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流言 “你们俩是 ...
-
斜阳洒落在朱门上,凌鸢叩响铜环,良久,厚重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窄缝,门房探首,听凌鸢说明来意,不发一言,重新关上了大门。
半晌,管家趋步而出,得知凌鸢既不是县差,也非镇妖司的执事,便以家中逢喜三日不见外客为由,婉拒地将人打发了。
“避而不见,心中必有鬼。”默奚挑眉。
一人两妖行至后巷,凌鸢向獙獙交代道:“尽快带人出来,然后去周峻家找我。”
獙獙点头称“好”,不经意地瞥了默奚一眼,见他满脸狡黠之色,随即看向凌鸢,稍作犹豫,最终未发一言,化作兽形,跃入高墙。
“獙獙似乎有些怕你?”凌鸢一边说,一边往后巷外面走去。
“怕我?”默奚歪头看着凌鸢,嬉皮笑脸地,“我不过是只小小犬妖。为何怕我?”
“该是天妖才对。”凌鸢抬眸道,“世间妖兽皆以天妖族为尊。”
百年之前,万妖之主率领天妖族盘踞天帝山,自此人间各妖族纷纷前往朝拜。凌鸢听闻,二十多年前,万妖之主遣散部分天妖,更禁止他族涉足天帝山,却不知为何。
默奚虽未否认,却反驳道:“我倒是觉得它更怕镇妖师。”
凌鸢无视他的意有所指,试探道:“莫非你们早就认识?”
默奚轻扶下颌,仿若认真思索,而后半真半假地说:“我曾是天帝山中的守山小妖,进山求见万妖之主的小妖们见过我,不足为奇。”
天妖族的妖气皆为金色,而且生有双翼,但默奚却无双翼,确实不似妖力强大的天妖。凌鸢未再纠结,看似不经意地问:“昨晚偷溜出去作甚?”
默奚闻言微怔,獙獙告诉她了?还是发现了端倪?倘若刻意隐瞒,只会让她更加怀疑。默奚权衡一番,并未否认,却依然虚虚实实。
“竟然装睡试探我。”默奚顿了一顿,“引镇妖师去西市时,我偶遇故人,约好小酌几杯。可我却不能带你赴约,又怕你心中生疑,只能悄悄溜出去。”
凌鸢歪头望向默奚,阳光泻在他的身后,俊朗脸庞隐匿在逆光之中,完全看不出表情。凌鸢不知该不该信他。
“不信?你若不信,今晚带你去见……”话未说完,默奚忽然顿足四望。
“怎么了?”凌鸢追随着他的视线扫向四周,街巷中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总有见不得人的老鼠,躲在暗中尾随。”默奚勾起唇角,轻蔑一笑。
是镇妖司?凌鸢暗道,莫非昨晚根本没能甩掉他们,一直在暗中跟踪?
城南的南康坊中,既无豪门贵宅,也不见深宅大院,几乎都是青堂瓦舍。
一人一妖沿坊打听周峻家所在,邻居们听到周峻的名字,竟都神色有异,匆匆指向某个方向,而后聚到一处窃窃私语。凌鸢与默奚都生出些许疑惑,不由得互望一眼。
周峻家的小院仅有房屋三间半,一眼便可窥探全貌,东屋已被搬空,西屋几件寻常家具,积了薄灰的案几上摆着一叠书信和一只锦盒。
凌鸢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只步摇,因许久未戴已暗淡发黑,而那些书信正是周峻与宋瑾萱的往来书信。
窗外人影摇曳,默奚缓步行至门边,只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往屋里张望。
“你们是何人,来此作甚?”站在最前面的大娘开口询问。
若说来查妖兽害人之事,恐难问出实情。默奚暗道,旋即扯了个谎:“我们刚搬到范林,正欲寻个地方常住。听闻南康坊中有一座闲置的小院,过来瞧瞧。”
“这里可不能住。”大娘立道。
听见默奚与人说话,凌鸢跟了出来,恰好听见大娘的话,当即追问:“为何不能住?”
