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29、第 29 章 雪谷惊鸿

　　第二十八章雪谷惊鸿
　　灵州前线，暴风雪如怒龙般席卷天地，战事因酷寒而暂歇。然而，这短暂的宁静下，暗流远比风雪更汹涌。
　　唐军大营，主帅帐内烛火摇曳。李绩面沉如水，指尖捏着一封密报，微微颤抖。杜如晦的“影刺”已然出动，目标，直指青瑛！
　　“殿下，杜贼这是要将青瑛姑娘置于死地啊！”上官鹏声音嘶哑。
　　“我知道！”李绩霍然起身，眼中血丝密布。连日来的担忧、焦虑，此刻尽数化为焚心的怒火与冰冷的决断。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回长安！哪怕翻遍整个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同时，他必须面见父皇，陈明真相，回纥并无意起兵谋反！
　　“备马！轻装，只带信得过的人！”李绩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走天山古道，绕开主路，以最快速度回京！”
　　“殿下！此乃临阵脱逃，风雪封山，九死一生啊！”副将急劝。
　　“九死一生，也好过坐以待毙，看着她身陷险境！”李绩披上大氅，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决，“若我回不来……便说我李绩，死于风雪便是！”他赌上一切，只为青瑛的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回纥大营。裴罗脸色铁青，听着斥候的回报——风雪中发现一小队唐军潜行，方向直指王庭！人数不多，却皆是精锐，行迹极其隐秘。
　　“果然来了！”裴罗一拳砸在案几上，眼中寒光凛冽。那份“李绩密令”的内容在他脑中翻腾——派死士潜入，清除祸患！好一个李绩，阵前惺惺作态，背地里竟真敢下此毒手！
　　“点齐狼卫！随我截杀！一个不留！”他要将这些毒蛇扼杀在靠近阿斯兰之前！
　　命运的丝线，在肆虐的风雪中悄然收紧。李绩急于回京寻人，裴罗誓要截杀“刺客”，两支目标迥异、却都因“青瑛”二字而心急如焚的队伍，在狭窄险峻的天山古道谷地，迎面撞上！
　　风雪怒吼，能见度不足十步。当前锋几乎撞在一起时，双方才惊觉敌踪！
　　“回纥人！”
　　“唐军！是李绩！”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压抑的怒火瞬间引爆！裴罗见到李绩，更是印证了“其亲自带队行险”的猜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弯刀卷起风雪，直取李绩。
　　李绩猝不及防，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遭遇裴罗主力。他心急如焚，只想摆脱纠缠，尽快赶路，但裴罗攻势如同暴风雪般猛烈，将他死死缠住。山谷中，刀光剑影与风雪交织，杀声震天。
　　“裴罗！让开！我没时间与你纠缠！”李绩格开一记重劈，焦急怒吼。
　　“没时间？是赶着去行你的龌龊之事吗？！”裴罗冷笑，刀势更疾，“今日便叫你葬身于此！”
　　两人在这狭小空间内殊死搏杀，险象环生。李绩忧心青瑛安危，心神不宁，渐处下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而焦急的呼喊穿透风雪与厮杀声：
　　“住手！裴罗哥哥！李绩！不要打了！”原来是青瑛不放心裴罗深夜出军，暗暗躲在一辆马车中，裴罗的目标果然的李绩。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李绩耳边炸响！他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格开裴罗一刀，循声望去——
　　只见风雪弥漫的谷口，一个纤细的身影裹着厚厚的白色狐裘，正不顾一切地向他这边跑来。风雪吹开她的兜帽，露出那张日思夜想、此刻却写满惊惶的苍白脸庞。
　　青瑛！真的是青瑛！
　　刹那间，仿佛所有的风雪、厮杀、刀光剑影都消失了。李绩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向他奔来的身影。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巨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里！不是梦中，不是幻影！
　　“青瑛？！”他失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恐慌——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就在他心神巨震、完全放松警惕的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混战的人群中，一名穿着唐军服饰、左颊带疤的士卒，眼中凶光一闪，手中淬毒的匕首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不再攻击回纥人，而是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向正跑向李绩的青瑛！这一击快如闪电，阴狠刁钻，显然蓄谋已久，就是要在这混乱中取青瑛性命！
　　“阿斯兰小心！”裴罗也看到了青瑛，更看到了那道袭向她的寒光，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李绩比裴罗离得更近一些。在听到青瑛呼喊的瞬间，他所有的注意力就已全系在她身上。当那道致命的寒光闪现时，他根本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所有反应！
　　“青瑛——！”
　　一声嘶吼，李绩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青瑛往自己怀中狠狠一拉，同时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挡在了她和那道寒光之间！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在风雪中却清晰得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
　　青瑛被巨大的力量扯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还没从重逢的惊愕与李绩那声饱含无限情感的呼喊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她的狐裘。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到李绩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朗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因剧痛和毒素而迅速泛白，但他的手臂却依然紧紧地、牢牢地箍着她，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巨大的庆幸。
　　“没事了……”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却微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我……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丝黑血从他口中涌出，他的眼神迅速涣散，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重重地压向青瑛。
　　“李绩——！！！” 青瑛的尖叫撕心裂肺，她拼命抱住他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黏腻温热的猩红。那柄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正插在他的后心偏左的位置，触目惊心！所幸那名死士见伤到的是四皇子，手上的劲卸下三分，匕首并未刺中要害。
　　裴罗的弯刀也在这一刻，将那名偷袭的死士劈成了两半。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绩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护住青瑛，看着青瑛抱着李绩崩溃痛哭，看着李绩即便奄奄一息，手指仍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青瑛的一角衣袖……
　　所有的猜忌、愤怒、先入为主的判断，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惨烈而真挚的一幕击得粉碎！
　　若这是苦肉计，何至于用上见血封喉的毒匕？若这是演戏，李绩眼中那濒死之际仍只有青瑛一人的光芒，怎能伪装？若他对阿斯兰虚情假意，又怎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裴罗的心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与敬意。
　　“军医！快！救人！！！” 裴罗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极度震惊和后怕而嘶哑变形。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帮忙扶住李绩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军医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检查伤口后脸色惨白：“殿下，是……是剧毒！毒性已入心脉！”
　　裴罗毫不犹豫地掏出随身携带的最珍贵的解毒保命丹药，塞进李绩口中，厉声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风雪怒号，山谷中一片死寂。所有的厮杀都停止了。唐军与回纥士兵都怔怔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青瑛紧紧抱着李绩，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雪花，落在他苍白染血的脸颊上。她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将她淹没。“李绩……你不要睡……你不要丢下我……” 她泣不成声，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不断涌出黑血的伤口。
　　裴罗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李绩即便昏迷也未曾松开的手，心中五味杂陈。误会，在这一刀之下，烟消云散。剩下的，是沉重的事实，是对幕后黑手的滔天怒火，以及……对这个他曾经视为死敌的大唐皇子，一种难以言喻的、英雄相惜的慨叹。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青瑛泪眼模糊的脸，又看了看李绩气若游丝的模样，沉声道：“阿斯兰，松手，让军医施救。他……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