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41、第 41 章

　　在返回酒店的途中，他们走在路灯下，天空比先前更暗沉一些，紫霞满天，他们仍能望见那座银装素裹的高大雪山。

　　这里的酒店的房间比他们昨晚住的民宿更加狭小。叶熙敏和叶巧妍依然睡一间双人房。吃过晚饭之后，叶熙敏坐在木桌前查看今天拍的照片——日内瓦大喷泉，咖啡厅的早餐，火车窗外的田园风光以及她和叶巧妍在雪山下的合照。

　　她的嘴角露出愉悦的微笑。

　　在熄灯之前，叶巧妍坐在床上，拿着手机表现出一副深受困扰的样子。

　　她们的床跟民宿那边的一样，合并在一起。

　　叶熙敏抱着被子挪到她旁边，问她在看什么。

　　叶巧妍锁了手机屏幕，沉默地盯着洁白的墙壁，片刻后才说：“没什么。”

　　其实是因为母亲没回她的信息。

　　从出发到瑞士之前，她就开始给母亲报备行程，今日在观景台录下的日落中的雪山视频，她发给了母亲。这条信息跟前面发送的所有信息一样，没有得到回复。

　　深夜，她又梦到了母亲。

　　这一次却怎么也碰不到她，她像一团迷雾一样，幻化成多个身影，重重叠叠环绕在叶巧妍眼前。

　　猛地睁开双眼，发丝被冷汗濡湿，紧绷的神经不断跳动，叶巧妍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让她以为床在震动。

　　不过当她发现自己被叶熙敏抱着时，那种惊醒的孤独和恐惧的感觉渐渐消散了。

　　准确来说，叶熙敏并不是抱着她。

　　叶熙敏的一只手臂搭在她的小腹上，一条腿搭在她的双腿上，半个身体的重力都压了上来。

　　而她时常抱着睡觉的兔子玩偶，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扔到了床尾。

　　在天亮之前，他们又一次登上观景台，看着太阳缓缓升起，给雪山蒙上一层金黄色外衣，日照金山的景象震撼人心。

　　尔后他们自驾前往因特拉肯，途径火车收费站，到达一家从窗外可以看见湖泊和火车轨道的酒店，在酒店小憩了一阵，继续开车前往龙疆小镇。

　　叶临风在开往龙疆小镇的路上将敞篷打开了，叶熙敏一头长发迎风飘扬，她趴在窗栏上，眺望着远处的风景，草坪，金蓝的湖水，犹如童话里的小木屋，一呼一吸之间全是自由清新的空气……她的内心深处充满了对这里的依恋。

　　由于阳光有些灼热，风也不那么凉快，叶临风十分钟后又将敞篷关了。

　　叶熙敏靠回椅背上，微微侧头察看叶巧妍的表情。

　　她的双手揪着衣服，心思并不在美景上。

　　三人在小镇里找了一家餐厅吃饭，傍晚返回酒店。

　　叶巧妍看上去精疲力尽，好像她刚跑了一场马拉松一样。她一回到酒店就洗澡上床睡觉了，叶熙敏想和她分享自己的感受，却又不忍打扰她。

　　“你一定要戴好太阳眼镜，哦！你的腿有没有涂防晒霜，我担心你会晒伤！”叶熙敏的飞行员雷欧用英文跟她说。

　　雷欧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深色的头发，比叶熙敏高了足足二十公分。

　　叶熙敏穿了运动短裤的双腿笔直地站着，说她一切准备就绪。她看了一眼叶巧妍的方向——她已经戴好头盔和咖色的太阳眼镜，镇定地望着远方。

　　可是叶熙敏还是担心她的精神状态是否适合玩这种刺激的高空项目。昨天晚上她又在睡梦中发出惊恐的呼喊了。

　　“嘿！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姐姐的。”叶巧妍的飞行员朝叶熙敏拍了拍胸口，脸上挂着自信阳光的笑。

　　叶熙敏也回以他一个微笑，隔着咖色的太阳镜片，她和叶巧妍在阳光里对视。

　　充气后的巨大条纹伞衣带领她们飞往高空。叶熙敏坐在座袋上，双手抓着伞绳，透过咖色镜片俯瞰着脚下悬空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雷欧问她是否有不舒服的感觉。

　　叶熙敏回答说她很好。

　　她对着镜头明媚地笑着。

　　倾斜……摇晃……清风拂面……

　　叶巧妍感觉自己仿佛与蓝天青山融为了一体，她总算体验到了渴望已久的滑翔伞。

　　正当她享受着翱翔天际的过程时，一股汹涌的恐惧感如同猛兽般扑上她的心头。

　　她感到眩晕和下沉，手心冒出了冷汗。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仿佛不得安宁。

　　飞行员就在她的身后，用英文问她还好吗？我们可以停下。

　　这些声音和风混杂在一起，在耳边嗡嗡响。

　　她在五分钟后要求降落。

　　解开腰上的锁扣，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跌坐到了草坪里，眼前的一切变得十分虚浮。