“这里死过人,不吉利。”大娘叹了口气,“原本住在这里的人被妖怪害死了,大家都怕妖怪再回来害人,所以这里才一直空置着。”
凌鸢佯装不信道:“这世上怎会有妖,难道有人见过?”
邻居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忽有开口:“我倒是听说,住在这里的人就是只妖,勾引富家千金深夜幽会,不慎将那富家千金咬死了。”
“我也听说了,他还好赌,曾在博戏坊与人大打出手。”
一时间,邻居们众说纷纭,言语中尽是对周峻的讨伐,与獙獙口中的周峻截然不同。凌鸢甚是困惑,周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到底该信谁?
这时,默奚却见大娘黯然叹息,默默转身,走进对面的食肆。待邻居们散去后,默奚拉着凌鸢走进那家食肆。
大娘是食肆的老板娘,默奚先点了两碗素面。
半晌,大娘端来两碗素面,默奚见食肆内已无其他客人,随即打听起妖兽害人之事。
大娘打量了二人一番,问道:“你们俩是姐弟?还是兄妹?”
“都不是,我是……”凌鸢摇头否认。
“是夫妻。”默奚与凌鸢相处不过两日,却已看出她心直口快,唯恐她实话实说,将大娘吓跑了。
凌鸢闻言一怔,瞪了他一眼,正欲否认,又被默奚抢过了话头。
“那家人当真是妖?”
“全是胡说。我看着他们姐弟俩长大,绝对不是妖。姐弟俩都是可怜人,小峻死后,他姐姐受不了这些闲言碎语,便搬走了。”
“可有人见到过妖怪?”凌鸢举着筷子问。
“没有。天寒地冻的,哪里有人出门。小峻的姐姐见他起得晚,进去一看,人已经死了。”大娘立即摇头,大娘叹气,眼中尽是怜悯之色,“那时常有人说他闲话,我原以为小峻一时想不开才……谁知,竟是被妖怪害死了。”
“闲话是指,他与宋瑾萱深夜幽会一事?”凌鸢又问。
大娘稍显迟疑,警惕地注视着凌鸢:“你们不是来找房子的?”
见默奚又要扯谎,凌鸢连忙阻止,如实相告:“其实,我来自驭妖谷,为了追捕杀人的妖怪,特来此地查访。”
“妖怪不是早就被抓了?我听小峻姐姐说,是一只……”大娘一时想不起妖怪的名字,停顿了一下,才道,“镇妖司告诉她,那妖身形如虎,浑身金毛,肩生双翼。专为钱财杀人。”
不对劲。凌鸢微微蹙眉,貔貅本是守财灵兽,通常只有富贵人家会偷偷供养,守护家财。可是周峻家境并不宽裕,不可能供养貔貅,更不可能被貔貅盯上。
这时,默奚瞥见一道妖气窜入周家小院,立即冲了出去。凌鸢看不见妖气,直觉以为出了事,她连忙付了面钱,岂料刚踏出食肆,竟见獙獙推门而出。
“出事了。”獙獙对凌鸢喊道,“莲心死了。”
凌鸢惊诧不已,忙问:“也被妖害死了?”
獙獙摇了摇头,将它打探到的内情说了出来。
宋老爷得知莲心与宾客起了冲突,扬言要将她撵出去。后来,家仆在宋瑾萱的闺阁中找到她时,她已上吊自缢了。
大喜之日家中死人,宋老爷觉得不吉利,也不想遭人话柄,先让家仆将人埋在了院子里,日后再寻机移到别处。
听罢,一妖二人匆匆返回宋家,趁后巷无人时,翻墙潜入后宅。
昨日凌鸢发现獙獙的地方正是宋瑾萱所住院落,为免被家仆路过发现他们,默奚在四周设下结界。
小院荒废已久,早已杂草丛生,但墙边的荒草已经没了,地上的泥土显然被翻动过。凌鸢用灵力翻起黄土,露出埋在下面的年轻躯体。
莲心的身上并无妖气,脖颈处有一道清晰可见的紫红色勒痕。她的皮肤与口唇皆为青紫色,眼睛上有针尖大小的血点,双手紧握,大拇指扣在掌心。
“的确是自缢。”凌鸢若有所思,而后望向獙獙,“与她起冲突的宾客是何人?”
