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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深秋的沪上,华灯初上。
      外滩边的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内,水晶吊灯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香水与昂贵雪茄混合的气息,衣香鬓影间,这场由沈氏集团主办的慈善拍卖会聚集了沪市大半名流。
      林未晞安静地站在宴会厅边缘,一身浅蓝色缎面礼服是从某场过季促销中匆忙挑出的,与周遭高定华服格格不入。
      她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红酒,目光平静地扫过展厅中央那套作为压轴拍品的翡翠首饰。
      “未晞,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林薇薇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亲昵假象。
      她挽着母亲陈淑仪的手臂款款走来,一袭Valentino早春高定红色长裙夺目,颈间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光芒。
      “姐姐,妈特意让我带你见见世面,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林薇薇笑容温柔,声音却足够让周围几位夫人听见,“这裙子...是去年我送给你的那条吧?真是节俭呢。”
      几位夫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淑仪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未晞,今天是沈家的场子,你注意点言行。别像上次王夫人寿宴那样,连波尔多和勃艮第都分不清,丢林家的脸。”
      林未晞垂眸,浓密睫毛在瓷白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软:“知道了,妈妈。”
      这副温顺怯懦的模样,是她二十二年来在林家的保护色。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脑中正在评估那套翡翠首饰的设计,主石颜色饱和度过高,配石比例失衡,工艺也流于匠气,若放在她的“繁星”工作室,最多只能算学徒练手之作。
      “快看,沈墨琛来了!”
      宴会厅门口一阵细微骚动。
      林未晞抬眸望去。
      男人走进会场的那一刻,整个空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纯黑手工西装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领带上别着一枚简单的铂金领夹。
      他的面容极为英俊,却因过分冷峻的线条和毫无温度的眼神,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沈氏集团最年轻的掌门人,沪上商界人称“冷面阎王”的沈墨琛。
      林未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两秒,随即落在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上——长期失眠的症状。
      作为一个师从国医大师、却从未公开身份的半个行家,她几乎能断定,这人的失眠症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
      “墨琛哥!”林薇薇已松开母亲的手,轻盈地迎上去,脸颊泛红,“你今天真帅。”
      沈墨琛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甚至未在林薇薇脸上停留。他径直走向主宾席,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薇薇,你别急。”陈淑仪拉回女儿,低声道,“沈老爷子今天会宣布重要事情,据说跟墨琛的婚事有关。你爸爸已经打点好了,沈家那边对你很满意。”
      林薇薇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
      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几件拍品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名家字画和古董,沈墨琛全程闭目养神,直到那套翡翠首饰被推上展台。
      “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翠色年华’翡翠套饰,包括项链、耳坠、手链三件套,主石为缅甸老坑玻璃种帝王绿......”拍卖师声音激昂。
      起拍价三百万。
      竞价迅速攀升至八百万。
      “一千万。”沈墨琛终于举牌,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沈先生出价一千万!还有更高的吗?”
      “一千两百万。”会场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哗然。敢和沈墨琛竞价的人不多。
      沈墨琛神色未变:“一千五百万。”
      “一千六百万。”
      “两千万。”
      价格在沈墨琛每次加价四百万的节奏中,迅速飙升至三千两百万。对方终于偃旗息鼓。
      “三千两百万一次,三千两百万两次——”
      “三千五百万。”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站在边缘阴影里,那个穿着过时礼服的林家养女。
      林未晞自己都怔了一瞬。她刚才只是下意识地评估这套首饰的真实价值,低声自语“最多三千五百万”,却因为过于专注,声音不小心溢出了嘴唇。
      “未晞!”陈淑仪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呵斥,“你胡闹什么?我们哪来三千五百万?”
      林薇薇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恶意的光。她提高声音,看似解围实则火上浇油:“姐姐,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套首饰起拍价是三百万,不是三万五哦。”
      哄笑声四起。
      拍卖师尴尬地看向沈墨琛:“沈先生,这......”
