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ぶ》aroseisarose

32、chapter 32 long long night “其实你不

　　坐在体育馆二楼男子更衣室的长板凳上，千夏盯着墙壁上的裂缝发呆，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仙道拿走了她写的地址，替她打工去了。

　　再往前推一点，他说了什么来着？

　　“可我一定要……”

　　“要什么？”

　　“答应了店长要顶班。”

　　“是兼职？”

　　“嗯……”

　　她低头看手表，越看越焦躁。

　　迟到了，闯祸了，答应了别人的事做不到了，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根绳子，在她脑子里越绞越紧。

　　“我去吧。”

　　谁料仙道会这么说。

　　“你去？”

　　她抬起头。

　　话还没落地，她已经从包里翻出便签纸，飞快地写下了地址，递到他面前。

　　一切都发生得太仓促，从她被追着跑进那间小小的淋浴间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偏离了她熟悉的轨道。

　　她盯着墙壁上那道弯曲的裂缝，想他此刻应该已经走到了江之岛站台，等一班准点抵达的电车。车来了，他上车，到站后下来走七八百米，推开便利店那扇熟悉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会响一声，店长抬起头来看见他，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顾客。

　　“雨宫桑有点事赶不过来，拜托我来替一次，您看可以吗？”

　　店长大概不会拒绝，因为没有人替，他只能靠他。

　　可千夏怀疑自己会因此丢了这份工作，这家便利店对她来说很重要，店长破例给了她最合适的排班，完美地衔接了她上一份工作的时间。

　　她不该失约的。

　　仙道……他那种人……

　　她垂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千夏觉得自己快疯了。

　　漫长而无尽的等待，她坐在长凳上，焦躁和无力交替啃噬着她。理智告诉她慢慢用他给的毛巾将裙子擦干，吃他从包里翻出来的那袋能量补给，觉得累的话可以躺在沙发上睡一会儿。

　　“不过，我觉得这张沙发不是很舒服。”

　　他如此评价。

　　睡不着的话就听会儿音乐好了，仙道甚至将Walkman一并从包里掏出来，长长的耳机线互相缠绕，不耐心梳理会不小心打成死结，到时候就麻烦了。

　　像她现在的处境一样麻烦。

　　千夏捧起百褶裙，又将它丢一旁，她摁下Walkman的“ON”键，又在音乐响起前按了暂停键。

　　她站起来绕着长椅转两圈，又走向窗边，撩开一丁点窗帘缝隙，怅望远方那轮皎洁明月，深深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过去了，楼下的动静还在持续，那群人找她的决心比她预想中更坚决。她没有跟着仙道一起下楼是对的，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那扇门再次被推开时，她该怎么面对他。

　　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起因是被误解，结果是她尽力维持的疏远被推向对立面。

　　月光第三次从云层后露出来的时候，千夏终于睡了过去。浅睡，断断续续的，像一片在风里翻卷的叶子。Walkman里的爵士乐还在唱着，沙哑的嗓音像一个陌生人在黑暗里给她讲故事。

　　“好像……”

　　红灯闪烁，要没电了。

　　校园彻底安静下来，人群散尽。

　　她摸了摸裙摆，还是湿的，终于可以打开灯了，她接上电吹风，暖风穿过潮湿的布料，吹在她手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千夏打了个哆嗦。

　　裙子吹到一半，风声戛然而止。千夏的手还举着电吹风，暖风散去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纸袋细微的摩擦声。

　　“抱歉，其实我叫了你，但你好像没听见。”

　　她猛地转过身。

　　仙道站在更衣室门口，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运动裤的长度在膝盖以上，头发彻底干透。

　　逆光里，五官深邃的他，脸上的表情被月光压得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唯独嘴角常有的弧度依旧。

　　十一点，分针从“2”划向“3”，秒针与“12”刚刚好重叠。

　　上课、听野田老师划重点、篮球队训练，繁忙的一天本以为到此为止，放松的淋浴被她意外闯入，接过一张写着陌生地址的纸条，站在便利店替她兼职三小时。

　　“……便利店那边，还顺利吗？”

