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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宁一水 宁知一水不 ...

  •   宁娃儿的娘,在她出生后没两年就死了。没人想管女娃的死活,连名字都懒得取。

      只是村子缺女人,村长也愿供她一口吃的,为的是让她苟延残喘到成年,好借出去给人当媳妇。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命运,也从未生出反抗的心思。

      反正,狼狈的活着,总比死了好。

      后来,他们带回一个新的女人。

      女人身着单衣,跪在院中,身子单薄得像一片纸,那么柔弱。可举手投足,又与任何人都不同,优雅,美得仿佛画中走出来般。

      过去村里也抢过,说是大户人家小姐的女人。可显然,都没有她来得美丽、贵重。

      村长自然要将最好的,留到自己家。

      所以,她成了宁娃儿新的娘亲。

      只是,观察女人已有月余,宁娃儿发现,对方每日不是在偷偷计划着逃跑,就是正付诸行动。然后被抓回来,免不了的一顿毒打。

      明明别家女人,打过几次,就彻底被驯化,变得逆来顺受。

      可她从未放弃。

      宁娃儿劝她,不要再跑了。美丽的东西,总让人喜欢、怜惜,只要听话,肯定能少吃许多苦头。

      女人却抬起头,“我会逃出去,带着你。”

      笃定而认真。

      鬼使神差般的,宁娃儿再也没劝她。

      甚至隐隐期待,期待有朝一日,她真能逃出去,哪怕不带着自己也可以。

      她说,要想逃出去,需要一番长久的计划,需要合适时机。

      可谁也不知,这个时机要花多少年的光阴。

      年复一年,两人相依为命。

      她给宁娃儿讲外面的世界,描绘江南的烟雨,细数春日时满城各色的花。也会教她认字,谈书中道理,畅想充满希望的未来。

      女人说她聪明,记得快,学得好。

      宁娃儿很开心。没人肯定过她,没人需要过她,也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好到……她觉得,或许就这么在村子里,也活得很好。

      日子一直这样下去,也可以。

      所以,当村人在酒筵上酩酊大醉那日,当她朝自己伸出手时,宁娃儿犹豫了。

      可她没有丢下她,拉着她,不管不顾地往山下跑去。

      宁娃儿对村子、山路,远比女人清楚,熟悉,可她自始至终没有为她指过一次路。

      是她,拖慢了她逃出去的脚步,阻碍了她奔向的自由。

      村长眼底写满怒气与嘲讽,“还想跑?”

      她冷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一定会跑出去,将你们的恶行公之于众。”

      “好!”村长怒极反笑,“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能不能跑!”

      木棍砸下的瞬间,宁娃儿扑向她,闭眼等待着皮肉之苦。

      她自小挨打,皮糙肉厚,棍子打在她身上就好。

      可女人推开了她。

      再睁眼,宁娃儿眼前一片血色。

      那痛、那伤,明明没落在她身上,心口却仿佛被尖刃刺入,千疮百孔。

      *

      顺着声音看去,一众村民押着个姑娘走来。

      她并未如司祸般,穿着粗制的新娘服,反而身着青羽云锦,满身珠光宝气。挣扎间,珠翠相互撞击,发出叮当脆响。

      那张脸也毫无悲戚、恐惧,反而是因愤怒涨得通红,活像个熟透的苹果。

      司祸愣住。

      那不是……金玉儿吗?

      “两个新娘和宁娃儿虽没寻到,可我们抓到个好货!”

      村长迎上前,满目喜色,“这丫头哪来的?”

      “不知道啊,她就这么张扬地在林子里乱转。”

      “这穿着打扮,想来是大户人家啊。”

      “哈哈,大户人家?还不是得给咱村子做媳妇。”

      “我来问问。”村长笑着,伸手揭开她嘴中塞着的灰布。

      旁人来不及阻止,只见金玉儿快速“呸”了几声,而后中气十足地骂道:“你们这群下作胚子!知道本小姐谁吗,还不快放了我!”

