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音共振》兔子白又白

17、汝窑试刀 手机屏幕一

　　手机屏幕一黑，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疏桐盯着那行“通话结束”看了两秒，心脏还在怦怦跳。

　　【汝窑天青釉弦纹樽。】
　　【国博都抢不到的那种级别，现在要我上手。】

　　他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用力呼了一口气，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往上翘。

　　【冷静。】
　　【表现得像见多识广的专业人士，而不是抽到SSR的小学生。】

　　窗外阳光晃得厉害，照进店里，把工作台上那些半截残片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刚记好的修复方案草稿，心里已经把汝窑樽拆了十遍、重组了十遍。

　　【明天要是修砸了——】
　　【大不了立刻注销工作室，改名叫“林某某前修复师”。】

　　这么想完，他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先想着怎么修好吧。】

　　——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把店打扫得一尘不染，工具箱整理了三遍，墙上的钟才刚指到八点五十分。

　　九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巷口。

　　江执野下车，依旧是那套行走的高冷模特配置：深色西装，扣子系到恰好的位置，袖口露出一点表，脸上写着“不要靠近”。

　　“早。”他站在车旁，眼神扫过来。

　　“早。”
　　林疏桐提着工具箱，尽量让自己走路别太像去面试，“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得不能再好了。】
　　【甚至连“砸了怎么办”的心理预案都写了三页。】

　　“上车。”江执野替他打开后门。

　　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路面从坑坑洼洼变成平整大道，很快上了郊外的盘山公路。

　　一路上风景好得过分——绿地、田野、远处的山线像水墨。

　　车内却安静得像随时可以开追悼会。

　　林疏桐看了两眼窗外，收回视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别紧张。】
　　【你只是要给某件可能上过教科书的国宝动刀。】
　　【很正常。】

　　江执野侧头看他一眼：“怕？”

　　“还好，”他嘴上冷静，“就是有点激动。”

　　“放心。”江执野淡淡道，“齐老爷子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不一定。】
　　【他不把我怎么样，你也可能把我怎么样。】

　　“你在怕我？”江执野慢悠悠地接话。

　　林疏桐：“……”

　　他转头：“江总，你这观察力已经快进化成读心术了。”

　　——

　　车子最终在一片林木深处转弯，银灰色铁门从树木间露出一角，门两侧的石柱上雕着老式花纹，院墙内侧隐约是修剪得齐整的树篱。

　　牌子上只有一个字：齐。

　　“齐家庄园。”江执野淡声介绍，“老爷子不喜欢市区的吵。”

　　【挺像话的。】
　　【有钱人都说自己“不喜欢吵”，其实是不喜欢穷。】

　　车缓缓驶入，轮胎压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响声。

　　庄园里，草坪修得像绿色绒毯，喷泉安安静静地立在中央，主楼是一座三层老式洋房，外墙是岁月洗过的浅灰。

　　林疏桐往窗外看了一圈，心里只剩一句评价——

　　【有钱。很有钱。】

　　车停在台阶前。

　　车门刚打开，一个声音已经远远飞过来：

　　“哟——江大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肯来我们这儿养老院！”

　　说话的人二十出头，衬衫系得乱七八糟，一条项链晃来晃去，笑得一脸轻松。

　　齐宇航。

　　“少废话。”江执野淡淡看他一眼。

　　“你看看你。”齐宇航摇头，“来我们家，脸还是这么冷——放心，我爷爷又没欠你钱。”

　　他话说得没正形，眼角却不时往江执野那边瞄，隐约带点熟人才有的放肆。

　　目光顺着他看过去，就落在了林疏桐身上。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林大师？”

　　林疏桐提了提工具箱：“林疏桐，修复师，见过齐少。”

　　“别别别，叫我齐宇航就行。”
　　齐宇航一把拍拍他肩膀，眼神打量了一圈，“你长这样还当修复师？我还以为修复师都得四十岁往上、戴老花镜呢。”

　　“可能我预习人生比较早。”
　　林疏桐笑笑。

　　【你没看我眼底的黑眼圈吗。那才是修复师标配。】

　　“行了，别在门口吹风。”一个声音插进来。

　　李管家。

　　三十上下，黑色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把“专业”两个字写在了骨子里。

　　他走下来，先朝江执野微微躬身：“江总。”

