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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周旋 “可他不该 ...


  •   门口传来开锁声,落尘便推门而入。他回头瞧了一眼神情木讷的守卫,眸中闪过一丝狐疑,旋即环顾整间囚室,缓步走向铜炉。

      凌鸢跪坐在矮案前,看似正垂头搓着药丸,实则却用余光关注着落尘的一举一动。

      见他环顾四周,凌鸢连忙拿起案上的一只木盒,转头对他说道:“我已制好十颗回春丹,可要验一验?”

      闻声,落尘歪过头瞥了眼盖着盖子的铜炉,才移步走到凌鸢身侧,打开木盒嗅了嗅香气。

      “你准备的仙草实在有限,最多只能做出二十颗。”凌鸢顿了一顿,问道,“那几味仙草世间难寻,你从何处采来的?”

      落尘并未回应,在木床上坐下,随手将锦盒扔在床上:“明日午后举行王母宴,必须在今晚做完。”

      等得就是这个机会。凌鸢甚是欣喜,旋即漫不经心地瞟向那张铁床。

      藏在床下的旧袍子露出一角,刚好挨在落尘脚边,但从落尘的角度,理应是看不见的。

      凌鸢心里惴惴不安,脸上却仍维持着平静:“剩下的,你晚些时候再来取吧。”尽管凌鸢仍有不少疑问,却只想让落尘赶紧离开。于是,她转身背对他,默默捣药,一副送客的姿态。‌

      然而,落尘完全没打算离开。

      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目光落回那尊铜炉上,随即起身绕着铜炉走了两圈。凌鸢的余光紧跟着他,神经犹如拉紧的弓弦。

      “阁主看似不忙。”落尘忽然开口,惊得凌鸢双肩一抖,落尘显然察觉到了,却只是说,“我想给阁主讲一个故事。”

      “我忙得很,没空听你讲故事。”凌鸢语气不佳。她心不在焉地搅着药杵,眉宇间隐隐透着不安。

      “我倒是有空得很,不如让我帮忙。”落尘伸手便要去掀铜炉的盖子。

      凌鸢猛地将捣药罐放在矮案上,高声问:“我仍有一事不明,胁迫你们的掌事究竟是哪一位?傅掌事?还是乾掌事?”

      落尘手上一顿,默然抬眸,望着凌鸢沉声问:“你觉得是哪一位?”

      “可是傅掌事?”凌鸢边说边走到落尘身侧,看似不经意地压住铜盖,“他如何胁迫你们?”

      落尘注意到凌鸢的动作,心中了然,却未戳穿。他退开几步,随手拎起一只药葫芦,端详片刻,缓缓道出一段往事。

      “医老有个儿子,名叫松烟。我们因真人重病相识,在他眼中,妖与人并无区别。

      后来我们几乎日日在一起,日子虽乏味却充满欢笑,直到与北朝开战。衙门要求,但凡家中有两个以上男丁,便要有一人参军。医老只他一个独子,并不希望他上战场,但他还是去了。

      与北朝的最后一战中,他被流矢射中,危在旦夕。我用妖力护他的心脉,立即赶回恒阳。医老拼尽全力,终究回天乏术。”

      “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为了保家卫国却失去了性命。”说到这里,落尘轻叹一声,哑声问,“你觉得他该死吗?”

      “但这世间并无起死回生的法术。”凌鸢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有。”落尘紧盯着她,神情笃定且执着,“我已经找到了办法。”

      “你说松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可你为了让他起死回生,却害死了许多人。”凌鸢正色道。

      “可他不该死。”落尘怒目圆睁。

      “那些镇妖师就该死吗?”凌鸢瞪着他,毫不示弱。

      囚室陷入一阵沉静。

      片刻,落尘收起了情绪,瞥向铜炉:“号居观下的地道密若蛛网,且有妖道把守,阁主莫想逃出去。”

