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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5 灯下一叙,拭卿珠泪 “昭昭,都 ...


  •   入夜,春草碧树摇曳成浪,穿梭的脚步声淹没于风打满山林木响。

      某处帐外并未作拦,将来人径直放入。

      赵弥客半倚在榻上,正咬着白带重给臂膀上药,见一人站在帐门处,神色隐于烛火未照的暗角。

      腰间红绸随风丝飘荡,明艳又醒目,灼灼的绯色延烧尽黑夜,一路摧枯拉朽烧入他的眼里。

      他忙松了口,问道:“崔主事?”

      无人回应。

      与昨夜清香不一,盈满苦涩的栾花气味一缕缕潜来。

      整理衣袂下榻行至她的身前,垂首见一张向下的嘴角,不禁俯身问:“怎么了?”

      不知是问声太轻叫人难以听清,还是她沉思太久的缘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回话:“我有事,想要求恩相。”

      赵弥客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提出有事相求。

      他注视着她并不太欢喜的表情,不知心里该作何感想。

      “不该提‘求’这个字,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赵弥客轻声纠正道,拉着她的衣袖引她上座,“先坐着,若现在不想说便不说。”

      帐内一时无言,赵弥客又移了盏烛火放在桌上,昏黄灯花照亮她半边容颜,他这才发现她的眼眶泛着微红。

      又过了许久,她才启口:“你手上有人吗?”

      “?”

      “我想借你的人一用。”

      赵弥客微愣片刻,将唇边问题换做另一个:“你想用来做什么?”

      “可否护住崔府?”崔迟幸抬首注视着他,眼神近似于走投无路的哀求,“金陵城的崔府。”

      “我想先听听缘由,你也可以选择过会儿再说。”

      踌躇片刻,她回言:“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恐怕危及崔府家眷……”

      “今日雍王找过我,我拒绝与他为营,有些话似是把他气恼了。”

      赵弥客看着她懊恼悔恨的神情,忽地一笑:“你为何不先担心你自己的安危?”说着又将盏内一块梅花酪糕递给她。

      崔迟幸不解看向他,愣了愣接过。

      “你愿意说出来,就算作是奖励了。”

      闻言,她默默咬了一口,又听他应诺:“你放心,我会派遣一队人手护好崔府。”

      “可否再提个请求。”崔迟幸犹豫着试探开口,“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好我的阿娘与阿姊。”

      “阿姊?”

      “我二叔的长女。”

      但见他眸色滚动,似是想要问些什么,终没有开口,只颔首示意允诺。

      “我.....我好像还是太冲动了。我有些...”崔迟幸又轻声嗫嚅道,挪了挪唇,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会怯懦,且允许自己说‘害怕’二字。”

      赵弥客瞥了眼她藏在袖中陷进掌心的指尖,俯下身去,隔着衣袖将她的手轻轻掰开。

      “崔主事,你没发现吗?”他察觉到她手发颤,又放缓了动作,“你紧张的时候,总会这般自虐似地捏着手心。”

      “我紧张的时候...好像是会这样,不知道怎么改。”

      一声轻笑莫名使她脸上热气更甚,但见俯下身子的人递与她一只臂膀:“那我先借你抓着。”

      话音落下,连带着她的脸颊也染了绯色。

      崔迟幸连忙双手捧起酪糕,眼神飘忽:“不用...多谢恩相。”又忐忑不安问道:“你的人,真能够护好他们吗?”

      “我想,我结下的仇应要比你们崔家多些吧。”他定定看向她,认真道,“我还能活至今日,你说能吗?”

      好像有道理。

      思及此,晃荡的心旌逐渐停摆。崔迟幸默默啮咬着糕点,察觉一道目光正衔在自己的脸上久久未离,抬眼便触见他复杂的眸光。

      她扬眉疑问:“?”

      赵弥客:“想问问你眼眶为何是红着的。”

      崔迟幸咳了一声:“今日起的太早,下午又同眷京她们逛了会儿田场集市,想必是熬红的。”

      见她这副躲躲闪闪的模样,赵弥客顿了顿,问道:“我们是盟友,对吗?”

      得到她非常肯定的点头。

      “但若盟友有难处,有伤心的事情,是不是该说出来一起面对?”

