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包围 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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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泼洒在旧港区。远处城市的霓虹在这里只剩下微弱的天光晕染，勾勒出废弃吊车、生锈货柜和坍塌厂房的狰狞剪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海水的咸腥，以及垃圾堆积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江冽和晏疏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沿着规划好的路线，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向“利民废品收购站”摸去。脚下的路面破碎不堪，积着黑绿色的污水，偶尔踢到空罐头或碎玻璃，发出细微却惊心的声响。远处传来野狗断续的吠叫，更添了几分荒凉与不安。
骨传导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通过加密频道传递着彼此的紧张。
收购站比想象中更破败。歪斜的铁皮围墙上用红漆刷着早已褪色的字样，铁门虚掩着，锁头早已锈死，只用一根铁丝胡乱缠着。里面堆满了小山般的废金属、轮胎、塑料瓶，杂乱无章，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观察点和临时据点。
九点四十分。两人在收购站后墙一个被巨大废弃压缩机遮挡的角落汇合。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和微微反光的眼眸。
“就位。”晏疏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来，极低，“东北角，上风口，堆积的废轮胎和油毡纸，点燃后烟大火猛，不易扑灭。我设置了三处，延时引信，九点五十分准时起爆。”
江冽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水路侧墙体我看过了，靠近水面部分锈蚀严重，有裂缝。水下三米左右，一块铁皮已经松脱，我做了记号。装置给我。”
晏疏从防水腰包里掏出那个锡纸包裹的镁热剂装置，只有半个烟盒大小，但入手沉甸甸的。江冽接过，小心地塞进自己腰侧一个特制的防水小袋。
“潮汐准时，水位已开始上涨。我测算过，九点五十五分左右，水位会漫过我标记的位置。装置入水后，需要大约五分钟启动预热，十点整，配合你的火灾，准时激发。”江冽快速复述计划，“然后我们在灯塔汇合。”
“小心水下，可能有杂物，也可能……有其他东西。”晏疏叮嘱，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这片被遗忘的水域，什么都有可能。
“你也是，点火后立刻撤离，别贪看效果。”江冽回应。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对视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都能感受到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
九点四十五分。晏疏如同一只敏捷的黑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品堆的阴影里。江冽则沿着墙根，向预定的入水点潜行。
越靠近水边，铁锈和淤泥的味道越重。废弃的码头栈桥像巨兽的骨架伸向漆黑的水面，木头早已腐烂，踩上去咯吱作响。江水在脚下缓慢涌动，反射着远处灯塔（不是他们目标的那座）残余的、昏黄的光，泛着油腻的黑亮。
江冽找到自己白天标记的位置——一处墙体与水面交接处，锈蚀的铁皮卷曲翘起，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孔洞。她伏低身体，几乎趴在了潮湿滑腻的地面上，侧耳倾听。
除了江水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并无异常。第七仓库就在斜对面大约两百米的水域另一侧，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黑色立方体，寂静无声，看不到任何灯光，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约定了“交易”的地点。
江冽按下心头的不安，再次确认时间——九点五十分。
几乎就在她心中默念的瞬间——
“轰！！” “嘭！哗啦——！”
收购站方向，三团橘红色的火球几乎同时爆开！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堆积的废轮胎和油毡纸，浓烟滚滚，在夜风中迅速蔓延！爆炸声在寂静的旧港区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栖息的水鸟，发出刺耳的鸣叫。
几乎同时，第七仓库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骚动！有灯光亮起，不是明亮的照明灯，而是手电筒或应急灯的光柱，慌乱地扫射着。人影憧憧，至少有四五个人从仓库不同的阴影里钻了出来，朝火灾方向张望、奔跑、呼喊，声音被风声和水声削弱，听不真切。
成功了！火灾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江冽不再犹豫，看准时机，将锡纸包裹的装置从孔洞塞了进去。装置入水发出轻微的“噗通”声，很快被江水吞没。她不敢停留，立刻匍匐后退，离开水边，沿着来时规划的隐蔽路线，快速向废弃灯塔方向移动。
她跑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火灾的爆燃声持续不断，夹杂着东西倒塌的巨响。第七仓库那边的骚动似乎更大了，隐约能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好像有车辆被调动。
九点五十五分。
江冽已经接近灯塔所在的小土坡。她回头看了一眼，收购站的火势借着风势，正在向周边蔓延，照亮了小半片夜空，浓烟滚滚。第七仓库那边人影幢幢，光柱乱晃，确实被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
她加速冲上土坡。废弃的灯塔比想象中更残破，砖石剥落，铁质旋转楼梯锈蚀严重，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她沿着楼梯快速向上攀爬，脚下不时踩到松动的砖块，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九点五十八分。
她冲到了灯塔顶部的瞭望平台。这里视野极好，几乎能将整个旧港区，尤其是第七仓库及其周边水域，尽收眼底。平台上有半截断裂的栏杆，她立刻躲到后面，架起晏疏给的热成像望远镜。
