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借 借而不还, ...
-
司祸是在一种极度的僵硬中醒来的。
天色已暗,四周昏沉沉的,窗缝漏进几线微弱月光,勉强让她分辨出自己被关在柴房。
周围散发着木料霉味,身下铺着粗糙草席,硌得人皮肤发疼。
司祸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浑身软绵无力。
垂眸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身红得扎眼的衣裳,是嫁衣。
只是绸面粗粝,材质廉价。本该喜庆的红,在这昏暗狭窄环境下,暗得像凝固许久的血色。
司祸指尖微微蜷起。
眼下处境,让她难以避免忆起,曾被困于某处的旧事。
脑中有根筋突突地跳,抽痛来得又急又狠。她紧咬牙关,生生将那股突如其来的不适压了下去。
门外低声的讨论,分散开她的注意。
“这姑娘样貌真不错,身子骨也好,就是带着个傻弟弟。”
“那她弟咋办?”
“找个机会带山里弄了,让野狼吃干净些,别叫人发现就行。”
听着两人歹毒低笑,司祸面色微变。
“话说这次红灯会借谁家?能不能轮到我啊?”
“村长说了,是看谁为村里出的力多。先看紧人,就总有机会。”
“也是,可不能再叫人跑了。”
……
他们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屋内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集市上供人挑选的牲口,正待价而沽。
荒唐。
司祸心底翻起一阵忿懑。
可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得想办法先逃出去。
指甲陷入掌心,她用痛觉压下情绪,调整气息。
“不好了!不好了!”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伴随男人几乎变调的惊呼。
“咋回事?”
“昨天那个新娘子……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外头瞬间乱作一团。叫骂声、棍棒敲击声,连带匆匆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变远。
想来,是去找那个新娘了。
司祸眼神一冷,这是天赐逃跑的机会。
她努力站起来,可腿仍软得厉害,扶住墙,才勉强没跌回去。
柴房后墙小窗,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她惊疑抬头,看着那严实的窗,被人从外边撬开。月光倾泻而来,照亮窗外那张冷漠瘦削的脸。
宁娃儿?
对方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割草刀,泛着丝丝冷光。司祸眼神微变,心生警惕。
宁娃儿翻进来,言简意赅,“跟我走。”
她伸手扶住司祸,将人往窗边带。
司祸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爬出去,落在柴房后的草丛。
村中四处都有火把闪动,隐隐还能听见有人喊着搜人的声音。
宁娃儿扶着她,借着墙影与草木遮掩,小心穿行,显然是要帮她逃走。
司祸压低声音:“和我一起的人呢?”
宁娃儿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先关心你自己吧。”
“可我得去找他。”司祸虽脸色苍白,表情却极为认真。
宁娃儿有一瞬间的恍惚,轻声问:“哪怕,你再逃不出村里?”
“我一定能逃出去。”
司祸无比笃定,承诺道:“带着他,也包括你。”
*
宁娃儿比司祸想的更好说话,也更聪明。
她带着司祸绕过几波搜寻的村民,从后院摸回村长屋后,然后拿割草刀利落撬开房间的锁。
推开门,司祸看见的,便是许无忧可怜兮兮蹲在角落,正无助压抑的哭泣。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看见司祸的那瞬,他整个人像是僵住了。旋即,几乎是扑着过来的。
“司祸……”
对方被夺走时汹涌地恐惧,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吞噬了他的心,让他即使失而复得,眼泪仍止不住的流。
司祸仍手脚酥软,莫说抬手摸摸他的头,便是站都站不稳。若非许无忧抱得紧,她几乎都直接摔地上了。
“呜……”
他还在哭,仿佛要流尽此生的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司祸心中听得又酸又烦,像被小刀划过心中,刺刺地疼。
“行了。”她努力抬手,指尖抚过他脸上泪痕。
许无忧那双泪眼,很纯粹,纯粹到只有对她的担心。
只是眼下不容她感慨,搜人声响越来越近。宁娃儿低声催促:“走。”
许无忧体质特殊,又未中毒,司祸干脆整个人趴上他的背,让他背着走。
果然,逃跑的脚程都快了许多。
夜风吹乱许无忧的发,薄汗从额角渗出,将碎发凌乱的黏在脸上。
可他双手始终牢牢托着司祸,半点不肯松。
宁娃儿带着两人来到村中祠堂。
这里没放多少牌位,反倒摆着几副棺材,黑沉沉的,叫人看得背脊发凉。
宁娃儿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
她将其中一副棺材盖推开,示意两人进棺,“进去。”
司祸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救我们?”
