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活依恋【水仙】》憬影

22、在春天里

　　“为什么创造我呢？”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他还是那样，只是笑，抱我，吻我，和我打马虎眼，试图蒙混过关。
　　我开始和他冷战，开始糟践自己的身体，饭也不好好吃，每天晚上窝在游戏房里熬夜，好像他不告诉我，我就要这样精神去死，心灵去死。
　　那对人来说，或许是最低级的，最无能为力的反抗。
　　但对他不是。对徐行清不是。
　　他终于敲响了我的房间门，原来他瘦了，面容憔悴，变得和我不太一样。
　　“因为我坏掉了。”他说。
　　坏掉了，就换一个新的。可他看得出来，我想“修”好他，所以他迟迟没有自己前往“垃圾站”。
　　悲伤和愤怒一瞬间占据了我的大脑，让我盯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要坏掉吗？”他抬起眼轻轻问我。
　　“对，然后呢？”我嗤笑一声。
　　“留下一个新的徐行清，可不可以？”他揪着我的衣角。
　　他不在意我的死亡，也不在意他自己的，他只是在意“徐行清”的死活。
　　“你知道这是错的。”
　　“没有人知道。”他笑，好像对世俗不屑一顾。
　　“我……不可以吗？”
　　我那时几乎快要哭了。
　　“原来我是为了你的死亡而诞生的吗？那我宁可不来这个世界上！”
　　“不，行清，行清啊，你是为了活着，才来这个世界的。好吗？”
　　他纠正我。
　　“你不懂吗？”他难得露出了疑惑。
　　我怎么可能会懂。
　　“那我们做的那些算什么？”我质问他。
　　“爱？”他似笑非笑，“都可以。”
　　那一瞬间我从火炉坠入冰窟。我不愿意再碰他，再拥抱他，再亲吻他。
　　我宁可贴着镜子睡觉。
　　镜子不会死，可是他会。
　　他甚至……甚至不觉得死亡有什么。
　　他可以和我平静得谈论死亡，他的墓址，墓碑的形状，用料，碑文，甚至他最后终结的方式。
　　“你不觉得这个很好吗？”
　　那是名为“生命轮回”的一个设计，可降解的骨灰盒为种子提供能量，在死亡上开出一朵花。
　　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十分沉重的问题。
　　他只要提，我就想哭。
　　他总是提。恐怕他想提到我接受为止。
　　我不接受，我们彼此都没有丝毫退让。
　　我不能和他一起活吗？到底为什么不行？到底为什么，甚至在渴盼死亡！？
　　“你恨我了吗？”他靠着门问我，我们已经分开睡挺久了。
　　我总是在夜里哭泣，我想他是知道的。
　　“我想要你开心。”那或许是他创造我的目的。
　　“你死了我就不开心了。”
　　“我不死，怎么算重生呢？”他喃喃自语，又绽放笑意，我开始讨厌他的笑容。
　　每一次笑，都像一次倒数，直到最后一次，他安详得躺在棺材里。
　　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活呢？我想不通。
　　我想，要不我按照他教我的，创造一个徐行清，然后也去死吧。
　　“我想葬在这里。”
　　他带我来到了后山，继续谈论他的死亡。
　　原来这里有一座墓园，我才知道。我似乎从来没去过墓园，这是第一次。
　　它安安静静在这里，似乎被世界遗忘。因为世界的孩子实在太多了，所以孤寂而沉默的山成为拥抱它的新母亲。
　　我看见了最近的墓碑，写着我的名字：
　　死亡，这是我的第二次永恒，第一次是爱徐行清。——徐行清
　　我走遍了墓园，最后回到了他的身边，久违得感受他的温度，呼吸，心跳，“行清啊……”
　　“行清……”
　　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唤着他的名字，好像这样能留住他。
　　可他的归宿不是我，是这里。
　　我的归宿也不是他，是未来。
　　“走吧。”他轻轻道，一如既往温柔，“不要再留恋，不要再痛苦。”
　　“不要，我求你了，徐行清，我求你……我们一起活，好不好？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可以！求你……”
　　“行清，徐行清……”他笑，我也分不清他是再唤我，还是他自己，哪个是唤我，哪个是唤他自己。
　　“世界上不能有两个我。”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爱我，你呢？”
　　“你不爱你，爱不会让人心甘情愿去死！”我大声得反驳他，“你也不爱我——”
　　“对，我让你痛苦，让你伤心了。”他抚摸着墓碑，缱绻的神情像抚摸爱人的头顶，可他却说，“我学不会。”
　　“我教你，我可以教你……”
　　“我学不会了。”他打断我。
　　就好像我喂不胖他，也无法抹去他的疲倦一样。
　　他老去了，精神，心灵，永远的。衰竭的细胞不再新生，我们的结局已经注定。
　　因为我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遗愿。我终于懂了，我们初见时，他的期望。
　　他的墓碑和镜子一样冰冷，我常常依靠着它睡觉，因此也常常感冒。
　　我甚至在我身上寻找“他”，疯了一样寻找“他”，可是不一样，早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我喊的是他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
　　世界上不能有两个徐行清吗？
　　所以我埋葬了我的名字，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他曾经念叨的词句：游于旷野，无拘无束。
　　我想他，但渐渐不想了。
　　他像我的记忆一样永存，他留下的快乐远比悲伤多得多，他留下的悲伤都是轻飘飘的，淡得像一阵微风卷着花香，那样消逝了。
　　有人说人的第二次死亡是被遗忘。
　　除了我，没人会再记得他了。
　　他其实一直活着，原来我想活啊，我才知道。
　　所以他的墓志铭才是那样，他只是睡了，在我的记忆里，在他的春天里，永远睡去。
　　徐行清，你知道吗？此刻我也在春天里，幸福地活着。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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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眼睛袅袅了对不起……不造你们能不能懂，其实一个我的成长必然伴随着一个我的消逝，但是请坚定得走下去啊，爱你老己明天见。
　　对啦，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