“我不认得,家仆也没见到。”獙獙仔细回忆昨日所见,“我记得跟过来时,曾听见莲心喊,是你害死了小姐,我要让你偿命。”
听闻此言,默奚若有所思。凌鸢重新掩埋了莲心,走入宋瑾萱的闺房。屋中家具一尘不染,似是刚刚被人细心打扫过。
妆奁上的胭脂水粉摆得井然有序,凌鸢拉开抽屉,里头空空如也。衣柜之中,华贵衣裙叠放整齐,虽都是素色,却皆是上等丝绸所制。
獙獙在屋里转了一圈,未见任何值钱之物,不由得喃喃自语:“都说宋老爷极为吝啬,这位千金小姐只怕过得颇为简朴,怪不得要向公子借钱。”
“她离世那晚,宅子里可有人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凌鸢问。
“未曾听人说起过。”獙獙摇了摇头,“莲心说,自从流言四起,宋瑾萱便不敢出门了。她整日将自己关在闺房中,连下人也不愿见,更不许他们靠近院子。”
凌鸢在妆奁前坐了下来,单手托着脸颊,整理思绪。
倘若翻墙男子是妖凶,为何害死宋瑾萱和周峻?如是那个发生冲突的宾客,他深夜翻入宋宅有何目的?无论是人是妖,或许都与宋瑾萱借钱有关?
默奚在屋内踱步,须臾,缓缓开了口:“貔貅曾将那个翻墙而入的男子带到宋老爷面前,只要寻到此人,便可证明貔貅并未说谎。所以它必定会对镇妖司提起此事,但是镇妖司似乎认定它谋财害命。
而昨日那个宾客,能被宋家的丫鬟约到宋瑾萱的小院里,定与她关系匪浅,说不定就是那个翻墙男子。”
“宋老爷去酒坊了,现下不在宅子里。”獙獙道。
“倒也不急。”凌鸢稍作停顿,抬眸看向默奚,“我仔细想过,詹师兄因查案来到范林,必是从范林县的镇妖司那里得知了周峻之事,然后回到驭妖谷找貔貅。只有他们知晓詹师兄的行踪。”
默奚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怀疑范林县的镇妖司为掩盖真相,利用妖兽灭口。
可是他非常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我必须去一趟镇妖司。”凌鸢起身往外走,立即被默奚拦住了。
倘若她被抓回驭妖谷,便再无人关注此事,必须阻止她去镇妖司。默奚暗道。
他拉着凌鸢,犹豫一番,才道:“你是否想过,若是他们操控妖兽,为何要在恒阳县杀人?岂不引人注意?”
是啊,我竟忽略了这一点。凌鸢想了一想,然后坚定地说:“可我必须去一趟。我们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镇妖司必定有详尽的案宗,即便不向掌事当面询问,也得拿到卷宗。”
“我帮你偷回来便是。”默奚脱口而出。
尽管凌鸢并不十分信任默奚,但他身上戴着锁妖环,她并不怕他逃了,但她却也不会让他独自犯险。
“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凌鸢当机立断。
“我,我不去。”獙獙立即缩了缩身体,被抓的记忆深入骨髓。
“你回周峻家等我们。”凌鸢自然不想牵连无辜。
宋宅后墙内,獙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颗脑袋,左顾右盼,待后巷中无人时,迅速窜了出去。
凌鸢跟在它身后,从石墙上翻了下来,见默奚穿墙而出,她又忍不住叮嘱:“万一我们被发现了,你无需顾及我,找到卷宗后,先设法逃出去。”
默奚闻言一怔。他从未见过为妖着想的镇妖师,尽管他们只是相互利用。
蓦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凌鸢神色微滞,猛然回首,便见连鼓缓步走来。
“师妹,你又急着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