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再无冬》穗聆渊

1、病房与少年

　　当日历停止翻动，当他终于开始贪恋呼吸，他的阳光却永远留在了教会他热爱世界的那一个盛夏。
　　东京的冬天冷得入骨，天色沉得像要压垮整座城市，闷得人透不过气。
　　高野海崎靠在过江大桥的围栏边，随手将吃到一半的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高野海崎怔怔的望着身前是湍急的河水，眼神像一滩死水一样毫无波澜。
　　他没有难过也没有崩溃大哭，因为长期服用舍曲林和氟西汀他好像已经忘了难过和开心是什么感觉，只剩下平淡和麻木。
　　好累…连思考都像是一件需要用力才能完成的事。胸口闷得厉害，却没有真正的痛——像是身体知道应该痛，但情绪那根神经线已经被药物磨断，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感觉在胸腔里慢慢回响。
　　风吹在脸上的刺痛感和江水拍打两岸的声音好像无时无刻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他低头看着黑暗的水面，水流翻滚，却没有在他心里激起哪怕一点波纹。
　　如果跳下去——他想他可能只会像一颗石子，轻轻地，毫无声息地，落进水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那就这样吧…..他像是终于结束了一段拖得太久的任务，疲惫的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没有犹豫，没有告别，仿佛只是向前迈了半步那么简单。
　　下一秒，身体失去了支点。
　　河水撞上来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被什么狠狠抱住了，那力量强得像要把他的胸腔全部碾碎。他本能地张口，却只换来一口冰冷的河水灌入喉咙，呛得胸腔发紧。
　　身体逐渐沉下去，耳边的声音被河水过滤成沉闷的嗡鸣，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断开的那一瞬，他隐约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拉长的警笛。断断续续，隔着厚厚的水膜传进来。
　　好吵……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恍惚地想。
　　当高野海崎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在鼻尖缭绕，把他牢牢按回现实。他像是从深渊里挣扎出来的人，却在下一秒又被无情地扔回泥沼。
　　他真的很想哭，可胸口空空的，眼泪也像被抽干了一样一滴都落不下来，只能眼神空洞的盯着天花板出神。
　　隔壁床的少年是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少年咳得厉害，咳到肩膀都会微微发抖。明明同样承受者病痛的折磨可他的眼睛里却总亮着一种他不曾见过的光——脆弱，却倔强地发着亮。
　　高野海崎从未主动找他搭话。他只是躺在床上，偶尔睁眼时，会看到对方坐在窗边，裹着被子像一只病弱的猫一样静静地望着窗外。
　　少年偶尔也会偷偷看他，目光短暂却带着探寻，像是想确认这个死气沉沉的陌生人是否真的存在。
　　高野海崎没问他的名字，只是默默地观察着。
　　每天早晨护士例行检查时，少年总会礼貌地道谢，哪怕只是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角度；他每天都会把病床打扫的很干净，甚至会把枕边的小熊玩偶摆放整齐。
　　他活得很小心，也很认真。
　　高野海崎觉得他就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即使自己已经千疮百孔却依然拼尽全力的活着。
　　直到那天早晨，高野海崎的手机从手边滑落在了床下。他下意识想俯身去捡，却有一只手先他一步伸了过去。那只手纤细、白皙，在晨光里看起来像是在发着亮。
　　他怔了怔的抬起头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澈的，像冬日清晨结在窗上的薄霜被阳光化开时，透出来的那种亮。干净得让人心头微微一颤。
　　“你手机掉了。”眼睛的主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叫醒了愣神的高野海崎。
　　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少年的脸。那是一张清秀到有些病态的面容，和他病弱的样子比起来，他的眼睛格外明亮清澈，是没被世俗污染过的清澈，闪烁着像太阳一样炽热的光。
　　“啊…谢谢。”高野海崎不自觉的红了脸，接过手机的时候不经意触碰到少年格外冰冷的指尖。
　　少年笑了笑，笑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视线扫过手机锁屏——一张海边的风景照，天边橘粉交织，海浪轻拍礁石。
　　“这是你拍的吗？”少年的声音格外好听，并不是那种柔弱病态的声音，反而有种不符合长相的清朗。像初冬清晨透过窗户的阳光，明亮、清澈，但又带着一点软软的温度。
　　高野海崎点点头。
　　“好漂亮啊……我超级喜欢大海的！”
　　“你喜欢海？”
　　“嗯，一直想住在海边，但是一直没机会去呢！”
　　那一刻，高野海崎心里有些空，却又奇怪地被触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总是咳嗽、脸色苍白的少年，提到海时眼里闪着光。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风间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小悠，你呢？”
　　“……高野海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