　　千夏对他明亮的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仙道走进更衣室，脚步随意地停在长凳旁边，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

　　“这个，表示还不错？”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从袋口露出半个铜锣烧的包装，圆鼓鼓的，边缘还印着便利店的logo。

　　“店长送的，说欢迎我下次再来代班。”

　　把纸袋放在长凳上，笑容里丝毫没有疲态。

　　“给你留了一半。”

　　千夏站在原地，仙道取出包装，朝她递来。

　　她睁大眼睛，像是没有拒绝的余地那样接过了铜锣烧，温热的触感，究竟是一路上被捂着，还是沾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千夏小口咀嚼的同时仙道开始收拾东西，先把长凳上的能量补给袋拿起来，又弯腰捡起之前掉在地上的毛巾，叠好放在一边。他把Walkman绕好耳机线，装进包里。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条刚被吹干的百褶裙。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又同时移开视线。

　　千夏晕乎乎的，脸颊发烫，分不清是疲惫还是什么。

　　“我……我去淋浴间里穿。”

　　她快步走进淋浴间，隔板在身后合拢，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裙子，快速套上裙摆，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手指有些无力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拉好，抚平裙面上的褶皱，推开隔板。

　　仙道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归位了。长凳上只剩他的黑色挎包，窗户关上后风声小了许多，窗帘也不再被吹得鼓起。

　　他将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朝门口偏了偏头。

　　“走吧。”

　　走廊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成浅灰色，好像雨天的海边，从图书馆眺望出去的景色。

　　千夏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此起彼伏。体育馆门前他停下来，把门拉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转到底。

　　千夏站在他身后，夜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任何言语都不足表达她今夜复杂的情绪。

　　“今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仙道君。”

　　她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弯下腰的人影与仙道的影子重叠，仙道纹丝不动地站在她身前，空气仿佛被冻结，千夏不敢抬起头。

　　许久，或许只是短暂的数秒钟，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愧疚的情感与更多难以言说的心悸在悄悄发生。千夏不懂呼之欲出的心跳是为何，她只知道看了不该看的，麻烦他做了不该做的，道谢与道歉并不值钱。

　　“这样……那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沙哑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无论看起来多么神采奕奕，他都会累。

　　千夏直起身子，听他笑着继续说。

　　“该怎么感谢我。”

　　他看着一脸没所谓，紧接着打了个哈欠，眼角因此挤出两颗泪，湿润润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好，那。明天见。”

　　千夏再鞠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车棚拐，没有声音从背后追来，只有他远去的脚步声。

　　将脚踏车解锁，将包挂在篮筐中，将长长的运动服外套袖子卷起……

　　糟糕！

　　他的衣服还被她穿在身！

　　千夏立刻跳上车往校门口追，来不及卷起的袖子直接将她的手包裹，隔着一层布料差点握不住车把，幸好只是短短两百米，门还开着。

　　应该是他刚走，门卫大叔还来不及关。

　　“抱歉，我立刻走！”

　　千夏听见大叔在工作间里小声调侃，怎么今天一个个都那么晚走，难道？

　　“学校有活动吗？同学？”

　　大叔从工作间走出来，千夏被迫停下。

　　“没……”

　　她好着急，再不追就没方向了，据她听闻，仙道就住在学校旁边。

　　“那你怎么这个点才出来？小姑娘一个人那么晚回去很危险，不过这一代治安倒是很好。要不——”

　　大叔或许是值夜班太无聊，逮着她滔滔不绝地问。

　　“要不要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你？”

　　千夏没空在这陪他继续，她踩住踏板，脚踏车的轮子往校门外滚动两圈，她让自己处于能看清丁字路口的位置，以便迅速找到仙道的背影。

　　仙道，仙道他……

　　“Hi。”

