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9、二（8） 都有哪些英雄参与了？

　　何老师把宇峰拉到黑板边，并捏根粉笔头交他手上：“凡是跟你打过架的，你都把他写下来。”——能想出这主意，何海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双臂撑着讲台，大开大合，舒畅得一坐。
　　何宇峰面对宽阔无边的黑板，追忆平生仇家。后背一个声音杀过来：“字写大点！让我们瞧瞧这些英雄人物！”
　　从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可以判断得出何海应该就坐在他屁股的正对面，人行道本来就窄，但凡宇峰手一挥，必定能给何老师敲个脑瓜崩。当然，何宇峰还得管好自己的屁股，万一这个时候放个屁，那第一个遭殃的也是何海。想着这个，屁股一紧，仿佛被一只无行的手捏住。
　　何海对着全班一声召唤：“好——所有人都把头抬起来，作业这会儿不许补，都抬起来头来看何宇峰写。”
　　宇峰一听全班都要看他，如芒在背，心里不许他们看，从脸红到脖子。他假装擦汗借机偷瞥一眼全班，差点被同学们期待的目光灼伤。
　　何宇峰确实有几个仇家，但他没打算把谁供出来，最好把这节课耗完。
　　“想什么，快点写！这个事情还需要想啊——想想，好点想想一个别漏。”何老师坐在凳子，像根灌得肥胖饱满的香肠向这边扭一个九十度交代何宇峰几句，再向着那边问黄小磊：“你作业呢？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啊？”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内，作一个召开动作。
　　黄小磊支支吾吾，何海一吼：“说话！”
　　黄小磊更不敢开口，何海引导道：“窝在心里不说出来不难过啊，说出来没人拖你出去杀头。”
　　黄小磊一听死罪可免，细声细语说道：“傻子才会抄那么多作业……语文学了没用......”——何海听都不要听下去，讲台一拍，“咚”一声巨响，全世界同时一震，只恨自己没有做侩子手的天赋，否则当场就把黄小磊杀掉。
　　宇峰心头一抖，手上的粉笔头摔地上——这话是他教的。说这话的情景依旧清晰，当时就想找个人陪他去钓龙虾，忽悠一通黄小磊成功上钩。
　　何海立着腰板，端坐着俨然赫鲁晓夫上身面对着美国派来的代表的做派，挥拳怒吼嚷着道：“不学语文你考试考个屁！你以后连……看病都不会！没用，是哪个说的没用？”就差没有把皮鞋脱下来敲桌子。
　　黄小磊恨不能将头缩到壳里。何海拼尽老命的嚷：“课文不背你去考个屁！”激动地人都要悬浮起来——好像黄小磊这么大的人不知道屁是什么，重复一遍：“考个屁啊！”这还不足以表示愤慨，对着黄小磊的脸摊开右手掌，好像屁就捧在掌心，问：“屁你懂不懂？”
　　料想他也不懂。换个简单的，问：“这话是哪个说的？是你？”
　　此刻黄小磊若是真有一个壳，他连缩的动作都不敢做了，只盼这是一个智能的的壳，可以自动上行把脑袋保护起来。
　　何海劈头盖脸的骂：“鬼！不是你还有哪个！难不成是人家何宇峰？”
　　黄小磊下意识地轻抬一下头，震惊何海一猜一个准。何海震惊自己一说一个准，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教师，脖子扭过来，咬牙切齿对着何宇峰痛恨的说：“又是你！何宇峰！坏事怎么全跟你有关系？”
　　何宇峰吓得两腿发软，紧急蹲下来捡粉笔头，像个乞丐缩在墙脚捡烟头。何海气得没话说，身体也不允许他再暴躁下去，找始作俑者问罪还是少不了的。转过身一眼瞧见宇峰手指上叼根粉笔，一只手又快又准得抄过去，这下子可是人赃俱获。一般只有做贼的时候才会被人这么用力抓住，何宇峰吓得魂都飞了一半，挣又挣脱不开，连自己都相信了自己不是捡粉笔而是偷粉笔。
　　宇峰惊魂不定，不知道何海要怎么处罚他，这下任何处罚都是名正言顺的了。何老师把宇峰叼粉笔的手叉得老高示众：“你还准备抽烟啊你？”何宇峰慌得完全不知道如何答复。
　　何海换一个口气试探：“没事的时候弄一根啊？”
　　何宇峰的思绪还停留在偷东西上，搞不懂何海问他抽烟的事情干嘛，他又不是何民仁。一句话没打出个闷屁，何海急了，推一把何宇峰，把宇峰推成像个半开的门：“会抽啊？”
　　这可冤枉死了，宇峰激动否认：“不会不会，我爸爸会。”
　　何海诱导说：“子承父业。我身上就有，你来一根！我们一人一根。”
　　宇峰第一次看到还有老师教学生抽烟的，脸上的表情配合眼珠子瞪得尽可能的惊奇。
　　何老师感觉事情苗头发展方向有点不对劲，何宇峰真以为自己要请他抽烟，不能怪自己技巧太高明，只怪对方太愚钝，赶紧消灭宇峰的念头：“你真以为我要教你抽烟啊！”
　　何宇峰觉得何老师说得对，天底下真没有这么好的事。这么一想，下意识得表现出疑问的表情，既然你不打算教还问了干嘛？何海心里暗骂何宇峰还不开窍是猪头，拎根小粉笔头朝宇峰脸上丢，说：“不会抽烟你还把粉笔叼在手上？你怎么不叼在嘴上的，嗯？”宇峰脖子一歪，粉笔从他脸边擦过去，没打到。
　　“敢躲！”
　　何老师扭头一看讲台上还有不少粉笔头，挑一根顺手的，看准了这个硕大的目标——脑袋，先虚晃一下，见何宇峰没反应过来，第二击出手。宇峰这次没想到要躲，本能一歪，又没打到。何宇峰心里乐了，冒出一个瞧不起的念头，何海注定要成为手下败将，第一次品尝把老师打败的喜悦。
　　何老师吃了一惊，责怪说：“你又躲！”何海二投都不能中，立即总结出自己不成功的因素大多因为身材肥胖甩不开手脚——体肥手笨说的岂不就是他这种人？医生多次劝他减重，是他自己决心不够，气得痛恨自己减肥没有决心，没有决心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何老师一想这辈子的确没有成过大事，内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面想一面气得伸手到粉笔盒里抽粉笔，那是一盒未拆封的粉笔，粉笔们好似打了胶水粘在一块，硬是拔不出来。何老师没有拔河的心情，拔得心烦意乱，起身扎成一个马步——想必对裤子的牢度很有信心，双手齐下，要给盒子撕一道口子。不料选择的地点又是不对，盒子拥有比中国建筑物还要过硬的质量，这年头还这么注重生产质量的厂商已经不多了。盒子没有撕开，双手的指甲反而被扯得疼痛难耐。何老师急火攻心，站起来首先制造一个居高临下的优势，选中一个薄弱点，汇集全力，“哗喳”一声响，有种撕开女人衣服的痛快感，粉笔横七竖八散了一讲台，还有几根滚得越远越好，落在前排同学的桌上。何海顺手抄一支朝宇峰掷去。宇峰这次决心给何老师一个机会，忍着不躲，正中眉心。何老师解开心结，吹嘘说：“哼哼，我以前也是篮球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