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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忧 以后,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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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谷中人少与外界往来,许多人一生在谷中相识、成亲、诞子,又在此地养大新的生命。
司祸虽不受待见,却也不至于日日受人白眼喝骂。旁人发现她,最多绕路而行,像避开件不祥的物件。
于是,她就只远远趴在内院墙头,偷看外院的人。
最有趣的,当属那些人手忙脚乱地照顾着怀里的小娃娃。
小小一个,白得似糯米团子的婴孩,怎么能发出那样贯穿耳膜、声嘶力竭的哭喊,司祸向来想不明白。
她总觉得,自己小时候是很懂事、很听话的。
绿裙女人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在檐廊下来回拍哄。那孩子哭得满脸是泪,无意间与墙头上的人四目相对。
司祸想了想,很有礼貌地朝他挥了挥手。
谁知小白团子觉得有趣,竟当即止住哭声,甚至咯咯笑起来,粉藕似的小胳膊伸着要朝她抓去。
司祸被那脑袋大大、眼睛圆圆的小娃娃看得心软,也试探着伸出手。
可下一瞬,那绿裙女人便察觉了什么,顺着孩子的目光望来。
看见墙头上的司祸时,她脸色当即一变,立刻将孩子藏进怀中,不顾那孩子重新响彻院落的哭闹,脚步匆忙地躲回屋里。
房门“砰”地一声关死,只为隔绝她的视线。
司祸讪讪收回手。
耳畔尖锐的哭嚎隔着门、隔着院墙,慢慢低了下去,直至再不可闻。
小时候的她想,白团子虽然可爱,可好像也很麻烦。
而如今,在大夏这个不知名的小村落中,她才算真切体会到。一个讲不通道理的“小孩”,到底有多难带。
张婶端着粥饭推门进来时,才刚踏入半步,屋里的人便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窜起。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他一路躲到床边角落,龇牙盯着门口的人,喉咙里还压着低低的警告声。
张婶吓得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哟,他不会咬我吧?”
司祸扶起一张倒下的凳子,头疼道:“无妨,给我吧。”
张婶不敢多留,放下饭食碗筷,就匆匆退了出去。
热粥的香气在屋中散开。
司祸还未来得及开口,角落里的人已像风一般钻了出来,竟直接伸手往粥里抓。
热粥烫得他呲牙咧嘴,手一抖,“啪”地将汤碗掀翻在地。滚烫的粥水四溅开来,甚至零星洒在司祸裙边。
额角一跳,怒气上涌,司祸当即上前制住他手腕。
他吃痛地呜咽一声,跌坐在地。仰头看去,隐约知道她生气了,却又不明白她为何生气,只能这么茫然又无措地看着。
司祸此刻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被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晃得一愣,竟反思起自己是否下手太重,胸口那点怒意也散去大半。
眼前这人没有常识,在山林里茹毛饮血地活了不知多久,或许连热腾腾的饭菜都未曾吃过。
自己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司祸闭了闭眼,认命地松开手,沉默着收拾起满地狼藉。
可地上的人没能吃上饭,还饿着。见她转身,便怯生生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裙尾。
司祸回头,便见他委屈地看着她,像只犯错后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可怜得很。
半晌,他忽然张了张口。
“饿。”
司祸动作一顿。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她试探着问:“你会说话?”
“饿……”
对方却只眼中含着一点水光,固执重复着单独的音节。
司祸凑近些,又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他睁着那双大眼睛,茫然看了她许久,才迟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模棱两可的反应,叫司祸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听懂了,还是没有。
最终,她叹了口气。
“算了。”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不许再闯祸了,听见没有?”
他当然没有听懂,但却是乖乖坐在原地,没有再扑上来。
厨房里剩的不多,司祸只找出两块饼和一个包子,索性都拿了回来,塞到他手里。
他立刻躲到一旁,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司祸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认命地卷起袖子,继续收拾。等终于直起腰时,竟累得有些发虚,只得扶住桌边稳了稳。
下一瞬,仅有的包子被递到她眼前。
那包子是肉馅的,即使不掰开,也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只是捧着包子的那只手,指缝沾着灰,手指也油腻腻的。司祸本能地往后避了避。
“饿。”
他有些着急,像是怕她饿着,又把包子往前递了递,差点怼到她脸上。
司祸本能扭开头,可眼角余光瞥见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心里一软。她犹豫再三,还是接过包子,费力寻了处还算干净的白皮,小小咬了一口。
男人见她吃了,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甚至转身想去拿剩下的半块饼,继续往她怀里塞。
司祸忙道:“别浪费了。”
他愣愣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司祸看着他满手的脏污,终于忍无可忍,将包子放到桌上,抓过他的手,拉到水盆边。
“吃东西,要洗手的。”
她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舀起一瓢水,往他手上浇。
凉丝丝的水从掌心顺着指缝滑落,他不自觉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司祸低头取过皂荚,细细揉搓他泛着油光的手指。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骨节分明,掌心有不少细小伤痕,或许……是当初在峪山时乱抓伤到的。
眸光微暗,她动作慢了下来,手指无意拂过那些掌心伤痕。
温热的柔软,让傻子忽然屈指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这样,便握住这骤然出现在人生中的一点温暖。
司祸皱眉,抬眼看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
“不许乱抓。”
他被拍了也不恼,只乖乖松开手,任由她继续洗,再没有半点奇怪的动作。
洗完手,司祸将他重新带回桌边。
原本还想教他用筷子,可看他连包子和饼都分不明白,一副随时要把筷子也塞进嘴里尝尝味道的模样,她到底放弃了。
罢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人也只能一点点教。
只是不知来不来得及……
看着眼前埋头啃饼的人,司祸眼底染上些许悲悯。
毕竟,金玉儿迟早会找到峪水村来。也不知,自己能否改掉他这些陋习,教会对方像个人一样,与村民相处。
*
岂料,吃饭竟还算简单。
毕竟他非要用手,司祸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喝药不行。
当司祸将药端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喝时。他乖巧地捧过碗,不疑有他地喝下一大口。
下一瞬,苦涩汤药入口,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几乎本能地吐了出来。
司祸眼疾手快抢下药碗,才没叫自己几个时辰的辛苦作废。
“你若不喝药,一会儿就别想吃饭。”
她狠狠瞪着他威胁。
可这威胁显然没用。他死死抿着唇,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司祸一伸手,他便立刻往后躲,再也不肯像方才那样贴着她。
两人仿佛突然换了角色。
他满屋子躲,司祸满屋子追。最后他竟撞开房门,直接逃了出去。
“别跑!”
