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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他也还没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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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过水的饵饼依旧很难吃。
卫芙自打出生起就没吃过这么粗糙的饭食,而简嬷嬷也深谙这一点,从行囊中翻找出十来颗红枣,希望能给卫芙甜甜嘴。
“它们很小。”卫芙说。
简嬷嬷指了下水囊,“我洗过了,干净的,女郎将就吃。”
她们俩都清楚,卫芙不是嫌红枣个头小没滋味……小颗红枣是卫芙在外如厕时塞在鼻孔里遮挡气味的。
自家如厕自有仆役们清扫得干干净净,在外就不一样了,更何况现在身处野外,比宴席、集市上的东圊更糟糕——那些东圊可能只是有些异味,这儿,可是连遮挡都无。
但人有三急,卫芙还是在野外如厕了。
四周有树枝和篷布支起的临时帐篷,位置也偏远,傅家军绝对听不见动静。
如厕完毕的卫芙一脸灰败,理智告诉她这个世道能活着如厕已是幸运加身,但心中还是膈应。
人马已经集结,就等她和简嬷嬷两个人,卫芙硬着头皮加快步伐。
然后,整个人僵住。
不敢置信地盯着脚下。
“别动!”傅以陵远远喊了声,翻身下马,拔剑奔来。
傅以陵以为卫芙踩到蛇了,不然怎会是这种崩溃神情?就连简嬷嬷也呆滞着,想来女眷没有处理经验,他提剑要砍,却发现根本没有蛇。
原来踩到马粪了。
“你抬脚,在旁边草上蹭掉。”傅以陵想不通,马粪而已,为何僵着不动。
说着这话,他都嫌浪费口水,教小孩似的。
简嬷嬷终于吭声:“是啊女郎,人吃五谷杂粮,马也吃草,这是难免的。”
傅以陵听出来了,这是嫌马粪脏。
他伸手在卫芙面前晃了下,随后指向身后的傅家军。
“你目之所及的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屎。”
“马粪还算干净的,你瞧,它们吃草,吃很多的草,闻起来只有干草浊气。”
“这样的草团也会用来生火,取暖煮水都用它生出来的火,你不会不知道吧?”
傅以陵一句接一句的说着,卫芙脸色一层接一层的苍白,脑子转动得很慢,眼眶湿湿的,但很快被风吹干。
好在简嬷嬷托着她,生生搬起卫芙的腿,把鞋底蹭干净。
“多谢少将军指教,我们这就归队。”简嬷嬷说罢,搂着卫芙就走。
傅以陵一时默然,望着一老一少的背影,好半天啧出一声,“真麻烦。”
出了邺城一路往西,半天时间就能到达太行山山脚下,今夜在此扎营。
傅以陵把负责巡逻警戒的人员安排妥当,朝烨然招了招手。
“有事交予你办,能做到吗?”
“能!”
烨然浑身透着兴奋劲,回答也响亮。显然,他误以为兄长终于准他打猎。此时还未进入隆冬,山里肯定能打到东西。
傅以陵打破他的幻想:“告诉卫女郎今晚在山谷扎营,意思是睡帐篷,没床,也没逆旅。”
烨然啊了一声,“刚才三哥你不是说过扎营吗,卫女郎听得见,干啥还要我再去说一遍?”
“军令,照办就是了,问什么问。”傅以陵卸甲,换上罩袍。
不仅跑腿传话,烨然还得把自己的帐篷安在卫芙边上,用傅以陵的话来说,军中没有女子,不方便,而他是小孩子,勉强顶用。
烨然大大的不服。
一,他不是小孩子;二,这也太像家仆了吧!
虽说对嫂嫂礼敬恭顺是应当的,但这不是还没正式成为嫂嫂嘛!
“是吗。”傅以陵给自己配上箭袋,注意到弟弟眼睛都看直了,若无其事道:“我还想说,要是四郎差事办得好,明日可以给你机会狩猎。”
“我愿意!三哥,你就是我最好的兄长!”
烨然高兴得团团转,腋下夹着自己的铺盖去给卫芙当牛做马了。
林间篝火煌煌,古树深幽。听兵士讲,此处自先秦起经历过三十多场重大战役,卫芙越发觉得阴森。
好在烨然话密,坐下之后就不挪坑了,叽叽咕咕的,冲淡不少忧惧。
原来傅家小辈的排行是男女分开的。傅鸿膝下四子二女,其中长子、长女为原配所出,次子、次女,以及傅以陵和烨然的母亲则是继室。
此外,烨然还透露,押粮先行的那位文士名叫冯愹,字元思。烨然及傅以陵唤其元思兄,不仅因为冯愹比他们年长,更因为冯愹是他们的准姐夫。
听起来,傅家是十分美满的一个大家庭。
这个大家庭里,从不拘束儿女。
继室夫人出身行伍,性格直爽,对于烨然随军没什么意见,次女看上比其年长十二岁的冯愹,也随她去。夫人甚至主动劝说冯愹放下年龄障碍,试着接受次女。
“阿姐放心,你很快就能适应凉州!”
——烨然已经亲切地称呼卫芙为阿姐。
卫芙嗯了声。
这时,军中一阵骚动。是傅以陵带着猎物归来。
烨然几乎是弹射起身,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定睛一看,略有失望,“怎么只有这点啊,三哥今日状态不佳么?”
