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35、第 35 章

　　这些事是在二月份的那一次野餐，封兰告诉她的。那时封兰的状态很糟，不管不顾地向她诉说往事，说完这些，便沉沉地睡去，留下叶巧妍为这个即将支离破碎的家焦灼痛苦。有那么一瞬间，她疯狂地想逃离这里，总比亲自面对家庭破裂要好。

　　“他们不爱彼此，却生下了我。”叶巧妍不愿承认自己的多余，话音戛然而止。

　　叶熙敏拿着佣人送上来的冰袋敷着叶巧妍肿胀的脸，顺带着凝望她纠结的眉眼。

　　“但是他们爱你啊。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相爱的夫妻多的是了，他们不过是凑在一起过日子。”叶熙敏说。

　　如果把叶巧妍扔进她曾经住过那栋破楼里，她会通过墙皮脱落的墙壁听到各个屋子夫妻吵架的声音。都是因为一些鼻屎大的事情，吵个没完没了，然后他们的孩子受到惊吓就会发出刺耳的哭声。这些声音化成一个个糟糕的家庭的缩影，在年幼的叶熙敏眼前浮现。

　　叶熙敏无比厌烦他们，同时也无比恐惧，她以后会不会也过着这样的生活，到了二十几岁结婚生子，住在拥挤又不舒适的屋子里，围绕着男人和孩子的那些琐事唠唠叨叨抱怨连天。但很快这股恐惧就消失了，除非她疯了，无法控制自己了，不然怎么会那么做？

　　“爱我？他们真的爱我吗？我妈妈变成了那个样子，她哪里有功夫来管我，爸爸呢？他更爱你，你出现后，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了。”叶巧妍惊恐地瞪着她。她猛然幻想出叶临风和叶熙敏还有她死去的母亲一起生活的画面，叶熙敏才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她的出生不带任何利益和算计。

　　叶熙敏摇摇头：“你别这么想好吗？”

　　她是觉得自己比她幸福吗？何以见得。叶熙敏体会了十几年没有父母陪伴的滋味，童年时期缺失的爱如今已经弥补不了了。

　　叶巧妍惊疑不定地盯了她半晌，双手掩面，疲惫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好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我们都快点长大吧。”

　　叶熙敏的眼里浮现出悲伤，她不免对叶巧妍产生了一丝怨念。她忽然想报复她，再也不跟她说一句话。

　　在叶巧妍放下双手时，叶熙敏握起叶巧妍的手，让那只手接住冰袋。她语调平板地说：“先敷半个小时，隔一个小时再敷一次。”

　　叶巧妍面如死灰地坐在，一声不吭，叶熙敏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不过她不在乎了。她冷漠地从沙发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她放轻脚步，犹如幽魂一般走过走廊。在几十分钟前，这条走廊还被那么多人重重地踩过，承载着愤怒和悲伤，叶熙敏不愿再听到那些令人心慌的踩踏声。她目光郁悒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拧动手把，走进房间。

　　太阳透过窗户照着她整洁的书桌，桌面上放着那本黄色封面的金融书籍。

　　她走上前去，感受到属于夏天的热意，这股热意融入了她的体内，使她血液沸腾。她沾了叶巧妍血液的手指抚过封面，干涸的血液颜色更加深沉，在黄色封面的衬托中尤其醒目，它像一块长在她皮肤上的斑点。

　　从这一刻起，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封兰的离开使这幢富丽堂皇的房子变得黯然失色，倒不是说她在时能为这里增添什么色彩，而是她离开得太果断，阵仗闹得太大了，随着光阴的流逝，一切都冷却下来。房子里不仅仅是少了一个人，还少了一份祥和。

　　叶巧妍继那天之后，变得比平时更加缄默。她一开始因为赌气不愿意给封兰打电话或者发信息，也不想在别人的口中听到关于封兰的消息。

　　可是到了后面，期末考试即将来临，叶巧妍看着手机里上月的月考成绩排名，叶熙敏只差五分就能超越她成为第一名。在家里，叶临风拿着叶熙敏的成绩单，笑得满面春风。叶巧妍就站在楼上，扶着栏杆，凝视着他的笑容，她一时慌乱，头脑也混乱极了。

　　她承认自己不如之前那么认真学习了，满脑子都在想一些别的事情。想她母亲的身体状况，她甚至想过去看望母亲，可是她连母亲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就打个电话给她吧，叶巧妍想。

　　手机贴在耳边，握着手机的手因紧张和期待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响铃的声音被夸张的心跳声取代，吵着她的耳朵。

