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破妖言》烟月兮

16、质问 “也该让我

　　夕阳西斜，凌鸢等人回到镇妖司，议事厅内空无一人，圜丘内也不见孟极的影子。

　　凌鸢心中生疑，遂与陈掌事分头寻找。行至客舍时，凌鸢见两名灵徒守在连鼓屋外，她随意敲了两下门，便走了进去。

　　屋内，连鼓与孟极相对而坐，闻声抬首，见是凌鸢回来了，连忙向她招了招。

　　“你一定想不到，它曾是镇妖师训练的寻踪小妖，专帮那人追踪妖兽的气息。”

　　闻言，凌鸢立即会意，知道连鼓正在向孟极套话。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跟着镇妖师，却与那天妖混在一起？”凌鸢漫不经心地问。

　　“一年前，主人被妖凶杀死了。”孟极并不想再提，因是凌鸢问起，只得又答了一遍。

　　凌鸢甚是意外，却未打断它。孟极继续说道：“后来，恰巧碰到默奚在追查妖凶，我为了给主人报仇，便与他联手。”

　　待它说完，凌鸢才急切地问：“你也见过妖凶？”

　　岂料，孟极竟然摇了摇头：“未曾见到。默奚说，它亦是天妖，以我的能力根本不是其对手。若非如此，我也不必与他联手。”

　　也是天妖？莫非真与默奚有恩怨？他之前并未说谎？

　　凌鸢继续追问，却未能问出更多线索。

　　片刻，连鼓唤来门外的灵徒，吩咐他们将孟极带下去好生招待，莫要怠慢。

　　孟极并未反抗，跟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凌鸢一眼，眼神复杂：“女菩萨，帮我给默奚传个话，让他一定来救我。”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连鼓方才开口问道：“你相信它所说的话吗？”

　　凌鸢点了点头，旋即坐到连鼓对面，却见他沉默不语，便又摇了摇头：“长老不信？”

　　“我已经问出，天妖往南肇山前传出的消息，确实是给它的。所以，我猜想它必然知晓妖凶底细。”连鼓道。

　　“可它为何留在范林？想为主人报仇，理应追上山去才对呀？”凌鸢满脸疑惑。

　　“整个南肇山皆是驭妖谷的领地，寻常妖兽岂敢轻易涉足。”连鼓笑道。

　　凌鸢托着腮，仔细回忆入城后经历的每一件事。蓦地，脑海中闪过一种猜测：“莫非妖凶就在范林县城内？”

　　“怎么说？”连鼓问。

　　“初入范林那晚我喝醉了，默奚悄悄离开过，定是背着我与孟极接头。但是，孟极不仅未离开范林，反而帮忙找线索……”

　　连鼓稍加思量，随即点了点头，似是认同凌鸢的猜测：“当众揭露齐晏恶行绝非临时起意。我总觉得，方才那只天妖故意引诱众人讨伐齐晏，必定有其他目的。”

　　“接下来有何打算？”凌鸢问。

　　连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天妖主动上门。不管他来与不来，我都有后手。”

　　“长老总说妖兽皆狡黠，我倒是觉得你比他们更狡猾。”凌鸢忍不住吐槽。

　　连鼓笑了笑：“这不是狡猾，而是城府。”

　　范林县的城门前，貔貅仰望广阔的苍穹，神情略显茫然。

　　它被人族供养了数十年，主人不断更迭，始终被困在金像里，不得自由。如今终获自由，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凌鸢初到人间时，也曾心生惶恐。她似是看出了貔貅的不安，却无法给它指明方向，她也不知世间是否存在妖兽的安居之所。

　　这时，獙獙倒是开了口：“我正打算回一趟妖村，你若尚未想好去处，可以随我去那里。”

　　“妖村？”貔貅茫然。

　　獙獙瞥了凌鸢一眼：“就在天帝山下，那里风景秀丽，受万妖之主庇佑，绝对没有镇妖师来捕杀我们。”

　　貔貅立即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凌鸢，欲言又止。

　　凌鸢看出它的犹豫，立即道：“想说什么？尽管说。”