视线透过镜片，世界变成了由温度勾勒的灰白影像。收购站的火灾区域是刺眼的白亮色块。第七仓库呈现为一个相对低温的立方体，但此时，仓库面向陆地的几个出口附近，有几个明亮的、移动的人形热源，正朝着火灾方向快速移动。
而在仓库靠水的那一侧墙体上，她看到了一个微弱的、但正在逐渐增强的橘红色光斑！那是镁热剂装置被水流触发，开始预热、即将燃烧的迹象！位置正好在她塞入装置的孔洞附近！
十点整！
水下那个橘红色的光斑，亮度骤然提升！紧接着，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团耀眼到极致的白光，猛地从水底爆发出来！即使隔着两百米和厚重的墙体，江冽也能感觉到镜头里那片区域的温度急剧飙升！
几乎在同一刹那——
“呃啊——！”
“什么东西？！”
“头……我的头！！”
“别碰水！后退！快后退！”
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混杂着惊恐的呼喊，通过望远镜附带的简易声音采集，隐约传来！仓库靠水那一侧，原本只有两三个相对静止的热源（可能是守卫），此刻剧烈地晃动、翻滚，热成像轮廓变得扭曲、模糊，然后快速远离了墙体！
精神干扰波生效了！水下的“礼物”成功扰乱了靠近的守卫！
江冽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她快速移动镜头，搜索着仓库内部。热成像无法穿透厚重墙体看到细节，但能显示大致的温度分布。仓库内部有几个相对集中、温度略高于环境的热源区，可能是机器余热，也可能是……人？
其中有一个热源区，在仓库靠近中心的位置，温度异常稳定，且轮廓相对规整，不像活人那样不断散发热量和移动。那是什么？恒温容器？关押人的地方？
她正要仔细分辨，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连续的短震动！
危险！撤离！
是晏疏的信号！他不是应该在赶来灯塔的路上吗？发生了什么？
江冽心头一凛，立刻将镜头转向收购站通往灯塔的必经之路——那片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区域。
热成像镜头里，她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至少六个清晰的人形热源，正从不同方向，呈扇形向灯塔所在的土坡快速包抄过来！他们的移动速度极快，动作协调，明显训练有素！而在更远处，收购站火灾的边缘，晏疏的热源信号正在快速移动，且不断改变方向，似乎在躲避什么。他身后，有两个热源紧追不舍！
他们暴露了！而且对方早有准备！火灾和爆炸不但没有完全吸引走注意力，反而可能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或者对方根本就是在守株待兔，等着他们主动现身制造混乱！
“晏疏！你那边？！”江冽忍不住对着骨传导低呼，尽管知道信号可能断续。
没有回答。只有更加急促的短震动传来，然后，晏疏的热源信号猛地窜上了一堆废弃集装箱的顶部，似乎想占据制高点，但追兵的热源也立刻散开，有包围的趋势。
江冽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慌。晏疏让她撤离，说明他判断灯塔已经不安全，甚至可能对方的目标就是灯塔！
她快速扫视灯塔下方。土坡另一侧，是陡峭的、长满灌木和垃圾的江岸斜坡，直通下面的浅滩和乱石堆。虽然危险，但或许是对方包围圈的薄弱点。
她刚收起望远镜，准备寻找下塔的路径——
“咻——！”
一声极其轻微、但尖锐的破空声从下方袭来！
江冽头皮炸开，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旁边扑倒！
“叮！”
一枚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深深钉进了她刚才藏身的断裂栏杆砖石里，箭尾兀自颤抖！
对方有远程武器！而且已经发现了她！
没有时间思考了！江冽连滚带爬地冲向灯塔另一侧的旋转楼梯口，也不管锈蚀的楼梯是否牢固，手脚并用地向下冲！
“她在上面！别让她跑了！”
“二组堵住下面出口！”
“死活不论！”
下方传来压低的呼喝声，用的是某种口音奇怪的语言，但江冽能听懂大意。脚步声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江冽冲下最后几级楼梯，刚到灯塔底层出口，就看到外面人影晃动，至少有两人正持枪瞄准门口！她猛地缩回身，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完了！被堵死在塔里了！
就在这绝境时刻——
“轰隆——！！！”
一声比之前收购站火灾更近、更沉闷的巨响，从灯塔后方，靠近江岸斜坡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和泥土塌方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惊叫和怒骂。
包围塔底的两个热源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枪口下意识地偏转了一瞬。
就是现在！
江冽如同离弦之箭，从塔内冲出，没有跑向平地，而是直接朝着陡峭的江岸斜坡，纵身一跃！她蜷缩身体，护住头部，顺着长满杂草和灌木的斜坡，不管不顾地滚落下去！
粗糙的石块、断裂的树枝、破碎的玻璃渣……无数东西在她翻滚中撞击着身体，剧痛传来，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自己滚落的闷响，以及上方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喊叫和零星的、被植被阻挡而失准的射击声。
“噗通！”
她终于滚落到坡底，掉进了齐膝深的、冰冷浑浊的江水里。咸腥刺鼻的江水瞬间灌入口鼻，她挣扎着爬起来，剧烈咳嗽。
抬眼望去，斜坡上方，几道手电光柱乱晃，人影绰绰，似乎有人正在试图下来，但坡度太陡，植被茂密，一时受阻。
江冽不敢停留，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和遍体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江岸浅滩，朝着与第七仓库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她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摆脱追兵，然后……想办法联系晏疏，或者去他们事先约定的第二个备用汇合点。
混乱中，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腰间那个用来装镁热剂装置的防水小袋，在刚才激烈的翻滚中，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除了已经用掉的装置，还有一件小小的、坚硬的东西，在跃入江水时，悄然滑落，沉入了浑浊的江底。
那是晏疏给她的微型定位和紧急信号发射器。
此刻，它正躺在江底的淤泥里，微弱的信号灯，在漆黑的水下，一下，一下，固执地闪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