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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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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国二十一年,季春。
玉兰枝上冰心成簇,色如羊脂玉般,临覆红墙,沐着春阳,迎风怒绽。
芳馥盈袖,春色撩人。
乾清宫却跪了一地,众是垂首掩面低泣,哀涕伤凄。
山之将崩也。
“父皇啊,您要是走了,儿臣绝不苟活!这江山儿臣也不要了,随便给谁都行!”宸帝正欲与跪伏在榻前的太子萧世稷交心一番,怎料对方忽地哭吼了声,猛然拽住了形销骨立的帝王:“父皇,儿臣不想当皇帝……”
涕泗横流,好不狼狈。
跪地臣子,眼底皆涌上黯然之色,缓缓摇了摇头。
此子难堪大任。
“咳咳咳……”龙床上的人闻言,一时未能受住,复又厉咳起来,一口气几度咽了下去。
“陛下……”
床前又是阵阵哭嚎,惹得宸帝神思恍惚,愈发昏沉难捱。
“咳咳咳……”少顷,他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费力地挥了挥手,闭着眼唤了侍候多年的太监陈顺:“小陈子,着……着人都退下罢。”
“是。”那唤来的太监躬身礼了礼,转而抬首遣去了众人。
却见他神色淡然,眼底分明没有丝毫悲戚。
“父皇!父皇——”萧世稷死死掰着床沿不愿松手,最后仍是被侍卫架了出去。
“悲哉,悲哉……”待此间静默无声,宸帝心下绞痛,欲锤床泄愤,可气力迫近惮竭,自是无法做到了,只得狂睁着眼,老泪纵横。
他此生唯钟情于先皇后,两人本该良缘永缔,奈何情深不寿,皇后诞下太子后便早早去了。宸帝本就许不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而后只得把半生所有的眷爱尽数弥补给太子。
怎知造化弄人,太子而今二十有六,心性纯澈好比稚子,无才无德自……无能。
这江山若是交付于他,必是败期既定。
可……这是他唯一能为先皇后践实之诺。
他尽余生之力,早已为萧世稷铺好了前路,此行长久何如,皆是命数。
纲常伦理早于宸帝弃如草芥。此生,为夫,为父,而后为君,已被他奉为圭臬。
浊泪晕湿了半边枕襟,宸帝脱离力般地闭了眼。
“咳咳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声闷闷的低咳猛然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床榻前涌来阵淡淡幽幽的药草气,再睁眼时,榻前已立着抹灼目的红。
“父皇可是无话对儿臣说么?”
来人姿容清绝,眉眼如画。以久病缠身,那双本该张扬的凤眸,却染上了丝丝缕缕的病气,眼尾也泛着不甚明晰的红意。面比雪白,身姿孱弱。
一身红衣,竟倒是衬出几分昳丽。
当真是,像极了故去的阾贵妃。
宸帝正出神之际,眼前第二子萧玄泽又抵唇轻咳起来,面色随之愈加苍白了几分。
“你怎么……”
“土命逢辰巳,童子定无差,命犯五关,厄运缠身……”还不等宸帝一语道尽,萧玄泽忽然自顾言语起来,声似玉珠落盘,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父皇,您当年让国师为儿臣卜了一卦,直言儿臣天生童子命,活不到廿八岁,可儿臣现已二十又九,不还是好好站在这儿……”
“可见……”萧玄泽忽然俯下身,沉声道:“父皇啊,我命由我造,您失策了……”
“呵……”宸帝却是冷哼了声,看向萧玄泽的眼神里,竟有了些许可笑的怜悯:“你还不知道吧,早年朕就给你用了无可解,这世间无药可解。算来,你这幅身子骨到了如今已是极限,你最好……”
还不待宸帝言尽,萧玄泽忽地掏出枚粗长的银针来,缓缓逼近。
“大胆!你要做甚?!”宸帝无端心悸,重重喘了起来:“来人!来人!”
殿内除了挺拔烈烈的红,无人回应。
“陈顺,你还愣着做甚?还不替朕将这个孽子轰出去?!”这会儿,他才瞧见了还立在旁侧,方才那个唤做“小陈子”的太监。
对方闻言,只是蹙起了眉头,眸光阴鸷地盯着他。
“你……”宸帝心下忽地一沉。
殿中宫人侍卫不知所踪,透过渐黯的天光,隐约可以瞥见外头刀甲的肃寒,乾清宫已被御林军围堵得严实非常。
“父皇啊,您终于肯承认了么?”萧玄泽骤然抬手揪起了宸帝的襟口,狠狠地将人提了起来:“虎毒尚且不食子,您可真狠啊。”
“呵呵呵……你以为你母后那个贱人又好得了哪儿去?!”宸帝呼吸一时滞阻,仍是疯笑起来,瞪着昏浊的双目死死剜着对方:“那个贱人明知朕心悦她的长姐,却心思歹毒设计害得清清难产而死!又给朕下药,生下你这么个孽种!”