　　“那只大妖……”貔貅踌躇一番，“若阁主还能再见到他，可否帮我向他道谢？”

　　“道谢？为何向他道谢？”凌鸢不解。

　　“为寻妖凶，他冒险潜入百妖斩找我，而且承诺要为我伸冤，如今真相大白，自然要感谢他。”貔貅说得理所当然。

　　“单凭他自己，如何帮你翻案。”凌鸢冷哼一声，“你年幼且不经事，还不知被他骗了。”

　　獙獙闻言，轻瞥了凌鸢一眼，见她表情严肃，没敢搭话。

　　随后，凌鸢拿出一只钱袋，递至獙獙手中。獙獙双手捧着丰盈的钱袋，甚是感动，它掂了一掂，这钱足够买一座院子了。

　　“拿去吧，以后莫要伤人，不可再偷盗，也不要再被镇妖师抓住了。”

　　“若有事找我帮忙，可来妖村找我。”

　　两只小妖向凌鸢道别，随即化作两道妖气，消失在街巷尽头。

　　青石长街上，酒楼食肆林立，凌鸢走入一间食肆，招牌上写着“鳖”字。

　　小二一边领着凌鸢上二楼，一边向她介绍店中美食：“整个范林，我家的鳖最是鲜美……”

　　然而，凌鸢被食客们的交谈声吸引，小二说的话，她全然未听进去。

　　“齐家小公子为了还赌债，竟然杀人。”

　　“杀了什么人？”

　　“宋老爷的千金和丫鬟，还有原先在衙门任职的录事。”

　　“听说齐老爷震怒，已经把他赶出去了。”

　　一时间，对齐晏的讨伐之声不绝于耳。凌鸢不禁感慨：尽管齐晏是始作俑者，但他们所言却也与事实并不相符。

　　看到凌鸢上了二楼，坐在窗边位置上的连鼓立即向她招了招手。

　　凌鸢在连鼓身边落座，见坐在旁边的孟极满脸不悦，说道：“日落之前，他若是不来，你只能跟我们回驭妖谷了。”

　　“女菩萨，我说得都是真话，一年前我才遇到他，只知他是天妖，却不相熟。”孟极无奈叹气，“他绝对不会来救我的。”

　　昨日，在离开周峻家前，凌鸢让灵徒将孟极抓了起来，便是为了让默奚主动交代，他们尚未弄清楚的真相。凌鸢在这间食肆等默奚，自是料定了他会来。

　　小二端着陶瓮走来，摆上食案之时香气四溢，跟在他身后的男子又端来一盘鱼脍。

　　“比起煮的鳖肉，这鲙鱼更香甜。”

　　闻声，凌鸢唇角微微上扬，她要等的人来了。

　　连鼓侧首看去，似乎也未感到意外，孟极更是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夹起一片鲙鱼，放入嘴里。

　　默奚在凌鸢对面落了坐：“与我相处数日，竟变得这般狡猾了。”他刚拿起筷子去夹鱼脍，便被凌鸢拍掉了。

　　“对你而言，吃与不吃并无分别。”凌鸢揶揄。

　　知她存心刁难，默奚不以为意，向小二要了一壶酒：“在这人世间，与友人道别之时，总是要畅饮一番。”

　　“这里哪有你的友人。”凌鸢又说。

　　默奚轻轻一笑，旋即伸手指向孟极。孟极闻言一愣，顿时觉得嘴里的鱼脍不甜美了。

　　其实，默奚始终想不通，凌鸢如何发现孟极是妖，又是如何得知二人相识，于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用妖力改变五木的采数时，我无意中发现的。但它并不晓得我留宿在周峻家，而你却说它将那些账册送了过来，那时已经非常笃定。”

　　这时，小二送酒上来。凌鸢帮他们斟满酒，自己也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另外，我在你的记忆中看到，往南肇山前，你曾向某人传消息，再回想我醉酒那晚，你偷偷溜出去，想必是去接头了。孟极善伏，所以并不难猜。”

　　默奚没想到一时疏忽，竟被凌鸢看穿。他轻笑摇头，瞧了瞧坐在旁边孟极，再望向对面的凌鸢，“以它为质，无非想问妖凶的行踪。我若说不知道呢？”

