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叹》一点沧洲

2、相遇

　　一下课，这位新来的转学生便承担了所有人的闲聊内容，尤其是坐在他附近的女生，一个个都快把他盯穿了——当然也包括英语组长叶笙。

　　梁行云看到叶笙的一脸花痴样，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后背，试图让她清醒过来。当然，这没有任何用处。
　　“看来叶小姐也总有被美色征服的一天。”梁行云小声和一旁林从之嘀咕道，也许是叶笙耳朵太灵，也可能是他对于小声有点误解，很快梁行云的头顶就传开了被本子敲打头部的清脆。
　　“少言，谨记谨记。”梁行云好像是被拍愣了，摆出了一副出家人的模样，对着面前的叶笙念念有词。

　　叶笙没有选择回他，反而继续和这位新同桌聊了起来:“差点忘了说了，这位是林从之，人很好的。”
　　“那我呢？”梁行云一脸期待，回应他的则是一盆冰块，“这位是个人。”
　　为了不让空气彻底凝固，林从之僵硬地换了一个话题:“哎，你是寄宿生还是走读生啊？”
　　“走读生。”韩汀不知为什么顿了几秒，这下子空气凝固的更厉害了。

　　林从之整个人石化当场，两个人就这么静静互相看着，沉默了半晌，一道救命的声音传来:“你俩快别大眼瞪小眼了，韩汀，你估计还不知道咱们学校的学习模式吧，我来跟你讲讲。”
　　叶笙给林从之示意了一个“别担心”的眼神，随后硬生生把韩汀的头掰了过来，与他开始讨论学校近乎魔鬼的学习节奏。
　　林从之默默打开社交媒体，给叶笙发了一条短信:感谢叶女侠救命之恩。紧接着他就继续戴上耳机，听起这如同摇篮曲一般的听力了。

　　他刚想看看是不是音频调错了，余光就看到了某位大神的睡颜。梁行云在知道快要上课的情况下，又睡着了。
　　林从之:…………

　　他嘴角抽动了几下，转头去看手机，七点零九，还有一分钟上课。天王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今日并没有拖堂，下一节课便是语文，又要继续考大试卷。
　　林从之有点不太适应。

　　作为一个高三生不适应高中生活似乎有点匪夷所思，但联系林从之的经历便一目了然了。
　　原本的他早已毕业的两三年，在一家报社工作，现在鬼使神差来到了自己的高中时代。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个梦吧。

　　现实世界的几天前，夜晚下班时。
　　今天的林从之过得并不算顺意，由于方案一直不过关，被总编辑留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在试了十几套文案后，这位总编辑选用了第二版。
　　出了公司大门后，时间已经悄无声息来到了晚上八点半，在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林从之等来了最后一班177路公交车，车上此时已经不剩什么人了，只有和他一样的几个打工人零零散散坐在各个座位。

　　坐上车，望向窗外，途径湖泊，黑夜中的湖水泛着层层涟漪，大桥上的路灯照下，投下发着光的金箔。而大桥上的车飞驰着，搅碎了这份宁静。水中光影瞬间散成无数星河，随着月光的脚步前进。
　　“多美啊……”林从之被工作折磨了一天，可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可很快，一阵风吹来了困意，渐渐的，渐渐的，就自然的睡着了。
　　手腕上的手表还在静静地走着，转了一圈走一圈，可公交车走走停停，就像走不完的人生一般——0:07a.m.
　　“仁怀二中，到了……”

　　回忆开始了。

　　林从之回忆了全过程，拢共不出四个小时，结果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块带了几年的机械表，还有高中时期的耳机以及手机。
　　他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工作上压榨过多出现大脑神经性混乱了，但过了两天地狱一般的高中生活，他才明白自己穿越了。
　　可惜他不是男主，真是现实残酷。
　　林从之想了一想，整个事件当中自己唯一能够庆幸的，便是自己还没有完完全全把知识还给天王们，不然现在他只能在三中隔着马路看着梁行云了。
　　“叮——咚——”上课铃虽迟但到，响彻了整栋红砖瓦砾的教学楼，林从之将哀怨憋在心里，在经过漫长的几分钟后拿到了语文的答题卡。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叮嘱，随后悄悄把目光放在高中三年看了无数次的窗外——教室外长着几棵两三米高的银杏树，一到空气布满阳光味的日子，就变成了重影。
　　绿色的枝叶与金黄的阳光叠加，透过冰冷的铁栏射进少年的眼眶，送来了婆娑摇晃的树影连绵，映在密密麻麻的试卷上。好像在那一刻，试卷上的文字都活了过来，跳向远方，谱成了青春的华章。
　　高中三年，他从没觉得这景，这人如此的不平凡。林从之看向这一节华章，平铺开来的试卷依旧是情景式试卷，上面印着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古诗句: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
　　晚自习下课了，天光已暗。
　　林从之等到班级里的人差不多走光后，才慢吞吞开始收拾桌上乱糟糟的试卷和书本。食堂，教学楼，宿舍三点一线，他大概是预料到自己已经抢不到食堂的晚餐了，所以打算直接回宿舍。
　　“你怎么还不走啊？”前桌的韩汀回头看了看他，林从之这才发现，整个教室就只剩下他和前桌了。
　　“那个……我等会就去宿舍了。”林从之磕磕绊绊地说道，韩汀见状微微笑了笑，拿起书包，就朝着门口走去:“我先走了，记得关灯啊！”

