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如约而至 ...

  •   邺城作为帝乡,地位尊崇。城内不仅留有一批养老的元从勋贵,还有著姓聚居,甲第相望,俨然是各方乱军眼中的肥肉。

      至于这块肥肉何时吃、如何吃,一直是邺城数十万官民的悬顶之剑。

      如今,剑落下了。

      卫府大门紧闭,灯火幽暗。卫芙已经哭过一轮。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应该熄灭烛火还是保持灯火通明。

      叛军入城,家里越低调越不引人注目越好,可是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此处是前任留守的私宅,躲是没有用的。

      “城门为什么破得那么快?”

      “马上入冬了,要是叛军再晚些到,说不定就攻不下邺城,甚至叛军会冻死在城墙外,对不对?”

      “这个时候交钱就能保命,可是我好不甘心啊,嬷嬷……我好不甘心……”

      卫芙又气又急,边哭边骂。

      浮财乃身外物,遇事当然保命为上,可是万贯家财是爹爹数十年来辛苦积攒的,卫芙舍不得。

      舍不得爹爹被骂了那么多年“一生奔竞,毫无风骨”。

      无论被本家侵占,还是献于叛军,她都不愿意。

      “小枣儿乖……”简嬷嬷心疼得直掉眼泪,口中唤着卫芙的乳名,轻轻为她拭泪,“倘若主君在世,也会选择献出钱粮,不是吗?女郎须知,在主君眼里,没有什么比女郎的性命更为宝贵。”

      世人眼中汲汲营营的主君,临终前还在为女郎筹谋。

      与傅家的婚约如果兑现,女郎嫁去西北,卫家没法跟朝廷交代。

      因此,女郎不知道的是,主君曾暗中物色其它大族的子弟,只是事情还未落成主君就病倒了。

      “砰砰砰!”“砰砰砰!”

      猛烈的砸门声刺破天际。

      叛军至。

      **

      卫芙自小就听不得聒噪,偏偏这些臭丘八嗓门一个比一个响,盔甲兵戈相撞更是不断发出“铮”“铿”之音。她走在人群里一脸菜色,犹带病容。

      “卫女郎,你还好吧?”

      声音来自侧后方,足音飒沓,一双微凉的手探过来。

      “我记得尖锐的声音会让你心悸,你跟我一起走吧,我给你捂着耳朵。”

      是姜典簿家的次女,名唤恒宜。卫芙与其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挚友,万万没想到她如此热心肠。

      “多谢你,恒宜。”卫芙朝姜女郎笑了笑,还未来得及交换小字,疑惑便率先冒出头:“你们家怎么是你过来?”

      叛军手中有名单,城里门阀、宗亲、富户、官员等,皆被“请”进宫“议事”。

      卫家只有卫芙一个主子,自然是她过来,姜家照理说把姜典簿押来即可。

      姜女郎神情一滞,黯然道:“我娘病得起不了身,爹爹和兄长……没有消息。”

      卫芙不由愣怔,旋即寒意四起。

      典簿是留守官的亲信,掌管印信、机要文书,可以说手握留守官的底牌。如今邺城破得这么快,留守官多半有问题,而留守官为了自保,或掩盖罪行,怕是会把典簿推出去做替罪羊……

      卫芙嘴唇颤了两下,试图说些安慰的话,可是莫大的恐惧扼住喉咙,姜女郎朝她轻轻摇头。

      两人并肩,沉默地往前走,周围是披坚执锐的兵士,她们,以及其余曾经体面风光的人,与羔羊无异。

      “邺城——”看起来是首领的人发话。

      “——已归石洮大王麾下!”

      “旧朝法度,从此便是废纸一张!”

      “诸位若愿顺应天命,可保家宅性命;若暗藏阴私祸心,休怪军法无情!”