司祸被他折磨得火气上来,闪身追至他身后,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
不多时,凄厉的呜咽声响彻小院。
围在院里的婶子们被吓了一跳,等看清那高大男人被司祸按着灌药,又挣脱开跑远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捂嘴偷笑。
张婶笑够了,才凑上前来,指了指院中正在打闹的孩子们,传授经验,“这小孩不懂事,光骂是没用的。”
“你得让他知道,乖乖喝药有奖励,不乖就没甜头了。”
她压低声音,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司祸一愣,脑海中浮现的,是昨夜他吃到糖后,眼睛盛满光的模样。
张婶看她神情,便知道对方有了主意,笑道:“那就好办了。做得好,就奖励他喜欢的东西。做错了,不给。他再不懂事,多来几回,也该明白啦。”
周围婶子们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
“孩子都是这么哄的。”
司祸沉默片刻,又转身回到屋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推开门,看见方才被灌下药的人,此刻正蹲在角落里,抱着膝,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刚才跑得太急,他衣裳不知被哪里刮破了一道,看上去越发可怜。
原本还有些气的司祸,瞧见他这模样,便再不忍心为难他。
她半蹲在他身前,从袖中摸出一块药糖,递过去。
男人怔了怔。
下一刻,他飞快抢过那褐色糖块,塞进嘴里。
原本挂在眼眶里的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司祸下意识伸手,替他抹去那点泪痕,有些冰凉。
他的脸却很快贴了上来,像是贪恋她掌心那点温度,还依恋地蹭了蹭。
司祸僵了一瞬,本能想抽回手。可对上那双眼睛,却又似被什么绊住,最终还是任由他去了。
原来照顾小孩,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嘛……
她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正要起身出门,吃过糖的人便又立刻跟了上来,紧紧黏在她身后。
张婶见状,笑着打趣:“你看,好使吧?小尾巴又黏上你了。”
司祸抽了抽嘴角,回头看了眼身后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人,“这哪算什么小尾巴。”
旋即,又幽幽道:“大尾巴还差不多。”
张婶被逗笑,笑完又忽然问:“哎,他有名字没有?”
司祸微微一愣。
他当然有名字,只可惜,自己想不起来了。
见她摇头,张婶便道:“那总得先取一个。总不能村里,一直‘哎’、‘嘿’、‘喂’地叫吧。”
旁边几个婶子也附和。
经她们这么一说,司祸觉得,为了方便,确实得给他取个名字。
看那失魂落魄、没心没肺的呆样,不如叫无心?倒也贴切。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司祸便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宛若琉璃般纯净,干净得盛不下半点阴霾。里面倒映着她的模样,仿佛连她也被映得不染纤尘。
司祸心头微微一动,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好奇地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是并不明白“名字”意味着什么,却仍因她的笑而跟着欢喜起来。
司祸看着他,忽然改变了最初的主意。
“以后,你就叫许无忧吧。”
嗯。
这才是个好名字。
*
霖州城中,不少人拿着画像,正穿街过巷地搜寻。
金玉儿气得咬牙。
她实在想不明白,司祸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竟能把自己的下落藏得如此密不透风。
难不成,是之前打伤她暗卫的那个男人在暗中作梗?
不可能。
金玉儿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人只在阿生出手后拦过她一次,并无杀意,瞧着更像花钱请来的护卫。
这种人她最清楚,只管保命,不管闲事。
除非加钱。
可司祸看起来,也不像有钱的。
正想着,仆人拉着一名妇人匆匆上前,“小姐,她说或许知道司姑娘的下落。”
妇人看了金玉儿一眼,神色犹豫,似是不知该不该说。
金玉儿摊开掌心,露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线索若是真的,它就是你的。”
妇人咽了咽口水,终究没抵住诱惑,低声道:“我也是听峪水村几个婶子说的……说那边有个差点被山魈害死的人,被一位神医姑娘救活了。不知是不是小姐要找的人。”
金玉儿眼底骤然一亮。
她甚至没有细问真假,随手便将金元宝丢进妇人怀里。
“峪水村。”
她冷哼一声。
“司祸,你可千万别让我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