　　仙道就站在校门外，面对着她的方向。

　　“你……”

　　还没走吗？

　　千夏没有问，取而代之的是踩住刹车踏板，开始脱外套，嘴里念叨着“马上、抱歉、你的衣服……”

　　一只的手突然向她靠近，空气里含混着清新气息，他将她脱解开拉链后脱到手臂的运动外套轻轻一扯，温暖覆盖全身。

　　脱衣服时还来不及觉得冷，此刻，失而复得的暖意却明显的令人无法抗拒。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仙道他，他一直，等在这里。

　　千夏刚要开口拒绝，仙道已经先一步迈开了步子，推着她的自行车往校门外的方向走。

　　“不可能那么晚让女孩子一个人回去。”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

　　“毕竟提出这个建议，把你反锁在体育馆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自行车轮在他手边发出细碎的转动声。

　　当时鉴于时间紧迫，仙道提出替她去便利店兼职，短短三小时难不倒他，应该……他有那么点带着不确定的表情离开的。

　　他先走的好处是，下楼前可以将体育馆大致兜一圈，检查那些找他的人是否还在。千夏补充道，可能操场上或者校门口也会遇见，仙道表示那正好，她们看见他锁门就会相信她已经走了。

　　就算……仙道说，就算觉得你还在体育馆，也不会认为我会特意回来再开门，不是吗？

　　千夏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有些被动，很多事无法反驳，究竟是他太聪明还是自己太笨了呢？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想问的话，看见他笃定的眼神，只好放心里。

　　或许，或许对她而说只是顺手的一个小忙？还是他觉得兼职新奇想尝试，或者……

　　“况且明天还要一起参赛。把你安全送回去，也算是拍档的职责。”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话已至此，好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千夏伸手接过了车把，两个人并肩推着车往车站方向走。她走在他右手边，车把在两个人之间，有时候她的手指会碰到他的手背，她就会自然地缩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了车站后赶上了倒数第二班电车，车厢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醉酒的上班族靠在角落打盹。千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仙道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电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镰仓在夜色里沉默地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照亮一片海，接着又一片。

　　千夏看着窗外，心里开始算时间。这班车到她那一站大概要二十多分钟，再骑车回家七八分钟。他送完她再折返回来的话，还能赶上末班吗？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算了一遍，不太确定。

　　十二点左右，末班车会从终点站发出，如果他跟着她下车再等回程，恐怕……

　　她转过头看仙道，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对面窗外的夜色里。电车经过海边的那一段，黑色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的侧脸被车厢里昏黄的灯光映得柔和。

　　“那个……”

　　她开口。

　　他转过头来。

　　“其实你不用送我的。”

　　千夏说。

　　“我家离车站很近，骑车几分钟就到了。你送完我再回去的话，可能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她看了眼手表，补了句。

　　“毕竟……都快十二点了。”

　　仙道看着她，睫毛缓缓扇动，这是千夏第一次仔细看他的眼睛，原来男生的睫毛也可以如此浓密，宛若擦过睫毛膏，尤其是下眼睫的长度惊人。

　　他没有张嘴，他好像在思考她说的这件事，又好像只是在等她说完。

　　电车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了一瞬，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才开口。

　　“不用担心，实在不行可以打车。”

　　“计程车很贵的。”

　　千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假装在整理外套的袖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她能感觉到仙道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那片沉睡的海。黑沉沉的海面偶尔有渔火亮一下，又灭下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计程车很贵的”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知道，他听见了，而且他大概也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的兼职，她那些用到没有墨水也不会丢掉，只会更换便宜笔芯的原子笔，她从不去福利社买点心或食堂用餐，她拒绝了一瓶无法回礼的草莓牛奶，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打车的人。