      沈墨琛终于转过身,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引起骚动的角落。
      女孩站在光影交界处,蓝色缎面礼服显得有些陈旧,但腰身收得极好,衬得她纤秾合度。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后颈,侧脸线条柔和得像水墨画。与周遭的奢华浮夸相比,她身上有种奇异的干净气质。
      最奇怪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连续三周每夜失眠带来的剧烈头痛,竟然有了片刻的缓解。
      “这位小姐出价三千五百万。”沈墨琛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有效吗?”
      “我......”林未晞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个误会。
      “沈先生,实在抱歉!”林父林振业匆匆赶来,额上冒汗,“小女不懂事,胡乱叫价。我们放弃,放弃!”
      “爸,姐姐可能太喜欢这套首饰了。”林薇薇柔声说,挽住父亲的手臂,“只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肖想的。”
      这话明褒暗贬,坐实了林未晞不懂规矩、虚荣心强的形象。
      周围议论声渐起。
      “听说是个养女,果然上不了台面。”
      “林家也真是,带这种身份的女儿来沈家的场子。”
      “估计是想攀高枝想疯了吧......”
      林未晞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尖微微发白。二十二年来,这样的场景重复过无数次。她本该早已麻木,可胸口那点零星的不甘,仍然会在某些时刻悄然复燃。
      “等等。”
      沈墨琛忽然站起身。
      他走向林未晞,步履沉稳。随着他的靠近,那种奇异的平静感再次蔓延——就像连续暴雨后突然放晴的天空,积压多日的烦躁和头痛奇迹般消退。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香气,不是任何昂贵的香水,而像是某种草本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墨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未晞。”
      “林小姐。”沈墨琛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那层温顺的表象,“你刚才出价三千五百万。理由?”
      林未晞抬起眼睛,第一次与他直接对视。
      男人的眼睛是深邃的墨黑色,眼底有着长期睡眠不足的血丝,但眼神清明锐利,带着审视。奇怪的是,这目光并不让她感到被冒犯,而更像是一种平等的探究。
      “因为这套首饰只值这个价。”她轻声说,不再伪装怯懦,语气平和笃定,“主石颜色饱和度过高,是用了特殊填充处理,三年内必然褪色。配石比例失衡,切割工艺也流于匠气。三千五百万是它目前市场溢价的上限。”
      全场哗然。
      “胡说八道!”一位珠宝商忍不住反驳,“这套‘翠色年华’是□□收官之作,怎么可能有填充处理?”
      沈墨琛抬手,制止了后续的议论。他盯着林未晞:“你能证明?”
      林未晞沉默片刻,走上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从手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紫外光手电——这是她作为珠宝设计师的习惯,总会随身携带基础工具。
      光束照在翡翠主石上,某些区域出现了异常荧光反应。
      “B货翡翠的典型特征。”她平静地说,“填充的环氧树脂在紫外线下会发出荧光。真正的老坑玻璃种帝王绿,不会有这种反应。”
      拍卖师脸色煞白。如果这是真的,拍卖行的声誉将毁于一旦。
      沈墨琛盯着那块翡翠,又看向眼前这个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女孩。她站在灯光下,侧脸平静,眼神清澈,与刚才那个垂眸怯懦的影子判若两人。
      “有意思。”他薄唇微勾,那是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林小姐对珠宝很了解?”
      “略知一二。”
      “那依你看,这套首饰该如何改进?”