　　“巧妍。”封兰的声音响起。

　　叶巧妍许久没听到母亲的声音了，她激动地抬起另一只手放在手机旁边，咽了咽唾沫说：“妈妈。”

　　“怎么了？”封兰问她。

　　除了她的声音，叶巧妍还听到了鸟叫声，绝对不是她这边的，她房间安静得很。

　　封兰住的地方或许像农庄一样，周围有牛有羊，还有很多的小鸟。

　　她此刻是不是躺在院子里的一张安乐椅上接听电话，手里可能拿着一本看到三分之一的书，鸟儿就在她身旁的一棵树的树枝上。

　　“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叶巧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我想你了”咽回肚子里，“你还好吧？”

　　“我很好。”封兰说。

　　“还有吃药吗？”叶巧妍问。

　　“有，我还在吃。”封兰回答。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封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孩子。”

　　叶巧妍陡然觉得对面的人如此陌生，她的心紧缩了一下，说不上是对封兰的疏离感到失望还是她太久没跟封兰说话了，让她觉得词穷。

　　封兰没问她过得好不好，反而很怕她打扰似的。

　　“我没事！”叶巧妍强硬地说。

　　“哦，没事就好。”封兰说。

　　“……”叶巧妍深吸一口气，又问，“你的身体如何？”

　　“很好。”封兰说。

　　“很好的话可以回家了吧？”叶巧妍说。

　　“……”一阵沉默。

　　封兰缓缓说道：“我不回去，巧妍，我喜欢这里，等你高考结束后，可以过来这里找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叶巧妍一板一眼道。

　　“到时候我发地址给你。”封兰说。

　　之后她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叶巧妍先挂了电话。

　　叶巧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思念成疾”，但她对这个词充满了质疑，直到这个词在她身上显现，她才明白思念不仅会扰乱人的思绪，还会令她头晕目眩。

　　那通电话不仅没有带给她安慰，还让她在课上反复去想。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在给一篇文言文做翻译，她的口齿就跟新闻主播一样清晰，不带地方的口音，镜片下的双眼有些无神，但讲课时总是蹙着眉头，肢体动作很少，整个人显得呆板又严肃。

　　“叶巧妍，你怎么了？”她停止了翻译，目光集中在叶巧妍身上。

　　叶熙敏闻言，回头看向叶巧妍的位置。

　　叶巧妍一只手臂放在课桌上，另一只手臂支起扶着额头，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支黑色的写字笔。她的面色惨白，嘴唇却红得吓人。

　　以叶熙敏对她的了解，她在上课时是不会做出这副懒散的姿态的——脊背不会弯着，手不会撑着脑袋，眼睛也不会半阖着。这种动作像身体突然阵痛产生的条件反射，亦或者她在打瞌睡。

　　可是那苍白的脸色是怎么回事，可别告诉大伙她在做噩梦。

　　班主任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才发出了疑问。

　　叶巧妍就跟失聪了一样，她没有回答班主任。

　　是她的同桌说：“老师，她好像很不舒服。”

　　班主任仍蹙着墨色的眉毛，她走下讲台，走得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很用力。

　　“让我看看你的脸。”班主任拨开她的手臂，被她的体温吓了一跳，她脸色担忧地摸了下她的额头，确定她是发烧了。

　　叶熙敏好几次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瞧一瞧。她听到班主任问：“巧妍，你还走得动吗？老师带你去医务室看一看。”

　　叶巧妍沉沉地点了一下头。

　　她已经看不清别人的脸了，双腿跟灌了铅似的艰难行走着。

　　班主任扶着她到教室门外，回头嘱咐班长管理好班级纪律，给他们布置了一些作业，要求下课后就上交。

　　叶熙敏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无比希望搀扶着叶巧妍的那个人是她。如果刚才她主动提出带叶巧妍去医务室，可能就能实现心愿了。

　　不过她又鄙视起自己的这种心理来，她可是决定了要对叶巧妍冷漠点的，怎么可以打自己的脸呢。

　　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想启口跟叶巧妍说话，亲手摧毁自己的自尊。

　　“三十九摄氏度，我先给她服用退烧药，如果两个小时内没效果就要送去医院了。”

　　“再给她贴个退热贴吧。这个季节还会发烧可真是少见。”

　　“是不是教室的空调开太低了。”

　　“教室的空调一直都很低，但其他孩子就没事。他们在这一点总是很很不听我话，他们就像企鹅一样需要生活在寒冷里。”

　　“或者是感染了病毒。”

　　“那更遭了，最好不要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