　　又看向林疏桐，态度恭敬：“林先生，齐老爷子在里面等你。路上辛苦。”

　　【管家的笑容等级：高级服务业。】
　　【眼神看着冷静，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那种。】

　　“走吧。”江执野抬腿往里走。

　　齐宇航则凑到李管家旁边，压低声音：“你说，江大少是不是变了，他以前从不带人来。”

　　“少爷。”李管家淡淡提醒，“小声一点。”

　　“我们家这点‘秘密’，江大少早知道了。”齐宇航毫不在意。

　　——

　　穿过长长的走廊，客厅的门被推开。

　　齐老爷子坐在最中间的单人椅上，身后是整面书墙，眼睛不算老，亮得很。

　　“来了？”他看了江执野一眼，笑得很熟络，“你这孩子，一年不来一次。”

　　“最近忙。”江执野简短。

　　“忙得没时间来看我，有时间帮我修宝贝？”齐老爷子一点不给他留面子。

　　“修宝贝是正事。”江执野道。

　　“哼，会说话了。”齐老爷子嘴角压不住笑，很快把视线转向林疏桐，“这就是你说的小林？”

　　“林疏桐。”江执野介绍，“独立修复师，手艺不错。”

　　【手艺不错？】
　　【你上次说我“勉强可以”，现在升级了，是因为我住你家了？】

　　林疏桐：“齐老，您好。”

　　他态度不卑不亢，手心微微出汗，却看不出来。

　　齐老爷子上下打量他一圈：“年纪不大，看着挺清爽。”

　　他突然笑了下：“你跟我打交道比和他们这些商人打交道轻松多了。”

　　“齐老，我也不轻松。”
　　林疏桐老实，“您这件汝窑，要是修偏一点，我这辈子都得记着。”

　　齐老爷子“哈哈”笑出声：“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他抬手一挥：“先喝茶。修宝贝前，要缓一缓气。”

　　茶是好茶，香气清透。

　　林疏桐喝了两口，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一，降到九十。

　　——

　　藏宝室的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只是一扇厚重木门，门锁是新换的大号密码锁。

　　门一开，温度明显低了一点。

　　几排柜子整整齐齐，灯光柔和，没有一件东西暴露在直射光下。

　　“汝窑在那里。”齐老爷子指着最里头的专用展台。

　　那件汝窑天青釉弦纹樽，就安静地待在玻璃罩里。

　　天青釉色像雨后天空，内敛不张扬，弦纹绕着樽身一圈一圈，比例恰到好处。哪怕不是行内人，一眼也知道——这不是普通货色。

　　林疏桐走过去，呼吸下意识压轻。

　　【真货。】
　　【而且品相极高。】

　　他戴上手套，换上专用口罩，让李管家帮忙把玻璃罩移开。

　　“瓶口这里。”齐老爷子示意，“几年前不小心磕了一下，裂了一道小缝，虽然不明显，我看着别扭。”

　　那是一条极细的蛛网状裂纹，如果不刻意去看，很容易忽略。

　　但在这件器物上，它的存在就像完美简历上被人用笔点了一颗痣。

　　“之前找人修过。”齐老爷子说，“他们说能‘做旧处理’，结果——”

　　他冷哼了一声，“差点把整件东西毁了。”

　　“我知道那家。”齐宇航小声补刀，“宣传册做得挺好看，人也挺会说话，手艺就……”

　　他做了个手指向下的动作。

　　【原来还有前车之鉴。】

　　林疏桐蹲下来，拿放大镜看了一遍，又换了侧光角度。

　　“之前补过一层材料，我得先把那层去掉。”
　　他抬头，“但这一步是最危险的——稍不注意，会把原釉一起带下来。”

　　“你有几成把握？”齐老爷子问。

　　林疏桐沉默了两秒：“六成。”

　　【六成是真话。】
　　【剩下四成靠现场发挥和老天爷心情。】

　　耳边传来江执野的声音：“六成就够了。”

