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燕，塞北巢》潇潇暮雨03

9、暗流涌动 幼子阿赫蹒

　　幼子阿赫蹒跚学步已有一年有余，草原草木枯荣两轮，云儿腹中再度有了动静。这一胎来得不算安稳，塞外边境接连生出细碎摩擦，远方时不时传来两方人马小规模冲突的消息，人心本就浮动，部落内部的暗流更是悄然滋生。

　　几位手握草场、牛羊的老牌贵族素来看不惯阿穆深受族人信赖，更记恨朝廷赐婚、江南技艺流入草原分走了他们手中的利益。他们暗中截留本该下发给普通牧民的皮毛、盐砖与粮食，致使不少底层人家冬日物资紧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贵族们不愿承担苛待族人的骂名，反倒四处散播谣言，将所有窘迫尽数嫁祸他人。

　　街头草场、放牧的牧人间流言四起：有的说江南来的商贩哄抬物价，掏空了草原积蓄；更有甚者刻意针对云儿，大肆宣扬她带来的江南纺织、铸铁手艺打乱了草原原本的生计，抢夺了本土工匠的营生，部落如今所有困顿，皆是云儿与南方来客造成。不少心思单纯的牧民被说辞蒙蔽，看向云儿与汉商的目光，渐渐带上隔阂与不满。

　　风波渐起，身为部落勇士、镇守边境的阿穆分身乏术，只得日日骑马往返边境巡查防务，清点弓箭、修缮防御栅栏，防备冲突骤然升级。每次清晨整装出发前，他都会先折返家中主毡帐，细细叮嘱一番。

　　他蹲下身摸了摸阿赫的头顶，又看向小腹微微隆起、气色尚浅的云儿，转头郑重嘱咐母亲与嫂子：“近来族中人心混乱，几位贵族行事难测，你们切莫随意去往贵族聚集的草场集市，日常只守在这片核心安全大帐，避开人多嘈杂之地。若是遇上贵族搭话试探，不必争辩，淡淡推脱离开即可。”

　　云儿望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伸手轻轻抚平他肩头褶皱的皮毛衣料，柔声安抚：“我瞧你日日眉头紧锁，心里压了太多事。你只管安心前去边境布防，家中、部落后方不必过度挂怀。部落妇人大多与我朝夕相处学过纺织刺绣，彼此知根知底，流言最容易从女眷间散开，我多去各个毡帐走动，和大家说清物资短缺的实情，拆解那些不实谣言，稳住后方民心。”

　　阿穆垂眸看向她单薄却坚定的模样，心头又暖又担忧，指尖轻轻抚过她孕肚，低声道：“你如今怀有身孕，奔波劳累伤身，我实在不忍你四处周旋。”

　　“我并非逞强。”云儿浅浅一笑，“南北联姻本是我与你的缘分，如今部落陷入猜忌，我不能只躲在帐中等你庇护。妇人之间话语柔和，反倒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听进去真话。”

　　阿穆拗不过她执拗温柔的性子，只能反复叮嘱她身边时刻跟着嫂子随行保护，万万不可单独与心怀恶意的贵族独处。

　　一连多日，云儿趁着白日风和日暖，抱着阿赫，挨个走访牧民妇人的毡帐。她不急于辩解，只拿出自己改良的羊毛布料、分给各家安胎滋养的蜜膏，闲话家常间，慢慢道出贵族截留物资的实情，细数南方技艺带给牧民的实惠：织出的厚衣更御寒，改良猎具狩猎收获更多，边贸往来也让大家多了换取盐、糖的门路。许多妇人细细思索，幡然醒悟，再也不信贵族刻意捏造的谎话，部落底层的躁动渐渐平息大半。

　　夜色深沉，风雪轻叩毡帐，阿穆巡查一日，满身寒气回到家中。阿赫早已熟睡，阿娘与嫂子各自回房，帐内只剩夫妻二人相对而坐，火塘火光摇曳，映得阿穆眼底满是疲惫与沉重。

　　云儿起身盛上温热奶茶递到他手中，静静听他诉说边境眼下的凶险局势。

　　阿穆沉默许久，终于道出藏在心底最坏的打算，嗓音低沉压抑：“倘若边境摩擦彻底激化，战火蔓延到草原，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腹中孩儿，还有阿赫。到时候我会联系途经此地的江南使团，托人护送你们母子三人归江南故土，那里安稳平和，不必受战乱惊扰。”

　　话音落下，云儿当即轻轻摇头，眼神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不会走。”

　　阿穆抬眼，满是错愕：“云儿，战火无情，塞北一旦乱起来，我未必能时刻护住你们，回江南才是稳妥生路。”

　　“夫妻本该同甘共苦，相守一方天地，危难之时我怎会独自抛下你逃离？”云儿坐到他身侧，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我早已不是当年江南深闺只懂诗词的姑娘，这片草原是我的家，你、阿赫、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有善待我的族人，全都在此处。你守得住边境，我便守得住部落后方民心，无论前路是风雪还是战乱，我都与你一同承担，绝不独自归乡。”

　　阿穆望着她澄澈执拗的眼眸，心中积压多日的焦虑不安尽数化作绵长暖意。他伸手将云儿轻轻揽入怀中，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孕肚，下巴抵在她发顶，帐外夜风呼啸，帐内二人相依，无声许下共渡难关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