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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帐内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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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帐内三日
回纥大营,左贤王金帐内。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浓重药味。李绩被安置在裴罗榻上,面色死灰,唇色泛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柄淬毒匕首已被取下,放在一旁银盘里,刃身幽蓝,触目惊心。军医额上冷汗涔涔,正在上官鹏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为李绩清洗、包扎那狰狞的伤口。
青瑛跪坐在榻边,紧紧握着李绩冰凉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绩毫无生气的脸,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裴罗站在几步开外,双臂环抱,眉头紧锁。他看着榻上命悬一线的李绩,又看看失魂落魄的青瑛,心中翻江倒海。军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匕首毒性猛烈,虽已服下解毒圣药,但毒气已侵心脉,能否撑过去,就看今夜……和接下来的三天了。”
帐内一片死寂……
李绩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冰海里。刺骨的寒冷包裹着他,四肢百骸像被无数冰针刺穿,痛楚深入骨髓。他想挣扎,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混乱的意识碎片像浮冰一样碰撞……风雪……厮杀声……裴罗充满杀意的脸……然后,是那张刻入他灵魂深处的容颜——青瑛!她向他跑来,脸上是惊惶和无措……
不……不能让她过来……危险!一股强烈的意念如同闪电劈开混沌,他想呼喊,想推开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动弹不得。紧接着,是后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灵魂都被那冰冷的刃尖刺穿……然后,是温热的身体倒入他怀中的触感,以及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李绩——!”
青瑛……别哭……我找到你了……这是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脑海中唯一的念头。这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种,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顽强地闪烁着。
夜幕降临,李绩果然发起了高烧。身体时而如同被投入熔炉,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五脏六腑仿佛要化为灰烬;时而又如坠冰窟,连血液都快要凝固。剧痛和寒冷交替折磨着他,让他陷入更深的昏迷,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呓语。
“冷……好冷……” 他在冰与火的炼狱中挣扎。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长安冰冷的宫墙内,看到青瑛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南方天空,背影单薄而寂寥。青瑛……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喃喃着,想要伸手抓住那片衣角,却徒劳无功。
画面陡然切换,是王皇后冰冷扭曲的面容,杜如晦高深莫测的眼神,还有黑暗中刺向青瑛的淬毒匕首!不! 他在内心疯狂嘶吼,想要挡在她面前,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青瑛,快走!离开这里!回天山去!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不能死!他还没有把她安全地送回家,还没有兑现带她去看宫里新来的乐伎的承诺,还没有……亲口告诉她……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意识在剧痛中短暂地清晰了一瞬。他感觉到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正轻柔地擦拭着他的额头,那触感熟悉得让他心颤。是青瑛!她还在这里!守着他这个可能快要死掉的人……
傻丫头……怎么还不走……这里太危险了……他想对她说点什么,想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想告诉她好好活着,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蚀骨钻心的痛苦和蔓延的毒素,最终只化作破碎的呻吟和更紧地、无意识地回握住了那只给他带来一丝慰藉的手。
青瑛寸步不离,用浸了冰水的布巾不停为他擦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她的手臂酸麻,却不敢停歇。当她听到李绩含糊地呼唤“水……青瑛……”时,立刻端过温热的参汤,小心地用银匙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唇。见他无法吞咽,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决绝的红晕,俯下身,用口渡药。
在混沌与痛苦的间隙,一丝温润的液体缓缓流入他干涸的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这感觉如此真实,驱散了些许幻觉带来的恐惧。是梦吗?还是……她真的在?是……青瑛的味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奇迹般地压过了身体的痛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沉入了稍安稳些的昏睡中。别走……他在心底无声地祈求。
第二天,高烧依旧反复。青瑛累极了,伏在榻边不知不觉睡去。裴罗走进来时,看到青瑛蜷缩在脚踏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李绩的手。而榻上的李绩,似乎在昏迷中也有所感应,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回握住了她。
第三天黄昏,李绩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当军医宣布最危险的关头过去时,青瑛几乎虚脱。
就在这时,李绩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伏在榻边、紧握着他手、疲惫睡去的青瑛的侧脸。刹那间,所有的记忆回笼——风雪谷地的重逢、为她挡刀、剧毒噬体的痛苦、以及昏迷中那始终萦绕不散的、对她的担忧和牵挂。
她还活着……好好地在这里……守着我……
巨大的庆幸如同暖流,瞬间涌遍他伤痕累累的身心,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口的剧痛。他挣扎着想确认这不是梦,却牵动了伤口。
“别动!”裴罗按住他。
李绩喘了口气,目光急切地、贪婪地胶着在青瑛睡颜上,声音沙哑得厉害,问出的第一句话依然是:“她……没事吧?” 这句话里,蕴含了他从中毒倒下到此刻醒来,所有昏迷时光里最深沉的恐惧和唯一的挂念。
“她没事,守了你三天三夜,刚睡着。”裴罗看着李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青瑛,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他倒了一碗温水,递到李绩唇边,“喝点水。”
李绩就着裴罗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干灼的喉咙得到滋润。他重新看向裴罗,眼神复杂,有戒备,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为何救我?”他并不傻,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裴罗欲置他于死地。
裴罗放下水碗,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救你,是因为你救了阿斯兰。那一刀,挡得……是条汉子。我裴罗恩怨分明,之前是我误信谗言,错怪了你。”他言简意赅,却掷地有声。
李绩愣住了,他没想到裴罗会如此直接地承认错误。他看着裴罗坦荡的眼神,再感受到手中青瑛传来的温度,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杜相……他的人伪装成我的部下……”
“我知道了。”裴罗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些死士,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但这笔账,我记下了。”他看向李绩,语气缓和了些,“当务之急,是养好你的伤。其他的,从长计议。”
李绩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脱力地躺了回去,目光却依旧舍不得从青瑛脸上移开。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他在心中默默说道,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人察觉的、带着无尽疲惫却心满意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