      崔迟幸思索一番。

      她从前又没同谁结盟过,哪知晓盟友应是怎样的。

      不过她觉得,若是面前这个人不高兴了,她也是想问他个究竟的,就像昨夜一样。

      “就像昨夜一样。”

      崔迟幸一怔。

      像是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知晓自己又猜中了她的想法,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自得。

      却等到她的一句反调:“可那晚你说你后悔了。”

      “是我的错,但我昨夜也说了......”

      “是我需要你。”

      崔迟幸愣住,回想起他趴在肩头带起的湿漉漉的痒意,忽觉浑身不自在,顷刻间脸颊发烫。

      “想说就说,不想说便罢了。”赵弥客看着她,声音如夜露润过春花,轻柔又缓慢,“但我更希望崔主事能够像往常一般,我带着你处理公文,只需引一句,你便能往后接论。”

      她向来机灵,当初金阐私吞账目一案,只需他一提点账目精细核算与走访实察民间,便能发现账目里头的弄虚作假。

      唯独在表达自己的情绪时,好像没那么聪明。

      “若能表达出来,我包下你同马主事以后的糕点钱,好不好?”

      座上女娘语气微扬:“当真?”

      赵弥客点点头,见她这副松释眉头的模样,心生笑意。

      思来想去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吐露道:“只是有些......思念祖父罢了。”

      “祖父待我很好,很好。我四岁启蒙直至七岁皆由祖父教养,可惜他去往京城好几年,再回金陵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大抵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赵弥客见面前人的眼眶愈红。

      “我的名和小字,都是祖父取的。”

      他引着问:“有什么含义吗?”

      崔迟幸点头,收起将欲掉下的泪,认真解释道:“迟幸,顾名思义,便是要迟一点得到幸运。祖父最喜欢《老子》中‘大器晚成,大音希声’这一句,他说真正的福报都需历经沉淀,迟来方为大成。”

      说罢又注视着他的神情,烛火摇曳,他的眸光分外清亮,写满了肯定与期盼。

      “小字呢?”

      “《楚辞·大招》有云:‘青春有谢,白日昭之。’昭字意为光明,日光澄澈耀眼,能使天下真理终得昭然,有谓是天理昭昭,所以祖父为我取了这个小字。”

      赵弥客郑重地点了点头,轻笑回言:“名与小字很适配,皆是好含义,崔老相公很爱你。”

      崔迟幸诺诺颔首,只觉鼻腔愈酸:“祖父教我习字,作画,还任由我在他膝头上背脊上玩闹,他同我说,女子也应具备学识,将来有一日或也能入朝为官,同他一样拜相。”

      “他还说,官场上弯弯绕绕,担心昭昭被卷进去......”

      往昔记忆透过灯花,飘曳至眼前,模糊了视线:

      “昭昭,今日我们学千字诗好不好?”

      女童揪了揪他的胡子:“阿祖,我今日想学官箴!”

      “哈哈哈哈哈,我们昭昭真是机灵,那阿祖便为你读官箴。”

      “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兄长,与同僚如家人......”

      “昭昭,无论往后有没有机遇入朝为官,阿祖都希望你忠君爱国,做我们崔家最勇敢的姑娘。”

      一点一点回忆伴着大颗大颗眼泪掉落下来,是一指温热的关节慢条斯理拂去。

      赵弥客擦拭着她的泪,心扉间涌入一股酸涩。

      还夹杂着一些不解。

      人能记住的往往都是自己最快乐与最痛苦的时光,一个人能牢牢记住幼时欢愉的回忆,为何对后事闭口不宣。

      他不敢问,只默默接住她的泪水。

      “后来,祖父去世前,还把我叫至榻前,对我说,无论如何,我都应忠于此君,嘱咐我勿要误入歪道...”她忽地哭笑出声来,“可当时我才十一二岁,哪知晓这话的深义,光是扑在他身上叫他不要走。”

      那是她头一次面对死亡,阿娘告诉自己,祖父只是出趟远门,比盛京城还要远,再也不回来了。

      她问阿娘:“祖父不是才从很远的盛京城回来吗,为什么回了金陵又要出远门?”