      问题抛出,全场目光聚焦在林未晞身上。林薇薇嫉恨地掐紧了手心,陈淑仪和林振业则一脸错愕——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养女,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林未晞知道自己在冒险。但二十二年的隐忍,或许可以有一次小小的例外。
      “主石本身底子不错,但设计毁了它。”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帝王绿翡翠气质沉静内敛,适合简约设计。现在的镶钻过多过杂,喧宾夺主。如果是我,会去掉所有配钻,改用极细的铂金镶爪,做最简单的蛋面切割,突出翡翠本身的色泽和质地。”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先做褪填处理。虽然会损失三成重量,但能还原翡翠的本质。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过度装饰。”
      宴会厅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沈墨琛看着她,眼底闪过难以察觉的兴味。他忽然发现,当这个女孩谈论珠宝时,整个人在发光——不是外在的,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自信和专注。
      更神奇的是,他站在她身边,那种纠缠数周的疲惫感和头痛,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沈先生,这......”拍卖行负责人满头大汗地跑来。
      沈墨琛抬手:“拍品撤拍,后续按规矩处理。”
      他重新看向林未晞,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纯黑哑光名片,边缘烫着极细的铂金线条。
      “林小姐。”他将名片递给她,“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一趟。”
      林未晞怔怔接过名片。触手是特殊的细腻纸质,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私人号码,没有任何头衔。这种名片她见过——只给极少数人。
      “墨琛哥!”林薇薇忍不住上前,勉强维持笑容,“未晞她不懂事,打扰了拍卖会,我代她道歉......”
      沈墨琛甚至没看她一眼,只对林未晞说:“记得准时。”
      说完,他转身离场,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宴会厅再次沸腾,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在林未晞身上来回打量。林薇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陈淑仪则狠狠瞪了林未晞一眼,低声道:“回家再跟你算账!”
      林未晞握紧手中那张名片,边缘硌着掌心。
      她抬起头,望向沈墨琛离开的方向,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三天前偷听到的对话——林振业在书房对陈淑仪说:“沈老爷子病重,逼沈墨琛三个月内结婚,否则要收回他手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是我们的机会,必须让薇薇嫁进沈家......”
      一个大胆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如果。
      如果她先一步呢?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晞姐,‘繁星’秋冬系列初稿已发您邮箱,巴黎那边催着要最终定稿。”
      林未晞按灭屏幕,将名片小心收好。
      宴会仍在继续,香槟流淌,笑语嫣然。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女孩微微挺直了背脊,眼中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破壳而出。
      夜色渐深,黄浦江上游轮灯火如链。
      林未晞提前离场,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深秋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来,她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抬头望向沈氏集团大楼的方向,那栋沪上最高建筑,此刻顶端灯火通明。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过。
      后座车窗半降,沈墨琛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正好看到那个蓝色身影独自站在风中。
      “停车。”
      车无声停下。
      他看着她招手打车,看着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弯腰上车。蓝色裙摆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车门后。
      奇怪的是,当她的身影离开视线,那种刚刚获得的平静感再次抽离,熟悉的烦躁和头痛卷土重来。
      沈墨琛皱眉,重新靠回椅背。
      “沈总,回家还是回公司?”司机问。
      “回公司。”他闭目,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双眼睛——最初怯懦温顺,后来谈起珠宝时清澈坚定,像深潭中突然投入了星光。
      “查一下林未晞。”他忽然开口,“所有资料。”
      “是。”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外滩璀璨的车流。
      而另一边,出租车里,林未晞打开手机,看着搜索框中“沈墨琛失眠症”的关联词条,陷入沉思。
      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不止是命运的巧合。
      或许,她可以借此机会,逃离林家这个困了她二十二年的华丽牢笼。
      哪怕要用一场契约婚姻作为代价。
      她低头,点开名为“繁星”的邮箱,开始起草一份特殊的合作协议。
      车窗外,沪上的夜色正浓,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无数故事在这个城市里开始、结束、或悬而未决。
      而她的故事,也许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早晨九点五十分,林未晞准时站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前。
      仰头望去,八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光芒,这里是沪上金融中心的核心地标,也是沈氏商业帝国的权力心脏。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配深灰色半裙,外面罩着卡其色风衣,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与昨晚宴会上那个“不懂规矩的养女”判若两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微微渗出细汗。
      “林小姐?”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从旋转门内快步走出,笑容标准,“我是沈总的行政助理周妍,沈总让我来接您。”