      众人垂首屏息,听了这番话,并未感到意外。押他们来此宫城,而非留守司衙门,说明石洮不是只想独占一城,而是要打皇帝的脸,所图乃是天下。

      不是石洮,也会是别人。

      当然,贼首的这番话也透露出一件事,石洮本人并不在此,极有可能攻下邺城之后向京城洛阳进发。

      洛阳危矣,同时意味着洛阳拨不出人手驰援邺城。

      想明白这一点,宗亲们哀戚不已。

      而像卫仲齐这等审时度势之辈,率先投诚,甚至还邀请叛军首领下榻他家的宅邸。

      “哈哈哈,好!”叛军首领朗笑不止,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卫氏家风清正,当赐免死金牌一枚。”

      卫芙像吞了苍蝇一般,说不出的恶心。

      不过,搭上叛军之后,恐怕卫仲齐看不上她家的资财了。

      卫仲齐领到免死金牌,长长作揖,只是他笑容还未收敛,就听叛军首领说:“卫老弟,你带头指给我看看,在场各位贵人之中,谁与洛阳有旧,谁家私藏兵器,谁家训练私兵?又有谁暗中联络外面的势力?”

      此话一出,死一般的沉寂。

      花钱买命在乱世之中不算什么,可是指认攀咬就不一样了。

      卫仲齐深谙这个道理,又暗自怨愤,一时间竟连奉承的漂亮话都说不出口。

      叛军首领倏地变了脸色,长臂一挥,很快有人抬上几只木匣。

      “啪”的一声,木匣齐齐掀开,叛军抄起木匣,将里面的东西倾倒痰盂一样泼到地上。

      几颗染血的人头滚了出来!

      卫芙一阵耳鸣,心口剧颤。

      她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人……是姜典簿!

      叛军首领抱臂静待,等众人震惊、恐惧、尖叫、痛哭之后,悠悠然开口:“想必诸位对此八人并不陌生,守城顽抗,态度恶劣,如今已伏法。”

      他扫视众人,目光在卫芙脸上停了一瞬,转而看向她身边的姜女郎。

      “你,出列。”

      “你父已伏诛,你怎么说?随你父去,还是替父赎罪?”

      姜女郎双膝跪地,却不是跪叛军,而是膝行至姜典簿面前,忍痛将父亲的头颅捧起,为其阖上眼帘。

      “归顺赎罪?岂非虎父犬女之讥!”姜女郎冷笑出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父亲是国之功臣,该死的是你们!”

      叛军首领静了一瞬,方才选中此人出列,便是观她言行似为不服,看来还真是个有骨气的。

      “行,留你全尸。”叛军首领拔刀。

      血溅当场。

      姜女郎倒地时,怀中仍牢牢护着姜典簿的头颅。

      叛军首领脸色不改,随大王攻克数城,杀一人与杀数人已无区别。他重又看向卫仲齐,笑道:“现在如何,卫老弟可想清楚了?”

      卫仲齐哪里敢有二话。

      砰的一声,他哆哆嗦嗦跪地,连磕好几个响头表忠心,接着阴毒的眼神向卫芙射来。

      “禀将军,此女之父卫承霖乃前任邺都留守,在任八年之久,可谓钱过北斗,堆金积玉,而此女方才所献,仅九牛一毛耳!将军明鉴,此女绝非诚心顺服!”

      说着,卫仲齐腰板挺起来,添油加醋道:“据草民所知,卫承霖与洛阳往来频繁,此女更是胆大包天,在家豢养私兵已有数月!”

      卫仲齐所言,是半个月前卫芙为了防止主支使坏,从牙行雇佣十来个壮汉,保家宅,护安宁。

      眼下,竟成了蓄谋已久的豢养私兵,当真可笑。

      卫芙手里还攥着姜女郎留下的锦帕,对贼众的愤恨在心口熊熊燃烧。

      卫芙不知道自己交出多少钱财才能换来平安,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她不好过,卫仲齐也别想逃。

      “原来前段时间族叔登门拜访,为的不是慰问关切,而是我家的金玉钱财。”

      卫仲齐今日的嘴脸,众人看得真切,纵使日后邺城恢复平静,卫仲齐及其身后的卫氏主支再难耀武扬威。卫芙要做的,便是添柴加火,把卫仲齐摁死在欺凌孤女的罪碣上。

      她继续说:“当日族叔提议,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到我家门下,此为香火计,只是父兄丧期未过,我不得不婉拒族叔。”

      “可惜侄女愚笨,今日才懂。”

      卫芙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清。

      “将军,若要清查我家的东西,想必我的这位族叔知道的更多。只是族叔的心思我实在猜不透,也不知族叔愿不愿意如数告知您。”

      卫仲齐大汗淋漓,忙不迭喊:“你胡乱挑拨什么!”