望着眼前这副同阾贵妃极其相似的容貌,他的眼底满是恶意:“那个贱人不惜用药糟蹋你的身子骨,让你打小就病榻缠绵,坏了底子,就为了博取朕的怜惜——”
宸帝思及此处,忽地心生快感。
“朕便成全了那个贱人,特意着人给你用了无可解,权当助你一场,送你上路。”
无可解——如其名,无药可解,发作时高热难退,痛催心肝。终,犹万蚁噬身,脏器衰竭而亡。身中者,命不过而立。
“你和那个贱人都该死!都去死!”宸帝死死地抓着萧玄泽的手,脸上癫狂愈显。
“……呃!”忽地,他浑身猛然一震,哇地吐出口黑血来。
反观萧玄泽,指尖捻着刚才那根银针,堪堪从宸帝方才喝过的药碗里探出来。
整枚针却已然发黑!
“你——”宸帝揪着床幔,鄂然望向了一身戾气的陈顺。
自己所有的起居膳食,素来皆由他打点,此药,和他脱不了干系。
下一刻,萧玄泽果然轻笑了声:“也折磨了父皇好些时日,这幅毒药没白用。”
“你……”宸帝渐感气竭,黑血不断地从他的口鼻间涌出。
“父皇,您不知道吧?”萧玄泽见人这般,眼底的笑意愈甚,惹得眼尾的红意更添几分:“陈公公可不姓陈,他可姓付啊……”
“付氏长子,付昱。”
“儿臣可是用了好些手段,才将付公子放在父皇身边呢……”
原来如此!
宸帝眼前一阵晕眩发黑,挣扎着指向了陈顺,却发不出一个字。
十二年前,右相付玉成极力主张废太子,甚至不惜在朝上迎头撞柱,以命死谏。
右相两朝元老,刚正清廉,不失为文人表率,满朝文官尽然附和。
宸帝仍一意孤行,誓不废储。
时后不久,右相府却私现龙袍,且其包藏祸心,窃养精兵,欲图谋反。龙颜大怒,是以将之下狱赐死,连坐其家,满门抄斩。
纵有冤,不可申,天子即为道。
君要臣死,臣必得死。
“昏君!拿命来!”付昱再也克制不住了,抽出柄短剑骤然朝宸帝刺了过去。
“付公子,稍等。”萧玄泽抬手微拦,转而从袖中掏出宸帝拟好的皇诏,信手抖落,眸光晦暗不明:“父皇啊,这诏书……”
“嗬嗬嗬……”污血抵在喉间,宸帝发出垂死般破碎的气音。一双灰败的眼,直直地望着萧玄泽。
殿内的火盆燃得正旺,只听得一声嗤笑,一纸皇诏骤然化作灰烬,融了飞尘。
“噗——”气血翻涌,宸帝兀然又吐出一大口血。
“你胆敢……造……造反?!”他拼死拽住了萧玄泽的衣角,眼底凶光翻腾,势要将人一同拉入无间黄泉:“无可解……在身……你个病秧子注定难逃一死!这龙椅,你又能坐的了多久?!”
东风忽从半掩着的窗隙涌入,吹得萧玄泽一身赤色衣袂翻飞,白玉簪子束着半散的青丝轻飒扬起,他一阵掩唇低咳,唇间顿染点点朱红,平添几分艳色。
抬眸望来。
公子俊美无俦,矜贵又脆弱。
他无甚在意地揩去了嘴角的血丝,转而轻拢了肩头披着的红色大氅,宛若听了天大的笑闻般,琅声轻笑起来:“儿臣何时说过要争这个皇位了?儿臣忠的可是五皇弟……”
“什……什么……”宸帝气结,半晌没了言语。
五皇子箫云风仁德好施,求贤如渴,民间风评甚佳,言其大有明主之相,朝中亦不乏有拥其为君之势,可他分明私下派戮羽营的人有所解决……
还未等宸帝深作细想,他兀地望向了仍站在一侧,十指已然成拳的付昱,又扫了眼笑得嘲弄的萧玄泽。此时此刻,他才从糊涂中醒悟,恍然明白了一切。
付昱何止是个寻常的太监,除却这层身份,他亦是宸帝所扶值的戮羽营中,最为信任的心腹——
偷梁换柱,舐糠及米!
眼下势况如此,朝中余下耳目归属何处,无需再想。
宸帝没想到,到头来竟被他素来不屑一顾的病秧子摆了道。
二十几载的厌仕无争之态,不过是为他在这诡谲朝堂上,遮了那对弈人的身份罢了。
宸帝眸间杀意更甚,挣扎着想伸手再度攀上对方的衣摆,终究还是徒然地坠了下去。眼角淌出两行血泪,气息趋弱,已然是残烛倾颓,命之将衰也。
萧玄泽微眯凤眸,看着榻上的人还残着一口气,漠然地俯下了身,凑到了濒死的帝王耳畔,吐气如兰,却字字诛心:“父皇,如今地步可是您咎由自取的,怪不了谁……”
“放心,儿臣不会让你孤身渡黄泉的,稍后——儿臣便送太子殿下来陪您上路……”
“你……”宸帝猛地吐出口血来,凄惨地怒睁着失光的眸子,头重重一歪,再无动静。
“皇上驾崩!”付昱扯着嗓子高喊了声,心底快意酣畅。
纵目远望旻都方位,他兀然红了眼眶。那是先父欲要告老还乡之所,亦是其枉死后残魂却未能回归的遥遥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