　　她没有一双拿的出手的鞋，而他脚上崭新的篮球鞋在灯光昏暗的电车内仿佛会发光。

　　两个人世界，若不是因为一场不得不同时到场的竞赛，本不该有交集。

　　电车到站，千夏站起来推车，仙道跟在身后，他必须要稍稍低头才能从比他身高矮一截的门框内走出来。

　　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白花花的光。

　　千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站台上的时刻表。她凑近了看那行细小的字，还有一班车，末班，十二点零三分从对面站台经过。如果他不跟着下车的话完全可以在这等上十多分钟，顺利搭乘。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仙道，他正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辨认站台上的指示牌。

　　“仙道，末班车还有，如果你在这边等着的话。”

　　仙道闻声低下头来，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咽了咽口水，像在斟酌她这句话。

　　“不。”

　　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

　　“为什么？”

　　千夏想不到任何办法让他不要打车回去，即使这么多年没有自己花钱叫过计程车，某些机缘巧合下她也跟着别人坐过，这点路程大概是什么价格她能预估到。

　　天文数字，她一星期的兼职薪水。

　　“不差这点路。”

　　仙道的回答很短，语气平缓得像是沉睡的湘南海，毫无波澜，仿佛上车前就决定好了，不需要再多解释。

　　千夏看着他，心口的话再次被堵了下去。

　　“现在下去的话，刚刚就没有上车的意义了，不是吗？”

　　仙道看出了她的疑虑，笑着解释道。

　　是啊，如果就在这里和她分开，电车内能出什么事？痴汉？醉鬼？这些发生的概率不能说没有，可实在低的很，毕竟还有列车工作人员可以求救。真正容易出意外的无非是从学校到车站这段路以及下车后回家的一千米。

　　“雨宫，不用担心我回不去。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没有终电的情况，总有办法的。”

　　仙道起步往出口走，声音从前面传来。

　　“走吧。”

　　千夏紧紧跟上，她知道自己再多说只会让对方觉得麻烦，很显然仙道不会改变要将她送到家门口的决定。

　　“那么——仙道！”

　　可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不试试看又觉得可惜。

　　“嗯？”

　　仙道回头，海风吹在他身上，白色T恤鼓起，她这才意识到从头到尾自己都穿着他的外套。

　　而仙道，只是一件单薄的运动T恤而已。

　　“其实快点的话，送我到家也能赶上。”

　　千夏刷卡过闸机，小站的好处就是没有上下楼，站台外便是地面。

　　“好，那就走快点。”

　　仙道刚要加快脚步，千夏没有片刻犹豫抓住了他的衣角，好失礼的动作，她顾不上这些，将脚踏车车把往他手里塞。

　　“你骑车，我在前面跑，行不行？”

　　她一脸认真问。

　　是很蠢的问题吗？

　　否则仙道怎么会在愣神一瞬后，突然止不住笑起来，千夏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明眸皓齿的模样充满了少年人的青春感。

　　“好。”

　　仙道突然收起笑容，朝着她点头。

　　正当千夏整理书包肩带准备带头出发时，脚踏车车把又被还了回来，他的笑容也是。

　　“你的方案我同意，只是没明白一点。”

　　仙道将挎包从肩上取下，放入车筐内。

　　“什么？脚踏车……”

　　为什么要还回来？为什么要把包放进来？

　　“雨宫同学应该知道我是篮球队的吧？”

　　并不是嘲笑，只是单纯的觉得她的话，有点好笑的样子。

　　“更何况，我们也一起在体育课上跑过接力赛，不是吗？”

　　仙道抬起一只手，轻轻推动她的背脊，意外的肢体触碰，像一道晴空里的闪电，划过千夏胸口。

　　她顺势坐上脚踏车。

　　“我的意思是，我跑得应该……更快一些？”

　　借着风的力量，仙道温热的手心的力量，以及还没理清思路可满心满眼要让他赶上末班车的心情的力量，千夏用力蹬起踏板。

　　从一双眼睛里远去，很快，她的轮廓又再次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界。

　　“注意安全哟。”

　　无论千夏骑多快，仙道总能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