近日与七殿下走动如何？”杜如晦忽然问。
　　“回相爷，小姐聪慧，与七殿下相谈甚欢，七殿下对小姐也颇有好感。皇后娘娘那边，也有意促成。”
　　杜如晦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李绩的回归打乱了他的节奏，但棋局尚未终了。李绩带回了回纥公主不假，但这“带回”的方式，与公主本身，未必不是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当务之急，是稳住七皇子这条线，同时，要弄清圣上对李绩此番“功绩”的确切态度，以及……那位回纥公主，究竟知道多少，又能起到何种作用。
　　“传话给宫里，”杜如晦转身，语气恢复了宰相的沉稳与决断，“让咱们的人，留心紫宸殿的动静。还有，告诉月白，近日多入宫陪陪皇后娘娘，但需谨言慎行，尤其是……关于她四哥的事，莫要多问，更莫要多言。”
　　“是。”
　　立政殿·凤心
　　立政殿内，王皇后对镜卸下钗环，指尖抚过依旧光滑的脸颊，眼神却有些空茫。贴身女官悄步近前，低语了金光门前后的情形。
　　镜中人的眸光倏然一颤，随即涌上极复杂的情绪。先是如释重负的细微松懈，甚至有一丝几乎不可查的、属于母亲的柔软欣慰——绩儿，她的绩儿，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那段听闻他重伤失踪、生死未卜的日子，如同梦魇缠绕，纵然她心思深沉，午夜梦回时，她也曾担忧落泪，那终究是从她身上掉下的骨肉。
　　然而，这丝温情尚未蔓延，便被更冰冷、更沉重的现实迅速冻结。他竟把那个回纥公主带回来了！那个本该死在乱军之中，或永远消失在漠北的祸根！
　　“糊涂！” 她低声斥道，不知是怨儿子不顾大局，还是怒那女子竟有如此本事牵动李绩。纤细却有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梳。
　　最初的、属于母亲的喜悦，此刻被巨大的恼怒与冰冷的算计吞噬。青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她若死了，回纥的仇恨可引向内部纷争或“乱匪”，进退有据；她若活着，尤其是被李绩这样带回长安，事情就复杂了。皇帝会如何看？朝臣会如何想？这女子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更重要的是，绩儿对她的态度……王皇后不敢深想，那会让她感到失控的恐惧。
　　她本已决意扶持性情更温顺、更易受家族影响的铭儿，为此甚至默许甚至推动了杜相的一些安排。李绩的卓越，曾经是她的骄傲，如今却成了最大的变数。他此番立功归来，声望必然更隆，圣眷只怕更浓。那铭儿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不行。绝不能让这女子成为绩儿的羁绊，更不能让她成为搅乱棋局的变数。王皇后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既然回到了这大明宫，回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那就更好办了。在这里，有的是法子，让一个“敌国公主”“病故”，或是“畏罪自尽”。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将挑起边衅、祸乱两国的罪名扣实在她头上，让她死得“名正言顺”，同时也能……多少挫一挫李绩因功而起的锋芒，至少，不能让这女子成为他的助力。
　　“来人，”她抬首，眼中已是一片属于皇后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去请杜月白过来，就说本宫新得了一幅前朝字画，让她来一同鉴赏。”
　　紫宸殿·天意
　　与此同时，大明宫的心脏——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唐皇李世民并未就寝，他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久久凝视。内侍悄无声息地添了第三次茶，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中却有一丝亮光。
　　“老四……回来了。”他喃喃道，语气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还带回了毗伽家的女儿。这小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了他此刻的心情。这个四子，总能出人意料，也总能在关键时刻，显出与众不同的担当和机变。金光门前的应对，他都听说了，有勇有谋，顾全大局，很好。
　　对于这个四子，他的感情确实与其他皇子不同。李绩身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果敢、坚韧、有担当，甚至那份偶尔流露的不羁与执着，也让他看到自己昔日的模样。只是皇家无亲，他身为帝王，很多时候不得不权衡、制衡。王皇后所出的七子李铭，敦厚仁孝，亦是佳儿，背后牵扯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此前李绩失踪，他心急如焚，多方派人寻找，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如今听闻他不仅平安归来，更解决了回纥公主这个棘手的难题，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多的是一种“此子果然不负朕望”的骄傲。
　　李世民沉吟片刻：“四皇子伤势如何？可传了太医？”
　　内侍出言对答：“已传了，殿下入宫后便先去处理伤口了，说明日再向陛下详细禀报边关之事。”
　　“嗯，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宣他及那位回纥公主，一同来见朕。”李世民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皇后和杜相，明日也来。”
　　“是。”
　　殿内重归寂静。李世民重新看向地图，目光深邃。李绩的回归，如同投入死水中的活鱼，必然搅动各方势力。他欣慰于儿子的成长与功绩，但也深知，这份功绩会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王皇后与杜如晦近日的动作，他并非全然不知。如今，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各方反应，也看看他这个儿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夜已深，大明宫的九重宫阙在夜幕中沉默矗立，等待着黎明到来后，新一轮的博弈与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