　　齐老爷子瞪他：“你倒是放心。”

　　“人是我带来的。”江执野语气很淡，“坏了我负责。”

　　【你负责？】
　　【你负责大概是赔钱，我负责是换职业。】

　　【不过——】
　　【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被撑腰的错觉。】

　　林疏桐心里吐槽，手上动作却稳了下来。

　　他吸了口气：“那我开始了。”

　　——

　　第一步，是做“减法”。

　　之前补上的新材料，需要一点一点软化、剥离，像从纸上抠掉一块劣质贴纸，但这张贴纸下面，是价值天价的原稿。

　　时间一点点过去，静得能听见空气里的轻微电流声。

　　齐家人很有自知之明，除了齐老爷子、江执野和李管家，其他人都被轰去了外面，连齐宇航也只被允许在门口晃。

　　“感觉怎么样？”
　　大概过去四十分钟，齐老爷子忍不住问。

　　“快了。”
　　林疏桐眼睛还盯在裂缝上，“再有十分钟，我把原釉边缘清出来。”

　　【别说话。】
　　【说多了容易flag。】

　　话音刚落，太阳穴突然一紧。

　　预知像被人粗暴按下“播放”。

　　——画面里，齐宇航悄悄挪进房间，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往里走的时候被电源线绊了一下。

　　那根线正连接着恒温台。

　　整台设备一个晃动，汝窑樽也跟着晃了一下——

　　下一秒，瓷器滑出几毫米，在他手边轻轻一撞。

　　“咔——”

　　声音不大，却能叫人心跳停一拍。

　　——

　　疼痛退去。

　　林疏桐眼皮一抖，立刻抬头：“谁都别进来。”

　　站门口的齐宇航：“？”

　　“现在不要动电源线。”
　　林疏桐抬了抬下巴，“也不要端任何东西进来，咖啡也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咖啡？”齐宇航下意识问。

　　“……直觉。”

　　【还有头疼。】
　　【还有一条刚放完的恐怖预告片。】

　　江执野看着他，视线微不可察一沉。

　　“把门关上。”江执野开口，“今天谁也别进去，除了林先生。”

　　“哇，江大少你这是偏心。”齐宇航抱怨，“你小时候还会陪我在仓库里打电动呢。”

　　“现在不会了。”江执野说。

　　门关上，世界一下清净了。

　　“谢谢。”林疏桐压低声音。

　　江执野淡淡“嗯”了一声。

　　——

　　之后的两个小时，时间过得很慢。

　　旧补料被一点一点清理干净，裂缝结构露出来，比之前齐老爷子看到的还要复杂。

　　“当时磕得比你想象的严重。”
　　林疏桐边看边说，“裂纹从釉层一直延伸到胎土，不过还好，没有贯穿。”

　　接下来是填补、打磨、做色。

　　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他耐心调配颜料，尽量让颜色、光泽、肌理都贴近原釉——既不能太新，也不能太旧。

　　齐老爷子从头看到尾，后来也不说话了，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最后一层保护剂薄薄刷上去，灯光一打，裂痕位置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出的细线。

　　林疏桐摘下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气：“成了。”

　　【暂时成了。】
　　【未来几十年能不能扛住老化，就看老天爷和材料学了。】

　　“拿过来我看看。”齐老爷子伸手。

　　李管家小心端起展板，送到他面前。

　　老爷子把放大镜拿得极近，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抖了一下嘴角：“好。”

　　他抬头，眼睛亮得很：“连我这老眼都挑不出问题。”

　　【这评价，比什么锦旗都好使。】

　　“多谢齐老信任。”林疏桐松了口气。

　　齐老爷子看向江执野：“你这次算是没给我找气受。”

　　“本来就不会。”江执野淡淡。

　　“行了，你少说两句装的。”齐老爷子懒得跟他斗嘴，又看向林疏桐，“小林，晚上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啊？”林疏桐一愣。

　　【等等。】
　　【按常规大纲，这里应该是‘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才对吧？】

　　“算是谢你。”齐老爷子拍胸口，“你今天帮我捡回了一件宝。”

　　“不敢当。”
　　林疏桐笑，“那就……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