　　韩汀一下子就溜没影了，林从之无声在心里说了一声“再见”，随后走到电灯开关前，轻轻按了下去。伴随着“啪嗒”一声，班级暗下来了。
　　不过林从之并没有按照自己说的那般回宿舍，他迟疑了几秒钟后，还是紧了紧书包朝着南一楼走了过去。
　　前几天物理老师把宝贵的模型大赛名额给了他一份，星期天后就要提交了，但还差最后一个部分。
　　轻快的步伐下了楼，又经过花坛，终于到了实验室。林从之在门口站定，突然一转头——草丛飘过一丝黑影。
　　“是流浪猫吗？”

　　他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心，缓缓朝着那边靠近。
　　在快要逼近时，黑影突然消失了。围墙另一头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他顾不得擦去镜片上的哈气，抬腿跨过围墙缺口。
　　鞋底踩碎树枝的脆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翻过来后，林从之霎时间愣在原地——围墙这边本该是自行车棚，此刻却矗立着一座他从没注意过的阁楼。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一小块齿轮被随意丢在草坪上，正泛着诡异的白光。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是齿轮吗？阁楼又是什么时候建的？”

　　高中每天都要路过的地方，林从之此刻却觉得十分陌生，巨大的老式阁楼与现代化的建筑形成强烈冲击，让他大脑感到一阵眩晕。
　　林从之弯腰捡起齿轮的瞬间，后颈突然掠过一丝刺痛。某种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他的肩膀。
　　“咚——”
　　阁楼里传来沉闷的钟鸣，惊起一群寒雀。林从之赶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机械表盘显示21:23，但钟楼顶端的机械钟却固执地停在00:06的位置。过了一会，巨大的铁门吱呀着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飘出带着铁锈味的冷风。

　　阁楼到底是哪来的？
　　自己的穿越会不会和阁楼有关呢？

　　“有人吗——”
　　好奇心驱使着林从之推开了大门，他的声音被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
　　突然，他手中的齿轮突然变得滚烫，林从之下意识松手的刹那，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最后的光线消失前，他看见钟楼内部墙壁上布满正在转动的齿轮，最大的那个青铜齿轮中央，刻着不知名的文字。
　　“叮叮当……”齿轮掉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不见五指黑暗中好似有什么冰冷的金属物抵住他的后背。

　　林从之刹那间冒出一身冷汗，连心跳声都能在阁楼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回音。
　　本来没穿越成故事主角就已经够衰了，现在居然还要被人杀了。
　　“别动。”清冷的男声贴着耳廓响起，"你刚刚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从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缓慢转身，借着齿轮发出的微光，看见一把圆规正抵在自己咽喉处。持着圆规的少年比他高出半头，身上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碎发紧紧簇拥在脖颈间。
　　“韩汀？”林从之认出了这位今天刚刚转来的同学，“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嘘。”对方突然捂住他的嘴，林从之这才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整座钟楼突然活了过来。韩汀的手心冰凉得不似活人，带着像是淡淡的中药味。
　　青铜齿轮上的文字开始渗出暗红色液体。林从之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液体在墙面上组成扭曲的倒计时：
　　十……六……五……二……

　　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减少。
　　“咚——咚——咚——”整整七下钟声回荡在钟楼里，沉闷的钟声刺破了沉疴黑夜，林从之努力别过头看了一眼手表——00:07a.m.

　　后面的韩汀没有松手，而是将捂着林从之的手变得更紧了，声音也有一些沙哑:“别说话，你会死的。”
　　“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林从之刚想大声质问，结果喊出口的瞬间，自己的声音变得近乎无声。

　　他突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朝着胸口流动，剧烈的变化使他喘不上气。林从之努力透过韩汀的指缝向外看去，可眼前的一幕幕令他差点晕过去:
　　他的全身变得几乎透明，粉末状的光亮萦绕在他的周围，墙上的血液还在不断涌出，但背景似乎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不断放大着林从之现在的样子，淋漓的鲜血之下，他的怪状被投射的完完全全。

　　现在的林从之全身透明，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唯一还没有消失的，是那跳动的心，红彤彤的，不断蹦跳，还向下滴着血。他的双瞳变成了淡淡的浅蓝色，与镜子中的自己默默相望。
　　林从之双腿发软，呼吸随着心脏的跳动加快越来越急促。他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即将昏过去时，后面的韩汀再次开了口，悠扬的声音充斥阁楼:“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顷刻间，林从之猛的从地上坐起来。

　　他周围的环境不再是阁楼，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身后的韩汀已经不知所踪了，可那悠扬的歌声似乎还在混沌的脑中回荡。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林从之颤颤巍巍站起来，向着前方走去，一扇发着光的大门就在他的眼前。
　　嘎吱——门开了，林从之扶了下镜框，用力眨了眨眼，看清楚了门后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全是风，全是雪，吹的他不停发颤，门后什么都没有，没有事物，没有希望。

　　怎么会这样？林从之的嘴唇哆嗦着，很快，在寒风不断地刺激下，他又睡了过去。手表上的指针再次转动，00:07a.m.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