傅以陵吩咐手下处理猎物,罩袍上沾了草屑、露水,但毫无血迹,可见箭无虚发,一击即中。
他说:“每人一口肉、两口汤,够了。”
见弟弟仍然撇着嘴,傅以陵往他脸上捏了一把,“这两天要下雪,倘若猎绝余兽,后续行路之人吃什么?”
烨然听后愣了。
世道流离,但他生在傅家,长在军中,从不缺衣少食,执着于狩猎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如今听兄长一席话,烨然汗颜不已,连忙说:“我去帮忙烧水!”
傅以陵低头解箭袋,忽而眼帘微动,留意到一道视线。
展眼望去。
卫芙匆匆收回目光,扭头同简嬷嬷随便说点什么,不希望他发觉她在看他。
不一会儿,烨然脚步匆匆地过来,显然是受傅以陵吩咐,手里拿着水囊。
不远处有一条清溪,她们早就汲水饮过了,不知他是何意。
烨然一板一眼复述兄长的话:“溪水冰凉,还可能混入你最讨厌的牛羊马粪,还是煮沸晾凉再饮吧。”
“阿姐,这是熟水。”他晃了晃水囊,交给卫芙便回到自己帐中。
简嬷嬷一拍脑袋,“都怪我忘了这茬。平素在城中,女郎喝的是井水、泉水,我见溪水清澈便没做他想,多亏少将军提醒,还好我们喝的不多,不然要闹肚子了。”
卫芙脸色未改,只是嘟囔:“什么叫‘我最讨厌的牛羊马粪’?难不成牛羊马粪有人喜欢?”
晚上的饭食比中午丰富很多。
伙头兵熬煮了几大锅肉羹,山里不缺野菜,哪怕已经入冬,也能薅上一把。整个营地香喷喷,热腾腾,倒也快活。
卫芙注意到,分完肉羹之后伙头兵没有急着吃,而是赶紧清洗锣锅。
起初还以为是伙头兵爱干净的缘故,听烨然讲了方知,锣锅在行军途中还有敲击报更、传警的作用。
“行军在外,不可能拖带太多东西,一物几用是司空见惯的。”烨然道。
卫芙也是由此知晓,这种锣锅便是诗文中的“金柝”。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学诗文的时候,她锦衣玉食,坐在风吹不着雨打不到的讲堂里。卫芙不喜背诵,但会认真完成夫子交代的功课,因此识记诗文时,也只是完成任务。
直到现在,因战乱而离开故土,方有体会。
夜晚寂静,但山谷中有溪水潺潺,也有虫鸣鸟叫,更有军士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卫芙与简嬷嬷同宿,帐篷离得稍远些,外面设有临时隔断,但各种细碎声响还是磨得卫芙睡不着。
她披起氅衣出帐篷,冻得一激灵,呼出的气都发白了。
正要缩回去,见隔断后人影憧憧,忽明忽暗,许是值夜巡逻的兵士,卫芙惊了一瞬,旋即说服自己适应。
可是很快听见踩踏碎石的声响,那抹人影动了,并且,正在朝她行来。
卫芙双眸一眯,拢紧氅衣。
篝火跃动,偶尔有噼啪爆裂声。那人步子稳健,不慌不忙,落在卫芙眼中,算得上嚣张。
她眸光渐渐清寒,直到,一双熟悉的羊皮靴进入视野。
是傅以陵。
他也还没睡?
卫芙不知该点头致意还是若无其事地缩回帐篷,正踌躇,傅以陵扬眉问:“如厕?”
卫芙:“……”
在这人心里,她的形象算是跟如厕、马粪挂钩了。
见她不语,傅以陵咕哝了一句“麻烦”,便要点火折子。
“别——”
卫芙知道用度吃紧,急忙阻了。
尔后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这边,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傅以陵面前,压低声音:“我没想如厕,你别点。”
傅以陵没说话,火折子在他指间转动。
晚上卫芙和简嬷嬷清点过行囊,做到心中有数。
卫府虽被叛军洗劫过,但她们早就在各处分开掩藏部分金银细软、地契田契,离开时都带上了。
既然现在没有旁人,索性就同傅以陵讲了吧。
卫芙道:“从我家带出的金银,你若需要,尽管支取。”
傅以陵把玩火折子的手指微顿,抬眸看她一眼。
卫芙继续说:“如果路遇草市,给兵士们买点东西改善伙食吧,或者其它用途,我不清楚,你做主。另外还有些许纸片夹在书里,我略微扫了眼,应是我爹放的,有的记录谁欠爹人情,有的则写了谁家的密辛。之前叛军首领的意思,好像就是要找这些……”
话音稍顿,卫芙没有继续讲下去。
她发现傅以陵的表情有点难懂。
“怎么了吗?”卫芙被盯得无所适从,只得手上使劲,攥紧氅衣。
傅以陵目光扫过她的手指,黑沉的眼眸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说:“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卫芙微微气结。
“金银、密信,你自己收好。”傅以陵语气稀松平常,好似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军中用度自有定数,不用你操心。”
傅以陵神色淡淡,望向天际,只见星月皆隐,云层低压。
余光瞥见她垂着眉眼,似乎有点沮丧。
傅以陵催促:“就要下雪了,回营帐。”
卫芙噢了声。
转身时,听见他说:“少思虑,一切到凉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