明明前一日,她还那般顺从、沉默,为何突然背叛村子?
宁娃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眼远处闪烁的火光,又看向司祸身上那身红衣,目光沉了沉。
像是透过她,看见那盏招摇艳丽的红灯,又或是另一个人。
“他们借了,就不会还了。”
她说的没头没脑,在脚步声渐近中,合上棺盖,将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隔绝开来。
棺中狭窄、潮湿、极度的静谧。
陈年木头的腐气,混着尘土味,将司祸两人严丝合缝地裹在一起。
她后背抵着冰冷棺壁,胸前却是许无忧温热的怀抱。
司祸注意力原本放在棺外,可许无忧呼吸急促的过于明显,似乎还未从惊惧里缓过来。
她这才注意到,两人此时几乎贴在一起,姿势尴尬。
试探着推了推,可空间逼仄不好动作,加之身上药力未散,司祸此举可谓小猫爪子挠人,不痛不痒。
“嗝……”
许无忧突然其来一声嗝,打破古怪氛围。
黑暗中,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好笑。
眼见他要傻笑出声,司祸眼疾手快,抬手捂住他的嘴。
司祸压低声音警告:“闭嘴。”
刚刚哭久攒下的嗝,无声的打在她的手心,痒痒的。
她下意识想收手,又怕他发声将人招来,只能继续捂着,眯起眼,警告地盯着他。
许无忧乖巧得很,手圈住她腰后,便动都不动一下。
“该死!另一个也不见了!”
棺外传来凶狠咒骂,几乎贴着这口棺材。
司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逃进山里了吧?”
“那就去山里找。”村长声音响起,仍旧沉稳,“中了迷香,手脚三日都是软的。进了山,也逃不了多远。”
迷香?
司祸眉头微蹙。果然,迷药不是下在饭菜中,真是好手段。
脚步声渐远,司祸正想试着去推棺盖。
突然,“哐”!
有人一拳砸在棺材盖上,将棺中二人都吓了一跳。
许无忧双臂骤然收紧,像只受惊的小兽,本能往她颈窝钻。
黑暗将所有感官都放大。
温热的吐息落在司祸细嫩敏感的颈侧,叫她浑身一僵,脸红了个透,却咬牙忍下,不敢出声。
“村长,您说……是谁将人放走?”
村长沉默片刻,显然是在思考。最后,幽幽开口,“去看看宁娃儿还在不在屋里。”
棺外再次安静下来。
司祸小心等待了一段时间,确认无人,才彻底放心。
旋即,立马变脸,咬牙低斥,“松开!”
可许无忧却听不进去。
黑暗与狭窄,将他心中恐惧无限放大——怕她被抓走。
他低低呜了一声,闷在她耳边,“我的,不给……”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带着孩童般的执拗。
司祸微怔,心口莫名一跳。
还不等她想明白,许无忧又下意识朝她挤了挤。两人的身体几乎彻底没了缝隙。
司祸浑身一僵。
她不喜欢黑暗,不喜欢无处可退,也不喜欢过分的亲昵。
像是被什么刺到,司祸几乎应激般,抬手扣住了他的脖颈。力道不重,却足以拦下他的动作。
“滚开。”
许无忧愣住,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
却隐约意识到,自己让她不舒服了。于是慢慢退开些,委屈茫然地看着她。
可空间狭窄,他再怎么退,也退不到哪里去。
正在此时,头顶棺盖忽然被人推开。
清凉夜风灌入棺中,散去几分燥热。
宁娃儿瘦削的小脸探进来,盯着两人,眉头奇怪地皱了皱,“你们在吵架?”