      “麻烦你了。”
      进入大厅的瞬间,林未晞感受到无数目光投来。挑高十余米的前台大厅以黑、白、灰三色为主调,墙面是整片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巨大的艺术装置从天花板垂落,现代感与压迫感并存。
      周妍刷卡打开专用电梯,电梯厢内壁是镜面不锈钢,映出林未晞平静的脸。
      “沈总在顶层办公室等您。”周妍按下88层按钮,状似随意地说,“林小姐是今天沈总预约的第一位客人。”
      林未晞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电梯匀速上升,失重感轻微。数字快速跳动,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叮——”
      电梯门无声滑开。
      眼前是一条长廊,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墙,俯瞰着半个沪市的繁华景观。另一侧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作,林未晞一眼认出其中一幅是赵无极的真迹——市场估值至少八位数。
      周妍将她引至一扇双开胡桃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
      隔着厚重的门板,男人低沉的嗓音仍清晰可辨。
      门被推开。
      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足有两百平米。整面弧形落地窗将黄浦江景尽收眼底,天气晴好,江面上游轮如织。
      室内陈设简约到极致:一张近三米长的黑檀木办公桌,两把访客椅,一组沙发,以及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沈墨琛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签署文件。晨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和昂贵的百达翡丽腕表。
      “沈总,林小姐到了。”周妍轻声通报,随即悄然退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两人。
      林未晞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开口。
      沈墨琛放下钢笔,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在她身上扫描。
      “坐。”
      林未晞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标准的仪态,却不显拘谨。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沈墨琛开门见山。
      “因为昨晚的拍卖会。”
      “不止。”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今早七点,我拿到了这份资料。”
      林未晞心头一跳,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她的基本信息:林未晞,22岁,沪大美术学院毕业,林家养女。接下来几页,详细记录了她从小到大的经历,成绩单、获奖记录、甚至包括她中学时在报刊上发表过的小散文。
      翻到后面,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去年巴黎时装周后台,她戴着口罩和工作人员证件,正在为一个模特调整珠宝配饰。照片下方标注:“疑似与国际珠宝品牌‘繁星’有关联”。
      另一份资料显示,她名下有一个离岸公司账户,近三年有规律的国际汇款记录,单笔金额在十万至五十万美元不等。
      最后是一份医疗记录复印件——三个月前,她曾以“南山客弟子”的身份,匿名在沪上中医院为一位重要人物进行过针灸会诊。
      林未晞合上文件夹,指尖冰凉。
      “沈总调查得很仔细。”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我对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的每个人,都习惯做背景调查。”沈墨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尤其是,那些让我感到意外的人。”
      他的目光锁定她:“林小姐,昨晚之前,你在林家的形象是:温顺、怯懦、不起眼的养女。
      但这份资料显示,你至少有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珠宝设计师、国医传人,还有一个离岸账户背后的秘密。”
      林未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眼睛,迎上他的视线:“沈总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些,为什么不直接揭穿?或者,用这些信息来要挟我?”
      出乎意料地,沈墨琛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因为我对你要挟没有兴趣。”他说,“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要隐藏这些才能,甘愿在林家扮演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
      林未晞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做任何美甲,左手食指内侧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如果我告诉沈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这个答案您满意吗?”她轻声说。
      “不满意。”沈墨琛干脆利落,“但暂时可以接受。”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高大挺拔,逆光中,边缘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说说你对那套翡翠的看法。”他换了个话题,“昨晚你指出的问题,今早我的珠宝鉴定团队已经确认了。填充处理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林未晞松了口气,话题回到专业领域让她感到安全。
      “那套翡翠原石本身质地很好,可惜设计和工艺都配不上它。”她斟酌着用词,“国内很多老牌珠宝商还在沿用二十年前的审美,堆砌贵重材料,却忽略了设计的灵魂。真正的奢侈,不是材料的叠加,而是审美和工艺的极致。”
      “所以你的‘繁星’走的是简约路线。”沈墨琛转过身,目光锐利,“那个品牌最近两年在欧洲市场异军突起,主打‘隐奢华’概念。去年的‘月蚀’系列,被Vogue评为年度最佳设计。”
      林未晞心头震动:“沈总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过,我习惯做背景调查。”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其实三个月前,沈氏就尝试接触‘繁星’,希望谈亚洲区代理权。但对方始终拒绝露面,只通过代理律师沟通。”
      他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未晞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顺的、怯懦的笑,而是带着点自嘲和释然。
      “那么沈总,您今天叫我来,是想谈代理权,还是想拆穿我的身份?”