　　叶临风和飞行员一同扶她起来，叶临风说她可能需要看医生，看她嘴巴白的。

　　叶巧妍却摇着头，说她休息一会儿就好。

　　叶熙敏降落后，叶临风迈着大步走到她面前，忧心忡忡道：“你姐姐状态很差，我们得赶紧回酒店，她需要休息。”

　　叶熙敏脸上还洋溢着明媚的笑容，霎时间笑容消失了。

　　在返回酒店的路上，叶临风接到一通跨国电话，通话结束后，车内的气氛凝固起来。

　　叶巧妍闭着眼睛，头靠车窗。叶熙敏瞥见叶临风古怪的脸色，不禁问：“爸爸，是谁打来的电话。”

　　“管家，”叶临风沉着声说，阳光照射在挡风玻璃上，后视镜倒映着他拧在一起眉心，“我们要提前结束这段旅程了。巧妍，你还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提前结束？”叶巧妍心脏跳得厉害，她扶住前座的椅背，惊慌失措。

　　叶临风目光晦暗：“管家打来电话，说，妈妈她，走了。”

　　叶巧妍一时听不明白他的意思，眼睛瞪得大大的，如同三岁孩童那般天真，当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晕倒在了后座。

　　叶临风回国后便赶到镇上认领了封兰的尸体。

　　而叶巧妍在家中昏睡了一天一夜，还发起了高烧。

　　家庭医生给她服用了退烧药，叶熙敏留在她房间照顾着她。

　　叶临风在回国后的第三天通知了殡仪馆将封兰的尸体运回A城。

　　叶巧妍病好了，却在看到叶临风一人归来时精神崩溃，她歇斯底里地把屋子里的东西乱砸一通，佣人们通通上前阻拦她。

　　封兰葬礼举行当天，叶巧妍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她不能原谅自己的母亲——她疑是服用过量药物导致的死亡，这说明自杀的可能性很大。

　　她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抛下了她。

　　“去！去把你姐姐叫出来！太不像话了，她不出席葬礼让外人怎么想！”在出发去殡仪馆前，叶临风满脸愠怒地命令叶熙敏。

　　叶熙敏走上楼，敲了敲叶巧妍的房门。

　　“砰！”的一声，类似玻璃砸在门上，碎了一地的声响。

　　“滚啊！我不去！”叶巧妍吼了一声。

　　“姐姐，是我，你开开门。”叶熙敏悲伤道。

　　“你也滚！”

　　“拜托你了，开开门吧。”

　　叶巧妍用力的把门打开，愤怒使她涨红了脸：“叶熙敏，你满意了吧？以后这个家就是你们的了！”

　　叶熙敏猛地抱住她：“不，不是的。姐姐，我和你一样痛苦，我从小就没有母亲，封阿姨让我感受到了妈妈的温暖，我一点也不想失去她。”

　　叶巧妍的身体在她怀里止不住地颤抖。

　　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直到她平静下来。

　　她从斜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玻璃纸包裹着的三明治，怜惜地望着叶巧妍：“你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吃一点垫垫肚子吧。”

　　她瘦得都要脱相了。

　　叶巧妍呆滞地看着她手里的三明治，无动于衷。

　　“我们要坚强点，不是吗？姐姐，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爱你，姐姐。”

　　“你说什么？”叶巧妍惊疑地盯着她的双眸。

　　“我说我爱你，妹妹对姐姐的爱。吃了它，然后我们一起参加葬礼，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叶熙敏拉着她的手，眼睛里都是温柔。

　　叶巧妍一身黑衣出现在殡仪馆，她和叶临风一同迎接前来吊唁的人。

　　叶熙敏站在叶巧妍的身旁，每当发现她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就会握紧她的手。

　　冗长的悼念仪式结束后，楚蓄走到叶巧妍的面前，双手放在她的双肩上，他心疼地看着她：“我很替你难过。巧妍，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随时找我。”

　　叶熙敏皱皱眉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叶巧妍垂着眼皮，精疲力尽的模样。楚蓄没再说什么，随着父母离开，楚恬落在最后，她犹豫地看了叶巧妍一眼，但还是没朝她走过去，而是默默离开。

　　夜晚回到别墅内，叶巧妍又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房子里格外的冷清，叶熙敏在餐厅里陪叶临风吃晚饭。

　　她忽然觉得明亮的灯光不再明亮，落地窗外的棕榈树显得阴森可怖。封兰的死对于叶临风而言完全是不痛不痒，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叶临风对妻子却毫无感情。

　　“熙敏，你知道吗？今天这场葬礼，让我想起了你妈妈。”叶临风吃光了盘子里的菜，佣人上来把空盘端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香烟，紧接着咳嗽两声。

　　叶熙敏低头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妈妈走的时候，我甚至不能给她一个风光的葬礼，我欠她的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