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25、第 25 章 天山雪莲

　　第二十五章天山雪莲
　　帐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隐没在灰烬里，帐内陷入一种温暖的黑暗。三娘子哼唱的摇篮曲早已停歇，她轻轻拍着青瑛后背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化为平稳的呼吸声——她保持着搂抱青瑛的姿势，睡着了。
　　青瑛却毫无睡意。
　　她小心地从养母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为她盖好滑落的狼皮褥子。青瑛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塞外的夜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繁星如碎钻，密密麻麻地洒满天鹅绒般的夜幕，比长安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要辽阔无数倍。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山的凛冽和草甸的枯香。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让这寂静的夜显得真实而生动。
　　她真的回来了。
　　不再是长安那个需要时刻警惕、连呼吸都要斟酌的质子“青瑛”，而是回纥的公主“阿斯兰”。这个认知让她心口一阵滚烫，又一阵酸涩。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在星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泽。这双手，在长安弹过冬不拉，绣过歪扭的璎璎珞，也曾沾满污泥和血渍，在逃亡路上挣扎求生。如今，它们终于触摸到了故乡的土地。
　　只是不知李绩现在如何。
　　李绩，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此刻他是否已抵达烽火连天的边境？是否……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她想起他临别时那句沉重的“等我回来”，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维护，想起两人在长安街市并肩而行的短暂光景。
　　理智告诉她，他是大唐的皇子，他们是云泥之别，中间隔着国仇、家恨、以及或许更为残酷的血缘疑云。可情感却像倔强的野草，在他曾经给予的些许温暖中悄然滋生。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在面对裴罗炽热而复杂的目光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慌乱。
　　“阿斯兰。”低沉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青瑛一惊，猛地收回思绪，放下帐帘转过身。裴罗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没有点燃灯火，只是借着星光的微芒走到她面前。他换下了白日的戎装，穿着一身深色的回纥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却更显肩宽腰窄，挺拔如山岳。
　　“怎么不睡？”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睡不着。”
　　“裴罗哥哥”青瑛轻声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仿佛想藏起那胸中的悸动：“前线……现在情况如何？”
　　裴罗在她对面坐下，浓眉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起这个。“大唐皇帝李世民，听信宰相杜如晦与王皇后的谗言，以你‘心怀怨望，暗通回纥，意图不轨’为由，已下旨缉拿你！唐军主力陈兵灵州一线，按兵不动。但小股斥候的摩擦一直没断过。杜如晦老奸巨猾，不会轻易罢手。”他言简意赅，顿了顿，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青瑛抿了一口马奶酒，醇厚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王兄，我想跟你去前线。”
　　裴罗握着刀鞘的手一紧，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胡闹！前线是刀剑无眼的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你好不容易回来，父汗母妃需要你陪伴，你也需要好好休养。”他的拒绝干脆利落，带着兄长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青瑛并没有因他的否定而激动，反而微微笑了一下，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逃避和躲在父汗母妃的羽翼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王兄，我需要去亲眼看看，看看边境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我们的敌人——或者，可能未来不再是敌人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我需要知道，我们回纥的勇士在为怎样的未来而战，也需要知道，大唐那边，除了杜如晦，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她的语气始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敲在裴罗心上。“我不是要去冲锋陷阵，我只是不想再做一个被蒙在鼓里、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我在长安五年，见过它的繁华，也窥见过它的暗流。或许，我的这段经历，能帮到你，帮到回纥，找到一条除了血战到底之外的路。”
　　裴罗久久地凝视着她。他在权衡。让阿斯兰去前线，无疑是将她置于险地，父汗母妃定然忧心。但另一方面，她的话不无道理。她对大唐的了解，是回纥许多将领不具备的视角。而且，让她亲眼目睹战争的残酷，或许也能让她更深刻地理解回纥的处境，更快地真正“归来”。
　　良久，裴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广阔的天地。
　　“父汗和母妃那里，我去说。”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首领威严，“但你需答应我，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我的安排，绝不可擅自行动，更不能涉险。”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声音的禀报：“叶护！前线急报！”
　　裴罗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面对青瑛时的所有情绪，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左贤王的威严。他深深看了青瑛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褪的怒意，有一闪而逝的担忧，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你好生休息。”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去，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青瑛一人，和帐外隐约传来的、裴罗与属下急促的议事声。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埋入膝盖。
　　星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清冷的光晕。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眼神渐渐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