      所有人哭成一片,没人理她的问题。

      她当然也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什么出远门不过是阿娘为了安慰她找的借口。

      她只依稀记得,祖父在她七岁时离家,眼里满是希冀的光。他俯下身子,慈祥又和蔼:“昭昭在家里要听阿爹阿娘的话,日日温书习字,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堂。”

      五年后,他已白了满头,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空洞蒙翳的眼里流干了泪:“昭昭,这些年祖父不在身边,你过得好吗?祖父回来晚了,没法再陪昭昭读书了......还没能看见我们昭昭及笄,出嫁……”

      “祖父......走错了路,走错了路......”

      她趴在床上,一遍遍唤着“阿祖”,泪水干涸,嗓子嘶哑生疼。

      祖父,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总盼着你回金陵,为什么刚一回来你就躺进这副四四方方的棺材里。

      为什么......

      我还想你能够伴我读官箴,能够带我去瞧元日灯会上的烟火,能看着我及笄,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你都没能够陪我做。

      这么多年,我过得不好,我一直在盼着你回来。

      祖父,我想你。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双干枯冰冷的手倒在她的手心里,永远永远,没有回暖。

      ......

      泪水氤氲生雾,昏黄烛火漾为光晕。

      渐渐的,掉落的泪又都被拭去,眼前浮现出一张蹙着眉的脸。

      “昭昭做得很好,祖父会感到欣慰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却是面无表情的,安安静静的,只从眼里掉落下无数颗泪珠。

      长睫一起一伏,宛若三月河畔的烟柳细条,在雨后堤岸处婆娑飘曳。

      柳丝空中无所依,让注视着她的人心中亦无所依。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住进东华巷那晚,哭了很久很久,因为那是祖父曾住过的府邸......久未打理,他最喜欢的松竹和木香花全都死在角落里。”

      “我很想他,那五年里,我一直在想他......”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待在盛京能让祖父长命百岁,那么我宁愿永远呆在金陵城,与祖父不再相见。”

      赵弥客俯身用帕子一遍遍擦拭着她的脸颊,听她抽抽噎噎,不敢也不想追问,只默默听着她说。

      ......

      一道清风忽从未关紧的小窗吹入,像是透明的泪,直直往人心上钻。

      “若是想着先前的事不开心,我们就不提了。”

      赵弥客反复哄着:“昭昭聪明,勇敢,能够走至今日,是金陵城里最厉害的小娘子。”

      良久,啜泣声渐歇了响。

      她哽咽一阵,气恼道:“我刚来的时候,你还嘲讽我蠢、笨、倔,活该被人耍!”

      赵弥客一愣,旋即低声笑着认错:“我不该那样说你,原谅我。”

      “你还嘲讽我早点回金陵城嫁人去。”

      “我的错。”

      “你还笑我被林馆阁欺负不知道还嘴,说选任女官时应该增条不招哑巴。”

      “我的错。”

      “你还笑我摸索公文至深夜,蠢人自有蠢人的一套思路。”

      “我的错,我的错。”

      “你还……你还……!”

      ......

      说到最后没了声响,只愤愤注视着他。

      赵弥客哭笑不得:“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嗯?”

      这姑娘真是记仇得很,脾气蛮横得很,竟能一字不落背全他先前阴阳怪气的话,哭着哭着莫名向他发了好一堆火。

      灯烛旁,她湿润的眼眸是亮晶晶的,泪水也是亮晶晶的。

      他掌心化拳,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着气,眼神一遍遍描摹过泪水的形状。

      不知怎得,他凝视着她的泪痕,偏偏觉得这火有意思,烧至心扉间熔化了苦涩,是一味心满意足贯入。

      指节仔仔细细擦去每一滴淌下的滚烫的泪珠,直至将嘴角浅笑拭出痕迹。

      深夜露水深重,月华躲在云后流转几轮,帐内才终于息了啜泣声,徒留一句做结尾。

      “好吧,既然你道歉了,那我也没那么讨厌你。”

      还在嘴硬。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笑,他也笑。

      “明日回城后,再慢慢数我的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65 灯下一叙,拭卿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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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凌晨0点更新,会有阴间作息修文情况不用理睬,只修病句错别字。 作话偶尔掉落小剧场/第一人称视角日记~ 带带下本预收:《被系统强捆红线后》 少男少女恋爱纯甜饼文/少年夫妻/笨蛋小太阳妹宝×高岭之花(并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