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叹》一点沧洲

6、深忆 岁岁年年人

　　“老板来一碗凉面。”
　　“四块，你扫我。”

　　林从之点开扫一扫，麻溜把钱转了过去，随后就坐在一个角落的餐桌里等着面上来。这家饭馆开了得有快五年了，老板是正宗的东北人，菜的价格也不贵，回头了很多，一到傍晚小小的餐馆里就挤满了人。

　　由于快到冬天，所以天黑得很快。窗外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一个连一个，站在笔直的马路边。店里冒着热气，哈气渐渐爬上了巨大的玻璃门。
　　“面好了。”老板端着板子，把其中一碗面条放到林从之面前，然后立刻就奔向了下一桌，丝毫没有给他寒暄的机会。
　　这可能就是快节奏的生活吧！

　　林从之感叹了一句，随后大快朵颐起来。离乡这么多年，真的好久没有吃到这么一口味道了，老板忙碌的身影永远藏在了小小的厨房，也藏在了林从之深深的心里。
　　“高中就是好啊……”林从之推推眼镜，不到五分钟就扫完了大半碗面条，这还真不是因为他有多饿，而是因为从上学开始，一直到工作，吃饭时间都是限时的。

　　回想起那篇日记，他不禁哑笑，之前的自己居然这么了解现在的自己，果然人们都喜欢回忆过去，苦难化当下。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灰蒙蒙的窗户边缘，两只黑黑的尖耳朵出现在踢脚线上，听到路边按喇叭的滴滴声，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就消失了。

　　夜间的湖泊公园里，寂静无声。

　　其实不少大爷大妈都聚在一起跳着广场舞，但林从之带着耳机，躲得比较远，这些杂音污染自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湖边的灯有点凉，拨动了少年人的发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能在吃撑的情况下，鬼使神差大晚上走到湖边，佯装悠闲地听着钢琴曲。

　　“别躲了，出来吧。”那行道树下方的树丛打了个颤，随后慢慢走出一个小小的黑影。“喵呜——”
　　林从之这算是第二次见到了韩汀变成小猫的样子，虽然第一次留下的印象并不好，甚至让他现在看到圆规都发抖，可还是不由自主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猫的头。

　　如果他没猜错，好猫变成小黑猫的时候是不能开口说话的，甚至连竞赛第一的的脑子也会跟着退化，不然为什么会在这里猫猫直叫两三分钟？
　　林从之:总不能是饿了吧？

　　韩汀听到这话立刻不叫了，但变成用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林从之看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从他的视角来看，正好能看到那颗泪痣。
　　不是因为泪痣多么稀奇，而是因为它不偏不倚长在了林从之的眼角。淡淡的点就如同天上的星星，点缀着林从之如星河一般的双眼——真好看。

　　韩汀的大脑的确像是退化了，眼珠子都快不转了，林从之本人还不知道韩汀脑子里装着什么，慢慢开了口:“好猫，你先变回人形成不成，我带你下馆子去。”
　　本以为好猫变回人形需要好长时间，没想到林从之眨个眼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大人就站在了自己面前。
　　“好人，你打算带我吃什么？吃猫粮吗？”韩汀拍拍衣服，眼里含笑地看着林从之有些错愕的表情。
　　“你先看看你旁边再说。”

　　韩汀本来还以为林从之在诓他，假装上了钩，自认为十分帅气地甩头一瞥，转头就撞上了杀人的目光。
　　李小念:“真没饭吃了啊——”

　　林从之还不知道韩汀在来之前干了什么，呆呆地问李小念:“哎？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李小念把对韩汀用的目光收回来，再次变成了那个矜矜战战的女同学，“啊……那个林同学，老师让你做一个有关作品的简介，大约控制在一百字以内，我刚刚忙忘了……”

　　这句话说完，就立刻没了下文。

　　最终的结果是林从之付了两倍的面钱。
　　不知为什么，李小念吃了一半，看了一眼手机的消息便急匆匆跑走了，韩汀倒是实诚，把剩下一份半全部吃完了。
　　“你刚来为什么认识李小念啊？”走在回家的路上，林从之终于向韩汀问出这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她算我半个妈。”韩汀语出惊人，林从之差点被平地绊倒，“你怎么还在学校认人做父母的啊？”

　　林从之刚想问出口，但想想李小念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姿态，也不可能是那种随便认亲的人，于是静静听韩汀说了下去。
　　“我自从记事起，就是她一直陪我的，后来听她说，我是在很久很久的以前被她捡到的，而从那日算起，我已经活了五十多亿个小时了。”

　　路灯的余温照在两人身上，寒风虽然还在吹，但并不再那么刺骨。“好人，看在你今天请我吃饭的份上，我就把剩下的事告诉你吧。”

　　“那时候还没有阁楼这个概念，李小念的屋子里只有几只鸟，屋子外面摆了一个大日晷，用来计算时间。后来，按照历史书上的时间点，应该是明末清初的时候，外国人的钟楼引入，最后你见到的那座楼就长这样了。”
　　“那现在这个李小念是谁？”林从之的眼镜上爬上了一层薄雾，使得他视线有些朦胧。

　　“我一般喜欢叫她阁主，当然，这也是后面起的，在这之前我一直是只猫。”韩汀即使被清冽的风吹着，可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打哈欠。
　　“所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林从之好像被困意传染了，下意识要跟着韩汀一块打哈欠。

　　“你问了我就说，你不问的东西我也想不起来，具体还剩多少事我真的不知道。”
　　猫的记性那么差啊？
　　林从之乏了，终于在穿过一条马路后来到了小区门口。他望了望身边还没走的韩汀，冷不丁问出一句:“那个……你要回阁楼住吗？”
　　韩汀听完后，觉得有些莫名的搞笑，上次林从之去到阁楼时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怎么还会以为自己会回钟楼住？

　　“哦，我变成猫睡楼道。”
　　空气霎时间又一次凝固住了。
　　林从之意识到自己的嘴确实应该用水泥封住，不过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以最快速度钻到土里面躲避灾难。

　　过了不知多久，才传来一阵沙哑的喊声:“小林啊，你和你同学大晚上的赶紧回家吧，天那么冷小心生病了啊！”
　　林从之转头一看，原来是下楼扔垃圾的王大爷。他匆匆道了谢，目送大爷悠哉悠哉地走进单元楼，在眼神的仪式正式完毕后，他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韩汀。
　　“你要是不介意……来我家睡？”
　　话音刚落，一只黑猫就在他的脚下仰着脖子看着他，一米九的个子不见了。即使是隆冬，路灯下还是聚集着无数蚊虫，围着光直打转。

　　“我……”林从之硬生生把快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好人看了半天好猫，最终弯下腰，把黑猫整个抱怀里带走了。

　　记忆变得越来越朦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