      “都不是。”沈墨琛重新坐下,“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这个词让林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请说。”
      沈墨琛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她。封面标题是:《特殊合作意向书》。
      林未晞翻开,快速浏览。
      条款一:甲方(沈墨琛)与乙方(林未晞)建立为期一年的名义婚姻关系。
      条款二:婚姻期间,乙方需扮演好沈太太角色,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维护甲方及沈氏形象。
      条款三:甲方为乙方提供住所、生活保障,并协助乙方脱离林家控制。
      条款四:乙方需每晚与甲方同处一室至少六小时(具体形式可协商)。
      条款五:一年期满,婚姻关系自动解除,甲方支付乙方一笔合理补偿金。
      条款六: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不得产生实质情感纠葛。
      ......
      林未晞的手指停在第四条上。
      “每晚同处一室至少六小时?”她抬头,困惑地看向沈墨琛。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快得几乎抓不住。
      “我有严重的失眠症。”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晚拍卖会上,我发现你在身边时,症状有所缓解。需要验证这是否是偶然现象。”
      林未晞想起昨晚他眼下那片淡青色,以及他靠近自己时,身上那种紧绷感的微妙变化。
      “所以您想用我做‘安眠药’?”这个说法让事情听起来既荒谬又合理。
      “可以这么理解。”沈墨琛面不改色,“当然,同处一室不代表必须同床。你可以睡沙发,或者我睡沙发。具体要求可以协商。”
      林未晞继续往下看。
      条款七:乙方需为甲方设计一系列私人珠宝,用于沈氏高端客户礼品(费用另计)。
      条款八:在甲方需要时,乙方需以“南山客弟子”身份提供中医咨询服务。
      条款九:合作期间,乙方不得泄露甲方任何隐私,甲方亦会保护乙方多重身份的秘密。
      ......
      很公平的条款,甚至可以说,沈墨琛给了她相当优厚的条件——住所、保护、还有对她才华的认可。
      但为什么?
      “我能问个问题吗?”林未晞合上意向书。
      “问。”
      “以沈总的身份地位,如果需要一段名义婚姻来应对家族压力,应该有无数更好的选择。为什么是我?”
      沈墨琛沉默了片刻。
      窗外,一架直升机从江面低空掠过,引擎声隐隐传来。
      “三个原因。”他缓缓开口,“第一,你足够聪明,也足够有秘密。这意味着我们互相制衡,合作关系更稳固。”
      “第二,你对珠宝和中医的专业能力,对沈氏有实际价值。这不是单方面施舍,而是互利合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眼睛很干净。”
      林未晞怔住。
      “我见过太多人。”沈墨琛的声音低沉平静,“贪婪的、谄媚的、算计的、虚伪的。他们的眼神里总有东西。但你不一样。即使隐藏了这么多身份,你的眼睛依然清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晚你谈论珠宝时的样子,让我看到了真实的林未晞。那个林未晞,值得一场公平的交易。”
      林未晞感到喉咙发紧。
      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如果我拒绝呢?”她听到自己问。
      “那么你可以转身离开。”沈墨琛摊手,“这份资料会永远锁在我保险柜里,昨晚的事情也不会再有后续。你会回到林家,继续做那个温顺的养女,直到他们为你安排一场‘合适’的婚姻,把你嫁给某个需要林家关系的男人。”
      他的描述准确得残酷。
      林未晞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陈淑仪挑剔的眼神,林薇薇得意的笑容,父亲林振业永远把她放在利益天平上衡量的态度。
      还有,那些深夜里,她偷偷画设计稿时,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我需要考虑。”她睁开眼,直视沈墨琛。
      “合理。”他点头,“给你二十四小时。”
      林未晞站起身,拿起那份意向书和她的资料。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沈总,昨晚您为什么竞价那套翡翠?明知道它不值那个价。”
      沈墨琛已经坐回办公椅,重新拿起钢笔。
      “因为那是我母亲生前设计的最后一套作品。”他头也不抬,“即使它被后来的人改坏了,我也要拿回来。”
      林未晞愣住了。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抱歉,我不知道......”
