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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铜活字 ...


  •   正月末,工部送来新铸铜活字三百套,每字如指甲盖大,棱角分明,光可鉴人。
      “‘实录’二字已试印百页。”主事匠人恭敬道,“字迹清晰,不晕不裂,胜于雕版。”
      崔九娘指尖抚过“国”字凹槽——这是安国院自设印坊后,首次以金属活字印书。
      此前,《安国实录》皆手抄三份,藏于史馆、安国院、西市档案库。费时费力,且易散佚。
      如今,活字一成,史可广布,言可远播。
      她命人即日开印《实录·卷一至卷五》,首印五百册,分送各州实学馆、安国书院、西市商卫。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御史台再上疏:“史乃国之重器,岂容滥印?若流落民间,必致妄议纷起,动摇国本!”
      更有老儒哭庙:“昔者孔子删《诗》定《礼》,今沈氏以铜字印史,是使贩夫走卒皆可评执政!礼崩乐坏,莫过于此!”
      沈砚未驳,只下一道密令:
      “凡印《实录》处,设‘读史堂’,许百姓入内抄阅。不得禁,不得查。”
      三日后,神京西市“读史堂”开张。
      晨光未亮,门前已排长队——有识字的账房、退役士卒、南诏来的通译,甚至一名盲眼老妪,由孙儿搀扶而来。
      “我听人念。”老妪颤声道,“听说书里写了永定河那年,谁救了东市坊的孩子。”
      李燧立于廊下,见一少年蹲在墙角,用炭条临摹《实录》中“安国犁图样”。
      他未驱赶,反命人添一盏灯。
      同日,江南急报:
      七大世家联合刊印《伪朝辨正录》,斥《安国实录》为“妖史”,更称铜活字“形如刀兵,意在诛心”。
      “他们怕了。”崔九娘对沈珝道,“怕百姓自己看,自己想。”
      “那就让他们怕。”珝答,“兄长说,火能焚书,但烧不尽人心。如今我们不靠火,靠光。”
      然而暗流汹涌。
      当夜,西市印坊突遭纵火。
      虽抢救及时,三十套活字熔毁,匠人重伤。
      现场留一血书:“妖史乱世,天诛沈逆!”
      沈珝彻查三日,线索直指江南某书院——其山长,竟是前翰林学士周勉之子。
      “周公修《烬鉴》,尚存风骨。”珝叹,“其子却沦为世家鹰犬。”
      他欲拘人,却被沈砚拦下。
      “不抓。”沈砚正在校对《实录·卷六》校样,“让他印,让他骂。只要百姓手里有我们的书,他的墨就干得快。”
      “可若谣言四起?”
      “那就让真相跑得更快。”沈砚合上书,“明日加印一千册,送往江南。附一页空白纸——请读者自记所见所闻,寄回史馆。”
      崔九娘闻之,连夜拟定《百姓补遗令》:
      “凡献亲身经历、地方政令、民生疾苦者,无论身份,皆录《实录·附录》,署真名。”
      首日,便收信十七封:
      有河北农妇记“授田令如何分地”;
      有北狄马商述“互市司如何断讼”;
      甚至一名曾参与永定河火攻的老卒,写下“那夜火起时,沈公站在最前”。
      她将这些信一一誊清,夹入《实录》。
      沈砚见之,只问一句:“可核真?”
      “已派三人交叉查证。”她答,“两真一疑,疑者暂存。”
      他点头:“史非一人之笔,乃万人之口。你做得对。”
      二月十五,元宵夜。
      神京取消宵禁,万民出游。
      西市“读史堂”外,挂起百盏河灯,每盏贴一节《实录》摘句:
      “安国三年春,授田十万顷,活民四十万。”
      “赵珫案判词:罪止其身,情不断根。”
      “李燧西行,驼铃系安通宝,不携一刃。”
      百姓围灯诵读,孩童嬉戏其间。
      远处,崔九娘立于桥头,素衣如雪。
      身后,沈砚缓步而来,手中托一木匣。
      “新铸的活字。”他递来,“多刻了一套‘九’‘娘’二字。”
      她一怔,未接。
      “不是给你用。”他淡淡道,“是备着——若你哪日被抹名,史馆至少还有一套字,能把你写回来。”
      她终于伸手接过。木匣微温,似有余火。
      “你不怕我写你更狠?”她问。
      “怕。”他望向满城灯火,“但我更怕百年后,无人记得——这灯,是谁点的。”
      两人并肩而立,隔三步之距,如常。
      河灯顺水东流,映照两岸新柳初芽。
      有人在灯下读史,有人在灯下相拥,有人在灯下教子识字。
      而在这座城里,
      铜字如种,
      史笔如犁,
      正悄然翻动千年冻土。
      当夜,崔九娘在《实录》补记:
      “安国四年二月,始以铜活字印史,颁行天下。
      或曰:‘此非修史,乃启民智。’
      臣以为然。
      盖史之权,不在藏之金匮,而在入于巷陌。
      今日一贩夫能读沈砚之恶,明日一村妇可评律法之偏——
      此即新天之基。”
      搁笔时,窗外传来轻响。
      又一包普洱置于窗台,铜钱压纸,刻“安通宝”三字。
      她未动茶,只将新铸的“九”“娘”二字活字,轻轻放入史匣底层。
      远处,印坊灯火未熄。
      工匠正调试新版——下一卷,将印《安国律全文》。
      而真正的变革,
      从来不是一场大火,
      而是一粒字,
      点亮另一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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