　　孟极刚将鱼脍夹起来，此言一出，那薄如蝉翼的鱼脍“啪嗒”一声又落回了盘子里。它连忙放下竹筷，望向凌鸢，露出一副可怜模样。

　　凌鸢神色微滞，侧头看向连鼓。

　　“你不可能不知。”连鼓缓缓开口，“你从恒阳一路尾随詹岳，又在发现遇害后，径直追了出去，说明你对妖凶很是了解，而且一直在找它。”

　　“我与它有私怨，我若除掉它，岂不帮了你们一个大忙。”

　　“那妖凶连害数人，理应由镇妖师处置。”凌鸢道。

　　“妖凶行踪不定，你若真想寻到它，不如去找那只天狗，顺便也可以问一问，它为何要杀你的师兄。”默奚不紧不慢地说完，而后看向凌鸢。

　　凌鸢与连鼓对视一眼，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不过，也该让我们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妖？”凌鸢道。

　　默奚内心稍有动摇，少顷，他饮尽了杯中酒，道：“讹兔。”

　　闻言，孟极顿时一惊，见凌鸢与连鼓愤愤望向它，不禁避开目光，低下头默默吃饭。

　　“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这是万妖图上对讹兔的记载。连鼓说完，微微蹙眉，“但它并非天妖一族，因何与你有私怨？而且它的妖力并不算强。”

　　“它原是住在妖村的小妖，曾往天帝山中修炼妖力。离开之后，便开始残害人族，万妖……万妖之主差我下山，抓它回去。”默奚始终凝视着窗外，娓娓说道。

　　“当真没说谎？”凌鸢半信半疑。她与默奚相处久了，反倒对他生出了戒备之心。

　　“绝对没有骗你。”默奚正色道。

　　离开食肆时，天色渐暗。许是察觉到默奚的目光，凌鸢缓缓停下脚步，仰起头来，回望食肆二楼。

　　夕阳的余晖漫过默奚的肩头，将他笼在橘色的光晕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忽然，一个五彩的平安锁缓缓落下。凌鸢立即伸手接住，正是佛光寺外，默奚欲送她的护身符。

　　孟极站在默奚旁边，望着凌鸢的身影，轻声低语：“幸亏你早有防备。”

　　“没露马脚吧？”默奚问。

　　“当然没有。”孟极顿了一顿，忍不住问，“可是，为何不说实话？有镇妖师相助，岂不更容易除掉它。”

　　“不想把不相干的人也牵扯进来。”说完，默奚笑着向凌鸢挥了挥手，想要说些道别的话，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 * *
　　幽静的驭妖谷中，凌鸢独自来到炼妖所。

　　这里通常用来安置妖兽的尸体，如今却暂时存放着詹岳的遗骸。

　　凌鸢往火塘里撒了把香草，以掩盖难闻的气味。

　　而后，她在鼻子上系了块白布，这才走到长榻旁，取出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地拨开尸体脸部的伤痕。

　　尸体已开腐烂，银针探入伤口深处，凌鸢轻轻一挑，便将一条细小的金虫拨了出来。她端详着小虫，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这时，连鼓推门而入，香草味道混着腐败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立即捂住了鼻子，好奇地问：“你来这里作甚？”

　　凌鸢头也没抬，仔细检查每一处伤痕，将隐匿其中的金虫一一挑出，放入铜盘。

　　连鼓凑近一看，不禁愣住：“妖尸虫？詹岳体内怎会有妖尸虫？”

　　妖兽死后，妖气久久不散，便会生出妖尸虫。它们啃食腐肉，直至剩下白骨，随后迅速消亡。

　　“我也觉得奇怪。”凌鸢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每一处伤口，“不过，它看起来与妖尸虫相似，但大小与颜色均是不同。”

　　妖尸虫呈黑色，仅有米粒大小，而铜盘里的金虫却有黄豆般大小。

　　连鼓受不了刺鼻的气味，走到门口，与她说话：“陈掌事传来了消息，那天妖一直不曾离开范林。”

　　闻言，凌鸢猛然抬头：“难道妖凶仍在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