      “我没打算逃走。”凌鸢反驳。

      落尘点了点头:“明日巳时,我来取另外十颗药丸,也会帮阁主脱困离开。在此之前,我劝阁主不要打别的主意。”

      话音刚落,落尘径直走到床边,捡起被扔在床下的旧袍子,轻轻掸了掸。凌鸢登时一怔,落尘挑眉轻笑,随手将袍子扔在床上,拿起装着回春丹的木盒,转身走了出去。

      一瞬间,凌鸢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呼出一口气。一道金光自铜炉中飞出,落在床边,重新化为人形。

      “他发现你了,却未……”

      凌鸢边说边抬眸,恰见默奚正在披袍子,瞟见裸露的后背,耳根微微泛红。话未说完,她便错开目光,盯着浑浊的药汤,轻轻抿起了嘴唇。

      “我总觉得他甚是古怪,但怪在何处却说不上来。”默奚迅速穿好衣袍,抬起手臂嗅了嗅身上的药味,蹙着眉走向凌鸢,“明日我先想办法拖住他,等王母宴开始后,带你出去。”

      “也好。”默奚想得颇为周到,凌鸢对此甚是满意。

      默奚依依不舍地走到门口,又被凌鸢拉住:“只怕整个号居观都在傅掌事的控制中,落尘又已发现你,离开时定要加倍小心。”闻言,默奚心底泛起暖意,凌鸢继续道,“还有,将霹雳珠的事告诉长老,他或许有办法。”

      默奚点头,而后柔声道:“等着我。”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凌鸢的心猛地一抽。她不似以往那般故作坚持,乖顺地点了点头。

      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个个水坑,映出灰暗的天空。

      乾掌事带领执事们正在妖市里巡逻,脚步落在水坑上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无人注意的街角正有一双眼睛始终追随着镇妖司众人。那人头戴斗笠,身着一套锦袍,衣料考究,颇有几分富商的模样。

      直到巡逻队伍走出妖市,他才扶了一下斗笠,转身向迎客楼而去。他疾步登上二楼,摘下斗笠,走进临街的一间客房。

      孟极正望着对街的面具铺子,听见动静,警觉地回过头,见是连鼓,立即收敛了神色,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长老”。

      连鼓微微颔首。

      昨日,他在郊外遇上了孟极,得知凌鸢被擒、默奚下落不明,他当即便做了决断:让灵徒扮作寻常百姓混入城中,暗中监视镇妖司;自己则扮作行商,随孟极入城,打探消息。

      窗边的长榻上,默奚双手环在胸前,闭目沉思。听见响动,他眼皮也未动一下。

      “见到凌鸢了?”连鼓急切询问。拿在手上的斗笠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她没事。”默奚懒懒道。

      连鼓整日提心吊胆,听闻此言,稍稍松了口气,随手将斗笠立在门边:“她说了些什么?计划可有变?”

      默奚却以为他完全不关心凌鸢的安危,猛地睁开眼,瞪着连鼓,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却没有说话。

      连鼓微微蹙眉,抬手扔出手里的斗笠。斗笠甩着雨水,迅速旋转,直奔默奚面门而去。嗖地一下,默奚瞬移到连鼓面前。

      二人的脸相隔不过咫尺,默奚瞪着他,道出心中不满:“那么多镇妖师失踪,你却让她孤身来到恒阳,可曾考虑过她的安危?”
      “我叮嘱过她,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连鼓冷冷道。

      默奚闻言更气:“你不问她是否安全,只关心计划是否有变,可真冷血。”

      “你能悠闲地躺在客栈里,自然说明她暂时无事,我又何必多问。”连鼓心里自然担心凌鸢的安危,可他不愿在默奚面前表露半分。

      见二人剑拔弩张,孟极只得从中劝和,于是插话问道:“长老可买到面具了?”