      她扯着嗓子尖声怒吼,圆脸更红几分,“知道金家吗?山头往外数十座城,都是我家铺子!敢绑本小姐,我要拆了你们这破村子喂狗!”

      “阿生!你死哪去……呜!”

      着实太吵,村长赶紧又把那团灰布塞了回去。

      司祸躲在暗处,看着金玉儿被抬走,还不忘恶狠狠瞪对方的滑稽样,紧绷了一夜的脊背竟然松了些,甚至差点笑出声。

      这大小姐怎么被抓住的……

      宁娃儿眉头皱了起来。司祸看出她想去救人,轻轻扯住她袖子,“先别动。”

      “不救她吗?”

      “救。”司祸看着金玉儿被抬走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

      宁娃儿不解。

      司祸曲了曲手指,方才以内力调息后,迷药药效退去不少,重新恢复了些气力。

      “她是西南首富金家的小姐,平日身边都跟着高手,如今只是暂时落单被擒。”司祸顿了顿,打趣道:“就凭刚刚那能吓飞方圆十里鸟儿的嗓子,很快就有人来救她了。”

      司祸勾了勾唇角,朝宁娃儿伸出手。

      “所以现在,我先带你逃出去。”

      *

      宁娃儿觉得,司祸身上谜团好多,多到无法不让人生出好奇。

      就像她的继母,刚来时,总会盯着窗影看很久、很久,然后吟诵些她听不懂的诗句。

      紧握的手,林间的风,逃跑的她们,让宁娃儿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仿佛一切都是梦,她又回到雪落逃跑那夜。

      她们没能逃走,却也没有求饶,没有屈服。

      可人却仍在某日,安静地枯萎……

      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挣脱开来。

      “我要回去。”

      司祸也停下,不解看她,“为什么?”

      宁娃儿轻声道:“我的继母,我要将她,一并带出去。”

      司祸在宁娃儿眼底,窥见了她所藏的过往一角。

      不知她究竟经历过什么,那是属于她的秘密。可让她愿意再趟入那片肮脏泥潭的,一定是重要无比之人。

      “我陪你回去。”

      既然宁娃儿救了她,承了情,她总该为她做些什么。

      三人又回到那个古怪的祠堂。

      村里人似乎很忌讳此地,总是匆匆来,又匆匆走。眼下因金玉儿闹出的动静,外头乱成一团,祠堂附近更是无人看守。

      宁娃儿走到最里侧,推开一具棺材,露出底下藏着的小小暗格。

      暗格打开后,里面正是那盏漂亮的红灯笼。

      她手指温柔抚过灯壁,像是隔着时空抚摸某个人。

      “她……在这盏红灯中吗?”司祸问。

      宁娃儿手指轻轻颤了下,垂眸颔首,“她也曾,是‘借来’的红灯。”

      燃尽的灯,只剩下华丽的空壳。

      司祸目光微动。

      宁娃儿将灯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司祸再未多问,而是随手翻了翻暗格深处。

      除红灯外,还藏着几样旧物,和一卷微潮的册子。

      她取出翻看,册子上记着不少姑娘姓名,有些有年月、来处,还有些写有不堪入目的字眼。

      司祸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指尖缓缓收紧。

      忽然,外边传来凄厉惨叫,紧接着,是四散奔逃的混乱声。

      司祸神色微暗,意识到金玉儿的人已经来救她了。

      他们得快些离开。

      只是受药力影响,司祸体力难免不支,下山途中脚步愈发跌撞。

      许无忧时不时回头看她。

      见她唇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他伸手环住她的腰,然后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司祸:“?!”