“没有。”司祸匆忙松开手,尴尬地轻咳一声,故作淡定,“我们接下来去哪?”
宁娃儿将两人从棺中拉了出来,“暂时跑不出去了。”
“为何?”
“他们进山去了,下山路全被堵死。如今只能先躲起来,等机会。”
宁娃儿解释时,许无忧还在摸着自己脖子。
那表情,不像被掐痛了,像在回味什么。
*
在司祸建议下,三人躲到入山口附近一处岩缝。
那里位于村子与山道交界,前头有乱石遮掩,后头又被杂草覆盖。搜山的人会往更深处找,搜村的人又不会将目光放在此处。
果然,外头火把与脚步声时不时经过,却始终没人发现他们。
颇有种灯下黑的意味。
司祸靠着岩壁,问:“那个新娘呢?”
“跑进山里了。”宁娃儿低头看着割草刀,声音很轻,“希望她跑的够远,不会被抓回来。”
“村子抓我们想做什么?”
即使司祸心有猜测,却还是想听她的答案。
宁娃儿斜睨她一眼,没有直接解释。
沉默许久,她忽然问:“那盏灯很漂亮吧?”
司祸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
“你们,就是他们‘借’来的,一盏盏红灯。”
宁娃儿眨眨眼,眼神温柔,“来得时候都很漂亮,漂亮的不合时宜。”
凛冽的夜风顺着缝隙钻入这狭小空间,盘旋着,宛若无法寻到出口的哭声。
“但不还的东西,还能说是借吗?”她问。
司祸一愣:自然不能。
借而不还,不过是明目张胆的抢罢了。
“村子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苦难堆砌而成的故事,埋在宁娃儿心里太久。如今不知能不能逃出去,她也便无妨说给两人听。
村子老一辈人,长于大夏并不太平的时代。借着乱世,干着打家劫舍、拦路抢掠的勾当。
在众人酒酣耳热的夸夸其谈中,宁娃儿听到关于那盏红灯的事。
他们说,那是贡品,是本要送入宫,献给皇帝的宝物。
还说,为了这灯,已经死了无数人。
这是他们当年,干得最大的一票。抢的是官道上的队,杀的是有头有脸的人。
如此“壮举”,除了财宝,自然得留下些什么,当作那场恶行的纪念。
后来,海清河堰,天下安平。他们开始担心,终有一日,罪行会被翻出来。
于是,决定躲进深山,建起这个“恶村”。
宁娃儿冷笑,“但这里太偏了。”
没有外人,香火无法延续,村子就无法长久。
于是,骨子里匪气,驱使他们去骗、去偷、去抢。将那些他们看上眼的姑娘,“借”回村中。
用残忍的手段,洗脑的劝说,让女人们在村中“定心”,生儿育女。
司祸听到这,只觉一阵恶寒,“难道……村中人的妻子,全是被绑来的?”
“对啊。”宁娃儿抬眸看她,唇角微勾。
司祸难以置信。
难道,王婆子是?
席间笑着劝酒的婶子也是?
甚至那些夫妻和睦、子女绕膝的妇人都是?
“人是能被驯服的。”
宁娃子像知道她心中所疑,眼睫微垂,声音平静。“她们早已成为村中一员,帮着安抚骗来的姑娘。那些无法驯化的,则会化作村中无人在意的一抔黃土。”
司祸一时无言。
岩缝中安静了许久,只有远处村民搜索时的呼喊,有男有女。
“可是……”她顿了顿,认真道:“真正珍贵的灯。至死,也不会变得普通。”
就在此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细叫声。
声音又急又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偏偏缺了几分害怕。
“抓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