      连鼓不想与默奚计较,从宽袖里拿出一副王母面具,放在矮案上,旋即在旁边坐下,道:“明日午后,将在号居观会拍卖长生药,那卖面具的小妖特别叮嘱,要带足了银票。”

      连鼓语气已恢复平静:“我已做好安排,但只带来八个灵徒。镇妖司加上号居观的妖道,只怕难以一网打尽。”

      默奚暂时消气,拿出那枚霹雳珠,扔给连鼓。

      “你怎会有霹雳珠?”连鼓惊讶。

      默奚提起被植入了霹雳珠的妖道,而后道:“若想控制它们,只有一个办法。”

      雨势减弱,众妖仍聚在茶棚里避雨聊天,说起前夜的骚乱格外严肃。默奚从此经过,听见“天狗”二字,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整个永乐坊都在传,一只犬妖,从妖市劫走了一名年轻女子。”连鼓道。

      “莫不是镇妖司四处散布流言?”默奚微微蹙眉,心中暗道:只怕谮舌已经宿在那只恶犬身上了。

      “八成是他们。”连鼓揣测镇妖司的用意,“凌鸢与你逃出驭妖谷时,我以为她会先来恒阳,便让镇妖司暗中寻觅。想来他们知晓我即将到达恒阳,到时候便可将凌鸢失踪的事栽赃到你头上。”

      “镇妖师竟也如此卑鄙。”默奚揶揄。

      连鼓无法反驳,便未出声,见默奚领着他走进一条窄巷,转移了话题:“这是要往何处?”

      “通往镇妖司的地道。”默奚紧走两步,来到那座破败的土地庙,推开石像后的隐蔽石门,率先钻了进去。

      酒肆内漆黑一片,默奚四处寻觅,却不见鹿蜀身影。

      连鼓迈着四方步,行至柜台后面,仔细扫了一眼,便见算盘底下押着一张纸。他打开一瞧,竟是一副地图,便交给了默奚。

      “应是号居观下的地道图。你留着吧,万一遇到危险,方便逃走。”默奚随手递还给连鼓,“刚才,我已将号居观周围的地道摸了个清楚。”

      “没想到恒阳城下,竟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地道。”连鼓将地图收入袖兜。

      二人穿过酒窖,依旧不见半个人影,默奚心中顿感异样。他先行步入地道,谨慎地叮嘱连鼓:“以防万一,不要点火把,你循着我的妖气,可别跟丢了。”

      地道蜿蜒曲折,不知走了多久,通向镇妖司的岔路赫然出现在眼前。连鼓连忙拉住他:“法器通常不会离身,还是等到入夜后再行动。”

      默奚想了想:“也好。再去一趟妙香局。”

      连鼓不知妙香局是何处,更不知为何前往。但又不能让默奚落单,只得跟了上去。此时,妙香局中寂静无声,果然连朝颜也不见了踪影。

      “这两处的妖皆与镇妖司有所牵扯,今日竟集体消失,实在蹊跷。”默奚靠着会客厅外的桃树,摩挲着下颌,“莫非他们发现你已经到恒阳了,也在暗中排兵布阵?”

      连鼓对镇妖司众人的底细了如指掌,心中生出不详预感:“乾掌事在恒阳深耕数十年,恐怕整个永乐坊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若他与傅掌事联手,说不定,明日的王母宴会是个陷阱。”

      听闻此言,默奚对凌鸢的处境愈发担忧,反复思量后,一本正经地对连鼓道:“明日万一情况有变,你带着凌鸢先走。”
      连鼓不由得一愣:“为何?”

      “你是驭妖谷的长老。”默奚双手环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只有你逃出去才能搬来救兵,这些被镇妖司控制的小妖们才有活路,我跑了有何用处。”

      听他这么说,连鼓重新打量眼前这只天妖,实在难与自己印象中的嗜血妖君重合起来。

      “说起来,五十年前,我与妖君曾有一面之缘。”

      “妖君是哪个,不认得。”默奚最不愿提起往事,又被连鼓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见他那神态竟与凌鸢有几分神似。连鼓的表情顿时凝在脸上,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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