      “够了,此处岂是你二人斗嘴的地方?!”贼首怒喝一声,下令释放在场诸人,限期交出钱粮。

      而卫芙和卫仲齐被留下,分开关押。

      一晚上卫芙食水未进,身子早就发虚,周遭人群散去,她才后知后觉展开手心里的锦帕,怔怔出神。

      这是姜女郎给她掸灰的。

      如若她还能有机会活着出去,定要好生安葬姜女郎。

      邺都的宫城多年未修缮,在清寒的天气里透着沉沉的衰败,还有些许霉味。

      卫芙怕脏,却也实在累得够呛,她轻轻倚在墙边,不敢睡去。

      前段时间她命人打听天下事,这才知道傅家如今很不得了。反王步嘉裕病逝,其子继位,但新主的才干远不如步嘉裕,反倒是傅家雄踞凉州,颇有威望,称得上土皇帝。

      如果……如果真被逼到绝境,祭出傅家的名号不知管不管用?

      贼首会投鼠忌器吗?

      **

      次日一早,门扉洞开。

      贼首睨她一眼,沉声:“卫女郎是聪明人,我不跟你兜圈子,你也别耍花样,知道么?”

      食水未进,卫芙饿得发慌,嘴唇也早已干得起皮,但还是稳了稳心神,直起身。

      “将军请讲。”

      贼首道:“你爹卫承霖的名号,我有所耳闻,左右逢源的家伙。”

      说话间此人不忘观察卫芙的神态,见她只是苍白无血色,便也歇了逗弄的心思,切入正题:“卫府库房、你爹的书房,这两处的钥匙只要你交出来,我留你一命。”

      库房好理解,但是书房……?是为了找父亲的印信?不对,父亲亡故后邺城留守已经换人,旧印信用不了的。

      难道这人真信了卫仲齐的话?可是父亲作为前任留守、当朝官员,肯定会和洛阳通信啊。

      贼首见她沉默,呵笑:“卫女郎到底年轻不知事啊,我们打下这座城,不是光占领就算完事,我们还要成为邺城的主人,而作为前任主人的你爹,深耕多年,肯定对邺城的水道、田册、各府把柄了如指掌,你说是么?”

      卫芙心下一惊。

      此言不假,他们的大王石洮想要的是整个天下,既要入城,也要坐稳。

      而她久居闺中,未能及时想到这一点。

      早知如此,在清点、整理父兄遗物时就该把私册找个地方藏起来!

      “好,我交出钥匙,但是将军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替你杀了卫仲齐?”贼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卫芙点头。

      方才那一遭,已经让贼首知道卫仲齐是个暗藏私心的小人,利用价值不大,这个要求并不难办。

      果然,贼首招呼手下,将卫仲齐押至内室。

      卫仲齐被堵着嘴,不然早就脏话满天飞。

      “卫女郎,你亲自动手?”贼首看戏似的把刀横在卫芙面前。

      卫芙没有接。

      她盯着卫仲齐的眼睛,对贼首说:“劳烦将军了。”

      ……卫仲齐死了。

      一刀毙命。

      死不瞑目。

      他的腰间,还别着那枚免死金牌。

      卫芙的胃翻涌了一下,她咬住舌侧,用锐痛把恶心压了下去,没有吐出来。

      而后,贼首点了十个兵丁,押着卫芙往卫府去。

      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时间喘息。

      短短一程路,卫芙心念百转,眼前不断闪过姜典簿等人滚落的头颅,姜女郎赴死的背影,以及……卫仲齐狰狞怨毒的模样。

      现在这世道,人命太轻了。

      至于她自己,或许也会走上同样的命运。

      榨干油水,获取利益之后,贼首会卸磨杀驴吗?

