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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故庭新雪 ...

  •   第二十四章故庭新雪
      马蹄踏碎天山南麓最后一道冰碛,当回纥王庭的白色穹顶如莲花般在晨雾中绽开时,青瑛勒紧了缰绳。
      晨光穿透云隙,为连绵的毡帐镀上金边。风里飘来干牛粪燃烧的熟悉气息,混杂着奶茶的微腥与皮革鞣制的涩味——这是故乡的味道,与她血脉深处某个沉睡的角落骤然共鸣。五年了,王庭的轮廓依稀如旧,只是那些曾经追着她喊“阿斯兰公主”的孩童,如今已长成陌生的少年。
      裴罗的马与她并辔而行。他侧目看她,晨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金芒。“害怕吗?”他问,声音比昨夜讲述往事时温和许多。
      青瑛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马鞍前袋——那里装着母亲的遗物。“近乡情怯罢了。”她轻声道,目光落在王庭最高处那顶绣着金狼的大帐上,“父汗他……可好?”
      “自你离开,他鬓边白发添了许多。”裴罗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昨日收到飞鸽传书,说公主已踏上归途,他亲手将你幼时住的毡帐重新布置了。”
      青瑛喉间微哽。
      王庭的守卫显然早已接到命令,见他们驰近,纷纷右手抚胸,让开道路。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属于草原人直白的打量。青瑛挺直脊背,摘下风帽,任由天山的风拂过她梳起的回纥发髻——那是今晨裴罗特意让侍女为她梳的。
      行至金狼大帐前,侍从掀开厚重的毡帘。
      帐内光线昏黄温暖,炭火盆噼啪作响。青瑛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正中狼皮榻上的毗伽可汗。
      他确实老了。记忆里那个能徒手搏狼、声如洪钟的父亲,因陈年旧伤和积年累月的劳累,如今已双颊深陷,眼窝处刻着疲惫的纹路。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锐利,此刻正直直地望过来,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阿斯兰。”可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青瑛一步步走上前。五年的质子生涯教会了她宫廷礼仪,此刻却觉那些汉家的规矩如此不合时宜。她停在榻前三步处,依着草原女儿最古老的礼节,缓缓跪地,额头轻触铺在地上的羊毛毯。
      “不孝女阿斯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回来了。”
      长久的沉默。炭火噼啪,帐外风声呜咽。
      忽然,一双温暖粗糙的大手捧住了她的脸颊。青瑛抬起眼,看见父亲眼眶通红,胡须微颤。“起来,”毗伽可汗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让我好好看看你。”
      青瑛起身,仍被他双手捧着。可汗的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从额头到下颌,仿佛在确认每一处细节。良久,他松开手,重重拍了下她的肩膀——这是草原父亲对儿女最直接的赞许。“瘦了,也高了。但眼睛还是我们回纥女儿的眼睛,没被汉人的脂粉腌透。”
      这话里带着刻意的轻松,青瑛却听出了背后的心疼。她鼻尖一酸,正要说什么,帐帘再次掀开。
      “我的阿斯兰!”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
      是三娘子——青瑛名义上的养母,毗伽可汗的正妻。她疾步冲进来,不顾仪态地将青瑛搂进怀里。那怀抱温暖柔软,带着青瑛记忆深处最熟悉的、羊奶和芨芨草的香气。“让我看看……天啊,他们究竟怎么待你的……”三娘子捧着她的脸,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这份毫不掩饰的疼惜,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青瑛连日来筑起的心防。她埋在三娘子肩头,终于哽咽出声:“母后……”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娘子抚着她的背,像哄幼童般轻拍,转而看向可汗,语气带了责备,“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让人端热奶茶来!再煮上最好的手抓肉!我的阿斯兰一定饿坏了!”
      可汗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吩咐侍从。帐内顿时忙碌起来。
      青瑛被三娘子拉着坐到铺了厚毯的矮榻上,一件又一件的皮袄、毯子往她身上裹。“天山脚下比长安冷得多,你穿得太单薄了……”三娘子絮絮叨叨,手却一直紧握着青瑛的手,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热腾腾的奶茶端上来,盛在镶银的木碗里。青瑛捧起,熟悉的咸香涌入喉间——这是草原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小口啜饮,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可汗坐在对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待她喝完半碗奶茶,他才缓缓开口:“裴罗都告诉你了?”
      青瑛放下木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的银饰。“他说了母亲的来历,说了她在长安的事……也说了她为何来草原。”
      帐内空气凝滞了一瞬。三娘子握紧了她的手。
      可汗深吸一口气,望向帐顶悬挂的狼头骨装饰。“你生母是一个独特的女子,她来时像只受惊的鹤,我教她骑马,她摔了三次,第四次就能独自控缰;我教她说回纥语,三个月后她已能与长老辩论……”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那是青瑛从未见过的神情。“她总说草原太辽阔,让人心慌。可后来,她却最爱在日落时骑马去最高的山坡,看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他顿了顿,“她说,那是长安永远看不到的自由。”
      青瑛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见如此具体的、关于生母的回忆。
      “但她不快乐。”可汗的笑意淡去,转为深沉的痛楚,“长安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她心里。那些信……她写了很多,却从不寄出。她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成了负担,不如让它们烂在纸上。”
      三娘子轻声接话:“芷州妹妹最后的日子,总是握着那面鸳鸯镜发呆。她说……她不后悔来草原,只后悔自己来得太迟,让一些事成了定局,再难挽回。”她看向青瑛,眼神复杂,“但她从不后悔有你。她说你是天山赐给她的礼物,是她在草原扎下的根。”
      青瑛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手中的木碗里,漾开细微的涟漪。一个问题在她心里呼之欲出,她到底是谁的骨血?这个问题像一根尖利的刺,时时在她内心翻搅,让她夜不能寐。可不知为何,越想知道,她越不敢问出这个问题,尤其是在父母温暖目光的注视下,她实在无法开口询问当年如何,怕真相太过残忍,也怕伤了父母的心。
      可汗凝视着她,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有对逝去爱人的追忆,有对女儿复杂身世的痛惜。但他最终只是伸出手,像她幼时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可汗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更添沧桑,“你既已归来,便是纯粹的回纥公主阿斯兰。这座王庭,这片草原,永远是你的家。”
      帐外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各部首领聚集的信号。可汗起身,整理衣袍,又深深看了青瑛一眼:“今晚有接风宴,让草原的儿郎们都看看,我们的明珠回来了。”他顿了顿,“至于其他……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慢慢说。”
      可汗大步离去,帐帘落下前,青瑛看见他与候在外面的裴罗低声交谈了几句。裴罗点头,朝帐内投来一瞥,那眼神深沉如夜,旋即转身跟上可汗。
      帐内重归宁静。三娘子将青瑛揽进怀里,轻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回纥摇篮曲。曲调悠长婉转,青瑛记得——这是幼时每个夜晚,伴她入眠的旋律。
      她靠在养母温暖的怀中,听着帐外熟悉的风声,看着炭火明灭。母亲的遗物静静躺在行囊里,父亲的欲言又止沉甸甸压在心头,而远在南方的战场上,另一个人的身影如烙印般清晰。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飘着奶茶香的毡帐里,她可以暂时闭上眼,做一个归家的、疲惫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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