      这个姿势实在奇怪,像连根拔起一棵树般,别扭又莫名其妙。

      宁娃儿抱着灯,看着他抱着司祸,歪了歪头。

      司祸哭笑不得。

      或许是共患难后心境变了,她竟不怎么尴尬,反倒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喃喃:“真是个傻子。”

      最后,她亲自爬上他的背,教他到底怎样才能将一个人背得又稳又省力。

      三人翻过眼前山头,总算看见山脚下城镇的影子。

      晨雾未散,城门半开,站在衙门外,司祸看着那鸣冤鼓与黑漆门。

      “你自由了。”

      宁娃儿抱着红灯,怔怔看她。

      司祸抬眼看向那面鸣冤鼓,将暗格中的册子交给她,“如果你想让一切昭雪,给那些姑娘们一个出路,那里是能还你公道的衙门。”

      接着,又摸出一块青色铜片,上面刻着浅浅的司字。

      “拿着。”她郑重将其地放在宁娃儿掌心,“金玉儿追的是我,你跟着我不安全。今后,若你有事,拿此去司家医馆,他们定会帮你。”

      宁娃儿垂眼看着那枚铜片,指尖一点点收拢。

      “等等。”

      她叫住司祸,纠结片刻,“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道……宁知一水不可渡,况复万山修且阻,是什么意思吗?”

      司祸想了想,“大约是说,明知那河水难渡,前路又隔着重重山阻,可心中仍有想去之处。”

      “这样啊……”

      宁娃儿怔住,一滴泪自她眼中掉落,无声砸在红灯之上。

      她抱怀中红灯,转头看向司祸,哑声笑道:“若以后还能再见,叫我宁一水吧。”

      “这是,我娘亲给我起的名字。”

      司祸沉默了,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这世间,原来不只有她一人飘零,有家不能回。

      看着宁一水朝衙门走去的背影,司祸许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她想,宁一水走出了村子,儿那盏灯,也或许终能回家了。

      司祸收回目光,发现许无忧正好奇看她。她猛然惊觉,其实他何尝不是再也无法回家。

      “你想家吗?”她轻声问,

      许无忧歪了歪脑袋,皱着眉摇头。

      可司祸知道,摇头并非拒绝,而是他不知道什么是家。

      又何谈想呢?

      *

      村中,黑衣人眼底是嗜血的光,匕首微转,转瞬便在村长双臂,各拉下一道寸长的伤口。

      鲜红的血液汩汩顺着手臂流下,宛若一道蜿蜒曲折的小河。

      “啊!”凄厉尖叫声划过夜空,村民们都瑟瑟发抖。

      金玉儿站在院中,手中长鞭在空中抽得猎猎作响。

      “现在知道怕了?”

      她圆圆的小脸满是凶恶,怒声质问:“别给本小姐演这套。你们这群卑鄙的拍花子,别的姑娘在哪?有没有个姓司的?”

      村人们面面相觑,疯狂摇头,根本不敢承认绑过姓司的姑娘。

      金玉儿烦躁地来回踱步。

      她是追着司祸来的,却被这群刁民绑个正着。若阿生晚些寻来,她堂堂金家小姐岂不是要阴沟里翻船?

      想到此处,她更气了,可余光却瞟见,村民们闪躲的眼神。

      金玉儿眯起眼。

      “快去村中找找!”

      随即,她又生气地反手甩了村长一鞭,“敢耍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村长霎时面如死灰,张嘴想解释,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毫无意外,金家人很快便在村长家中,搜出了司祸的行囊。

      金玉儿恨声道:“我就知道!司祸果然来过这!”

      她满是怒火地回头瞪去,狠狠将东西摔向那群村民。

      这群刁民!竟敢骗她!

      “阿生,给我打!”

      黑衣人应声上前,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另一边搜查的仆从匆匆赶来,脸色难看,“小姐,这是祠堂里的东西。”

      金玉儿皱眉:“什么东西?”

      仔细翻看,发现都是些女子的旧衣、簪钗,还有一些关于女子的记录。

      “该死的拍花子。”她捏紧鞭柄,冷笑一声。走到村长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真是会做买卖啊!”

      村长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小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金玉儿厌恶地后退半步,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却怎么也不解气。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道:“阿生,留他们一口气。”

      阿生收了手。

      金玉儿抬起下巴,勾了勾嘴角:“全给我送去官府。”

      “官府能管吗?”

      金玉儿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圆脸上露出几分骄横,“我是没钱吗?让衙门的人,上满十八种酷刑,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她又低头看向司祸的行囊,越想越气。

      司祸!竟又让你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宁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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