      卫芙不知道答案。

      也轮不到她来想答案。

      卫府一片狼藉,看来已经被搜过一次,院子里堆得乱七八糟,卫芙扫了眼,散落的大多是书籍、画卷、锦缎,想来他们觉得是无用之物。

      或许只有“无用之物”才能够保全。

      卫芙眸光闪了闪,询问简嬷嬷等人的下落。

      贼首刀柄一抬,指向柴房。

      几十号人挤在小小的柴房里,门扉敞开,他们手足被缚,口舌被堵,余下的,只有注视着她的眼睛。

      卫芙眼眶一热,当即掉下泪来,情难自抑,却也倔强地不肯出声。

      她去到自己的卧房,寻暗格,取钥匙。

      暗格里,放着那把作为信物的弯刀。

      弯刀一直以来都没有鞘,现下正无声闪着银光。虽然没怎么接触过它,此刻却是少有的安心,毕竟,也算护身之物。

      卫芙多看了一眼,引得贼首发问:“一把破刀这么宝贝?怎么,卫女郎不会想用此刀杀我吧?”

      这话惹得兵丁哈哈大笑。

      在寂静的屋内尤为刺耳。

      卫芙蹙眉,握住刀柄,将暗格里的物件全都取出。

      “钥匙在此,”她说:“将军,请放了我家的仆役。”

      今日天光正好,风轻徊,晴光便颤动着洒落在卫芙的身侧,窗外明灿的花影荡出一阵奇香。

      人心离乱的时节,梅花竟绽放了。

      贼首眯了眯眼,其实卫氏女的美名早已传出邺城,什么“清词美态,聪辩仙姿”,什么“回眸顾盼,沉静动人”——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么。

      孰料,见到真人方知不假。

      “卫女郎。”

      贼首有所意动,表情也认真了许多,“你跟了我吧。”

      卫芙愕然瞪大眼睛,五指收紧,刀柄所刻纹路深深印在手心。

      显然,即便她握着利器,贼众也不信她真敢动手,他们或取笑,或起哄。

      “别瞎闹,我认真着呢。”贼首瞪了手下一眼,转而又笑着对卫芙说:“我还未娶亲,你若乐意,我允你正妻之位。”

      天大的馅饼。

      虽不认识这人,但想也知道他是石洮的亲信,若石洮成功夺位,这人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他的正妻,将来少说也是诰命夫人。

      真是天大的馅饼。

      可是,太可笑了。

      这人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友人,又绑了卫府仆役以作威胁,更不用提城中多少人死在他的刀下。

      他怎么有脸说得出口?

      卫芙气得脸涨红,或许是她见识浅薄,竟从不知道天底下有此等厚颜无耻之徒。

      “我早已定亲。”她硬邦邦地蹦出这么几个字。

      贼首挑眉,两手一摊:“哪呢?”

      “卫女郎,可别诓我。”

      卫芙把刀握得更紧了。

      心在狂跳。

      被这么多人盯着,又是这么不友善的眼神,后背早就涔出一层冷汗。

      “这把刀便是信物。”卫芙顿了顿,既说出口,也是破罐破摔了,她不躲不避盯着贼首,道:“我卫家世代从文,纵使练武也不会选择弯刀。此刀,是我未婚夫婿家中之物。将军若不信,可近前细看,刀身刻有一个‘傅’字。”

      “傅?”贼首一愣,邺城可没有姓傅的大族,“哪个傅?”

      卫芙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凉州节度使傅鸿,正是我未来公爹。”

      贼首及其手下顿时色变。

      他们在外行走,比邺城百姓知道的更多,步家那个小皇帝管不了事,只会龟缩晋阳保平安,河东迟早也是傅鸿说了算。

      “将军……”其中一名兵丁一想到关于傅鸿的传言就头皮发麻,忍不住提醒:“宁可信其有。”

      贼首眉头皱成一团。

      这时,轰的一声巨响,斜开的门板径直飞了进来!

      卫芙吓得手抖,连忙两只手齐齐握住弯刀,一边盯着贼首,一边分神留意门口。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甲,腰配长剑,目光越过贼首,越过兵丁,落在卫芙……手里的弯刀。

      他阔步朝她走来,目不斜视,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件物什,劈头盖脸捅过来。

      卫芙惊得闭上眼睛。

      只听啪的一声,手上一震,弯刀有鞘了。

      刀身与刀鞘严丝合缝。

      他……他是傅家人?

      卫芙心下暗诧,贼首比她更快回过神,暴喝:“来者何人!未经通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的注意力仍在弯刀上,闻言并未回头,只轻慢地睨了一眼:“凉州傅以陵,入邺接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