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34、第 34 章 宫门深似海

　　第三十四章宫门深似海
　　车辙碾过官道的残雪，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吱呀声。越近长安，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便愈重。沿途关卡林立，盘查之严密远超寻常，即便李绩亮出皇子身份，那些基层的边军校尉在恭敬之余，眼神深处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疑虑，公事公办地查验文书、询问随行人员，对商队中那位始终以风帽遮面的“胡商”更是多看了几眼。显然，杜如晦与王皇后布下的网，已然收紧。
　　李绩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因持续的警惕而高度集中。他大多时间靠在车内软垫上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青瑛则更显沉默，她换上了男装，面容刻意修饰得黯淡平凡，如同商队里一个不起眼的随行伙计。两人同处一车，空间逼仄，气息相闻，却鲜少交谈。并非无话，而是深知隔墙有耳，任何一句软语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偶尔马车颠簸，李绩会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青瑛的目光便会无声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色。李绩若有所觉，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也不多言，只极轻地摇一下头，递过一个“无妨”的眼神，嘴角勉强牵起一丝让她安心的弧度。有时夜深宿营，他会低声与她推敲入城后的细节，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药味的清苦。青瑛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提出一两个简洁的疑问，烛火摇曳下，她的侧脸线条清冷，眸底却映着跳动的光，如寒潭微澜。
　　这般小心翼翼，终是抵达了长安城外最后一道，也是最森严的关卡——金光门。城门守军明显是得了严令，对入城人员盘查得滴水不漏，尤其是看似来自西域的商旅。李绩心知已到关键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因紧张而传来的隐痛，示意青瑛做好准备。
　　果然，当商队被拦下，守城将领仔细勘验李绩的身份玉牒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商队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低垂着头、身形瘦弱的“胡商”身上。
　　“殿下恕罪，”将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末将奉命，严查所有入城人等，尤其是……与回纥相关者。这位是？”他指向青瑛。
　　李绩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历经艰险后的疲惫与不耐，淡淡道：“这是本王此次在边关擒获的重要人犯，需即刻押送入宫，面呈父皇。怎么，将军要连本王亲自押送的人也要细细盘问不成？”他话语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属于皇子的威压。
　　那将领面露难色，却仍坚持：“殿下，职责所在，还请行个方便，让末将查验一下此人正身。”说着，便示意士兵上前。
　　就在此时，李绩猛地咳嗽起来，脸色煞白，仿佛伤势发作，身形微晃。青瑛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要搀扶，动作间风帽滑落些许，露出了小半张脸。那将领目光锐利，虽未看清全貌，但那惊鸿一瞥的轮廓与气质，已让他心中巨震——画像上的回纥公主，正是此人！
　　“拿下！”将领厉声喝道，士兵瞬间围拢。
　　“放肆！”李绩强撑着一口气，站直身体，目光冰冷地逼视那将领，“此人关系重大，若有闪失，你担待得起吗？本王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他语气陡然转厉，“还是说，杜相或皇后娘娘另有指令，让你等连本王也敢阻拦？”
　　他直接点出杜如晦和王皇后，反而让那将领一时语塞，不敢硬扣下“抗命”的帽子。毕竟，明面上，谁也不敢承认对皇子不敬。
　　李绩趁其犹豫，冷哼一声：“既然将军不放心，那便派一队人马‘护送’本王入宫便是！正好，本王也要向父皇禀明，如今这长安城门，是谁家之天下！”说罢，他不再看那将领，对青瑛低喝一声：“走！”看似押解，实则用身体护着她，径直向城内走去。
　　那将领被李绩的气势慑住，又恐担上阻碍皇子公务、甚至逼反皇子的罪名，只得咬牙派了一队精锐士兵“护送”，实则监视，一路紧随，直赴皇城。
　　穿过熟悉的街市，朱红宫墙渐近。李绩与青瑛并肩而行，他能感觉到身边女子身体的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在士兵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指极轻地、快速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一触即分，带着安抚的力量。青瑛没有侧目，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至大明宫承天门前，守卫的千牛卫见是四皇子归来，虽讶异其狼狈与随行的紧张气氛，却不敢阻拦。李绩亮出玉牒，沉声道：“本王有要事面圣，此人乃重要证见，需一同觐见。”他目光扫过身后那队“护送”的士兵，语气淡漠：“尔等职责已尽，可以退下了。”
　　宫门守卫见是皇子亲口，自然放行。那队士兵眼睁睁看着李绩带着青瑛踏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和未知风险的宫门，消失在深深的宫道尽头，只得悻悻然回去复命。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将外界的喧嚣与杀机暂时隔绝。高耸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寂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李绩停下脚步，侧过头，在空旷无人的宫道阴影里，深深看了青瑛一眼。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中。有终于将她安全带回的如释重负，有对前路未卜的凝重，更有无需言说的坚定。
　　青瑛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宫墙夹缝中透下的天光，澄澈而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