      “不需要道歉。”沈墨琛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二十四小时,林小姐。我等你答复。”
      林未晞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妍还在等候。
      “林小姐,我送您下楼。”
      “谢谢。”
      电梯下行时,林未晞靠在厢壁上,感到一阵虚脱。手中的文件夹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的秘密,也装着可能改变她一生的选择。
      手机震动,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未晞,妈让你中午回来吃饭,有重要事情商量。关于你和王伯伯儿子的婚事。”
      文字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未晞盯着屏幕,指尖收紧。
      然后,她慢慢打字回复:“好的,我会准时回去。”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自己的战场。
      林未晞挺直背脊,将文件夹抱在胸前,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
      二十四小时。
      足够她做决定了。
      不远处,街角咖啡店的玻璃窗后,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放下望远镜,对着手机低声说:“林小姐已经离开沈氏大楼,看起来神色正常。要继续跟吗?”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薇甜美的声音:“跟。我要知道她和墨琛哥到底谈了什么。”
      “明白。”
      男人站起身,压低了帽檐,悄悄跟了上去。
      而八十八层办公室内,沈墨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揉了揉眉心,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奇怪的是,刚才她在的半小时里,那种折磨他数周的头痛和烦躁,竟然完全消失了。
      就像一场持续不断的暴雨突然停歇,世界重归宁静。
      “沈总。”周妍敲门进来,“您接下来十点半有个董事会,需要我准备材料吗?”
      “准备吧。”沈墨琛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路过沙发时,他停下脚步。
      沙发上,林未晞刚才坐过的位置,落着一根细细的长发,在深灰色绒面上格外显眼。
      沈墨琛俯身,用指尖拈起那根头发。
      发丝柔软,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深褐色光泽。
      他看了几秒,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纯银名片夹,将发丝小心地夹了进去。
      “沈总?”周妍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沈墨琛合上抽屉,“去准备会议材料吧。”
      周妍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沈墨琛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想起昨晚,那个女孩站在光影里,用平静而笃定的声音说:“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过度装饰。”
      也许,这场突如其来的交易,会是他失眠症的解药。
      也许,会是一场更大的麻烦。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现在,轮到她了。
      窗外,沪上的天空湛蓝如洗,云朵缓缓飘过沈氏大楼的顶端。
      这座城市每天都上演着无数交易、算计和博弈。
      而今天,有一场特殊的合作刚刚拉开序幕。
      筹码是婚姻,赌注是自由。
      游戏开始。
      林家的法式别墅坐落在西郊的梧桐深处,铁艺大门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在深秋的午后透着一股颓败的华丽。
      林未晞站在门前,看着这栋住了二十二年的房子,第一次觉得它像一座精致的鸟笼。
      “小姐回来了。”管家陈叔打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谢谢陈叔。”林未晞点头,走进玄关。
      客厅里传来林薇薇清脆的笑声:“妈,你看这条裙子,Dior新一季的高定,我穿去下周的慈善晚宴怎么样?”
      “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陈淑仪的声音温柔宠溺,与昨晚宴会上的刻薄判若两人。
      林未晞脱下风衣,挂在衣帽架上,深吸一口气,走向客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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