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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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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的夏天,空气里全是血的味道。
我妈跳楼的时候,特意挑了我放学的时间。她穿着我爸送她的第一条红裙子——据说是结婚纪念日礼物,虽然结婚证早就碎成纸屑进了垃圾桶——从十七楼张开手臂。我站在校门口数到第七辆自行车经过时,远处传来闷响,像西瓜从高处摔碎。
我没跑过去看。蹲在马路牙子上把作业本摊开,用铅笔描蚂蚁搬面包屑的路线图。阳光把柏油路晒出波纹,远处警笛声黏糊糊地爬过来。有高跟鞋停在我面前,是班主任:“江烬……你家里出事了。”
我抬起头,她脸上挂着那种“这孩子真可怜”的表情,嘴角却因为兴奋微微抽搐。成年人总这样,对悲剧有种隐秘的食欲。
太平间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妈躺在铁床上,红裙子湿漉漉地贴着小腿,像一团化了的草莓糖浆。亲戚们围成半圆哭,音调高低错落像在合唱。我爸站在最外面,用手机回邮件,屏幕光映在他金丝眼镜上,一闪一闪。
“你妈……怎么就……”姑姑过来拉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皮肤里。
我没抽回手,看着我妈露在袖子外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深紫色淤痕,是上周我发病时抓的。她当时抱着我说“小烬不疼”,其实疼的是她。
葬礼办得很潦草。灵堂设在老宅客厅,我妈的遗像用的是二十岁时的照片,笑得露出一颗虎牙。我爸新交的女朋友也来了,穿着香奈儿套装,香水味压过了线香。她儿子跟我差不多大,一直偷瞄供桌上的进口巧克力。
我趁所有人鞠躬时,拿起供果盘里的瓷片。景德镇白瓷,边缘薄得像刀。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右手用力划下去——皮肤裂开的触感很迟钝,像隔着棉被挠痒。血涌出来,滴进骨灰盒里,混着檀木灰变成暗红色泥浆。
“你在干什么!”
惊呼声炸开时,我已经划到第三道。有人来抢瓷片,我握紧,碎片割得更深。混乱中,我看见我爸铁青的脸,看见那个女人捂着她儿子的眼睛,看见亲戚们张大的嘴像一排黑洞。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
先是盖住我的眼睛,黑暗降临。接着包裹住我流血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收拢。瓷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出去。”
是江燎的声音。十九岁的江燎,声音已经像浸过冰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人群的骚动像被掐断的磁带。脚步声稀稀拉拉退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还有他的。
他没松手,就着这个姿势把我转过来。我睫毛扫过他掌心,痒痒的。视野重新亮起时,我看见他白衬衫的袖口被血染红,正慢慢洇开成花瓣形状。
“疼吗?”他问。
我低头看手,伤口翻着粉色的肉,血顺着掌纹往下淌。“不知道。”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大人的假笑,是眼睛里真的浮起一点光的那种。“江烬,”他念我名字像在念咒语,“你是个小怪物。”
说完,他弯腰抱起我。我十三岁,瘦得像一把骨头,他却抱得很稳。经过镜子时,我看见自己鞋底的血在地板上印出两个完整的脚印,一步一红,像某种仪式。
走出灵堂,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江燎把我塞进车后座,自己绕到驾驶位。引擎发动前,他回头看我:“闭眼。”
我没闭。
车子倒出院子,我从后视镜里看那栋灰扑扑的老宅。我妈的红裙子还摊在记忆的水泥地上,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红点。
像心口长了颗痣。
车开上高速时,江燎扔过来一件干净衬衫。“换上,你身上有血腥味。”
我在后座脱掉校服。胳膊肘撞到车门,发出闷响。江燎从后视镜瞥我一眼:“撞疼了?”
“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驶进休息区。停稳后,他拉开后车门挤进来。空间瞬间变得拥挤,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最近开始抽烟,因为我爸逼他接手公司最烂的部门。
“伸手。”
我伸出受伤的左手。他从置物箱里拿出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一应俱全。消毒时刺痛感终于传来,我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他捏着我手腕,棉签用力按在伤口上,“这是疼。”
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问:“哥,妈死的时候疼吗?”
棉签停住了。江燎抬起眼睛,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我数他睫毛,一共十七根在颤动。
“不知道。”他回答,声音很轻,“但我猜不疼。她跳下去前吃了半瓶安眠药。”
这个细节没人告诉过我。葬礼上所有人都说“你妈一时想不开”,好像自杀是临时起意的购物。
江燎开始缠纱布,一圈一圈,白色吞没红色,最后打结时系了个完美的蝴蝶结。“好了。”他拍拍我手背,“从现在开始,你疼不疼由我判定。”
“怎么判定?”
“我说你疼,你就疼。我说不疼,你就不疼。”
很霸道的规则。但我点点头,因为这样简单。世界对我而言太嘈杂,颜色太亮,声音太尖锐。江燎替我建起一座过滤墙,所有东西都要经过他的翻译才能进入我的感官。
车重新上路时,天已经擦黑。远处城市灯光浮起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海。我趴在后窗上看,玻璃上呵出白雾,我用手指写“江燎”,又很快擦掉。
“哥,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他笑了,这次笑声里有种很轻的东西:“我们的家。”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江燎在外面有公寓。顶层,带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江。电梯上升时失重感让我胃里翻腾,江燎的手按在我后颈:“忍一下。”
门开了。
没有开灯,江面反射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流淌。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冰箱。卧室更简单,一张两米宽的大床,铺着深灰色床单。
“你的房间在隔壁。”江燎说。
但我径直走进主卧,爬上那张床。床垫很软,陷进去像被云吞没。江燎站在门口看我,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我要睡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味道。”
这话说得很奇怪,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江燎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像暴晒后的棉布混着很淡的药味——他胃不好,常年吃一种白色药片。
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走进来,从衣柜拿出另一套枕头被子,扔在床的另一侧。“随你。”
那晚我做了很多梦。梦见我妈的红裙子在风里飘,梦见江燎手腕上的疤变成蜈蚣爬进我嘴里,梦见自己站在顶楼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
半夜惊醒时,浑身冷汗。江燎睡在另一侧,呼吸均匀。月光照着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面真的有疤——我抓的、咬的、发病时用指甲抠的。
我爬过去,脸贴在他肩膀上。他动了一下,半梦半醒间手臂收拢,把我圈进怀里。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很暖。
“哥。”我小声说。
“嗯。”
“我会死吗?像妈那样。”
江燎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按在我后脑勺,把我的脸压在他颈窝。皮肤贴着皮肤,脉搏跳动的节奏从他那端传过来,咚、咚、咚。
“不会。”他说,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我烧不死的东西,谁都带不走。”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那种语气让我安心,就像被划开掌心时,他盖住我眼睛的手掌。黑暗有时比光明更安全,因为看不见的东西,就不会伤害你。
窗外,江上有夜航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得像叹息。我数着江燎的心跳,渐渐沉回睡眠。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从今天起,我身上又多了一颗痣。
江燎形状的,长在眼球背面。
一眨眼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