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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门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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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神京大雪三日不歇。
大理寺少卿沈珝踏雪入宫,青靴染血——非敌血,乃冻疮溃裂。他手中紧攥一卷黄麻纸,上书《寒门授田令草案》,墨迹被雪水晕开,如泪痕。
“兄长,不能再拖了。”他将草案置于案上,“去岁南诏垦田百万亩,收粮三百二十万石。若按此法,分三十万亩予无地流民,可活十万人。”
沈砚未答,只问:“七大世家交出多少私田?”
“……一亩未交。”珝垂首,“崔氏、王氏皆言:‘祖产不可夺。’”
“那就从崔氏开始。”沈砚提笔,在草案末批:“凡占田逾千顷者,超限部分,半数充公,半价赎买。拒者,削爵。”
珝愕然:“崔氏有功于政变!且九娘……”
“正因是崔氏,才不能宽。”沈砚抬眼,“若连她家都守不住法,天下谁信‘均田’二字?”
当夜,密令下发。
次日,七大世家联名上书,称“夺田即夺命”,更有老臣跪宫门哭庙,高呼“沈氏以夷变夏,礼崩乐坏!”
崔府闭门三日,未发一言。
唯有崔九娘,照常入史馆修《实录》。
她在“安国三年十二月”条下写道:
“珝公推授田令,意在活民。然世家抗之,谓‘田为命脉’。砚公批‘崔氏为首’,朝野震动。或曰:此非均田,乃削门阀之刃。”
笔未搁,忽闻窗外喧哗。
数名黑衣人翻墙入院,泼油点火。史馆偏殿霎时烈焰腾空——正是存放春闱落第生名录与西域吏员档案之处。
禁军赶到时,火已燎梁。崔九娘立于雪中,手中紧抱一卷湿透的竹简——那是她连夜誊抄的副本。
“烧得掉纸,烧不掉事。”她对沈珝派来的护卫说,“告诉少卿,名单无损。路,还能走。”
消息传至安国院,沈砚正在试新铸的“安国犁”——铁质轻韧,可深耕冻土。
“查是谁干的。”他声音平静,“若涉世家,依律论罪,不得宽纵。”
“可若激起大乱?”亲卫忧道。
“乱早来了。”他望向窗外飞雪,“他们烧的是纸,怕的是路。”
三日后,沈珝查实:纵火者乃崔氏旁支子弟,受七大世家暗中指使。
按律,当斩。
崔九娘却递上一封辞呈:“臣请避嫌,暂离史馆。”
沈砚未批,只召她入宫。
太极殿内,炭火微红。他递她一盏热茶——是南诏新贡的普洱,苦后回甘。
“你不必走。”他说,“若因你是崔氏女便避嫌,那这新天,还是旧天的影子。”
她捧茶不语。
“留下。”他加重语气,“我要天下人知道——在这座城里,姓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
她终于点头,茶气氤氲中,眼中似有光闪。
同日,沈砚下诏:
设“安国书院”于皇城东隅,广招寒门子弟,授实学四艺;
原国子监诸生,愿学者可并入,不愿者听其自去。
诏书一出,江南震动。
七大世家本欲借“文脉南迁”另立道统,如今朝廷自办学堂,且允世家子自由选择——若无人去,便是自认“道统已衰”;若去了,便是承认安国正统。
更致命的是,书院山长由沈珝兼任,而首讲之题竟是:
《论族诛之弊与司法独立》——直指赵珫案,亦是对世家“以族护罪”传统的宣战。
腊月廿三,小年夜。
安国书院开讲。
百余名学子立于雪中,有寒门士子,有退役军官,甚至两名南诏少年。
沈珝登台,未着官服,只青衫布履。
“今日不讲圣贤,”他朗声道,“只问一事:若你父犯法,该不该代罪?”
满场寂静。
一跛足少年忽然举手——正是陆机。
“不该!”他声音清亮,“法若因亲而曲,便不是法,是私!”
众人哗然,继而掌声如雷。
远处城楼上,沈砚与崔九娘并肩而立(这是政变后首次同处一地,却隔三步之距)。
“他长大了。”她轻声道。
“像父亲。”沈砚答。
雪落无声。书院灯火映在两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当夜,崔九娘在《实录》添一笔:
“安国三年腊月,书院始讲。陆机言‘法无私’,举座动容。
是夜,雪深三尺,而人心初暖。
或问新政何以立?答曰:不在兵,不在钱,而在少年敢言‘不该’。”
次日清晨,沈珝入宫复命。
“兄长,崔氏已交出两千顷田。”他呈上地契,“其余世家,陆续跟进。”
沈砚点头,却问:“那纵火的崔氏子弟,如何判?”
“斩立决。”珝答得干脆,“我亲自监刑。”
“好。”沈砚起身,披上那件旧襕衫,“记住——杀一人,是为了救万人信法。若心软,路就断了。”
珝领命而去。
沈砚独坐殿中,展开一幅新图:
《天下州县实学馆规划图》。
每州一点,如星布野。
窗外,雪渐停。
晨光破云,照在西市方向——那里,驼队已行至玉门关外,第一车安国茶,正换北狄良马。
他知道,真正的变革,
从来不是一场大火,
而是一盏灯,
点亮另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