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三》木馒犬

47、我的字好丑 像你，可爱

　　少女对少年一直有着莫名的幻想，他们都不愿去戳破这美好的外衣。

　　清晨的校园门口堆起了学生，他们三三两两进去。

　　热阳高照夏姜丝趴在高处栏上，她垂眸望向远处的蒋鲙。他一手拿扫把一手握撮箕安静在阳光下扫去落叶。少年眉宇带着股锐气，可往往在看到他那双含着温柔的眼时，便也会不知觉抛弃那点锐利。

　　高枝被砍去大半，高楼完整展露在外。蒋鲙负责领域很快完工，后背那道灼热目光从未离去。一阵强劲的风恰巧席卷而来，少年的墨发卷起大片，锋利的下颌线在脖颈处落下一小片阴影，他抬头看向高处的少女。

　　夏姜丝琥珀色瞳孔震动，眉眼温和换了个姿势，滚热的耳廓被死死藏在臂后，她笑：“早上好。”

　　蒋鲙点了下头，继续扫着最后一点。闷热的空气总令人喘不过气，蒋鲙动作更快了，他想回去吹空调……

　　刚扫完，他再回头，少女依旧安静地看着他，发丝撩起她眉梢，黑棕色长发垂落肩头，小翘鼻梁时不时扫过那扎辫子勾起稍稍痒意。

　　赤裸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她同往常一样对上蒋鲙的眼，八声擂鼓大的心跳降下，夏姜丝垂下眼帘移开视线，原先清亮的眸渐淡去光亮，高风不断灌入衣袖，羞燥的两坨红晕逐渐消去。

　　“早。”蒋鲙站在离她不到两米距离：“进教室吗？外面很热。”他清晰看见少女额间聚着一小片汗珠。

　　夏姜丝搭在栏杆上的手收紧，噎了噎：“不用。”

　　蒋鲙也没多劝解，又说：“我帮你把作业交了。”

　　“哦，好的，谢谢。”

　　蒋鲙眉眼深邃：“不用。”

　　等到蒋鲙彻底进教室夏姜丝才松了口气，手想也跟着起了层薄汗，她独自小声暗骂自己没出息。

　　再回教室她心态恢复从前，坐在左侧的蒋鲙正整理作业本，眉眼认真神情负责，手腕上的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一下下就像他们的心跳一样，落针可闻。

　　夏姜丝拿起自己的作业本，随意翻了两下，哽住，又不信邪翻向封面，姓名那一栏赤裸裸写着‘夏姜丝’三个大字。

　　蒋鲙灵敏，探问：“怎么了？”

　　夏姜丝满脸嫌弃看着那本沉重的作业本：“这字也太丑了吧。”前有蒋鲙的字在，她怎么看自己的字怎么不顺眼，总觉得自己很差劲……

　　蒋鲙点头：“你的笔锋很有意思，像你。”

　　“我感觉你在骂我。”她负气把本子扔远了点。她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写字这么丑，就算再怎么认真写也还是怪怪的。夏姜丝清晨那点欢愉也在此时不知所踪，她恹恹地斜睨自己的字，又明目张胆地看蒋鲙的脸。

　　她永远记得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字就是人，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字。”这句话与她而言是一句赤裸的嘲讽。

　　“你学的是什么字体？”夏姜丝突然问出口。想也不用想字这么好看，肯定是很努力学过的。

　　蒋鲙眼睛胀痛顺着摘下眼镜，修长的指节按压鼻梁缓解疼痛，他闭着眼回：“我学的行书。”

　　“那你会毛笔吗？”

　　“会。”

　　夏姜丝趴在课桌上仰视少年，这个角度足够看清他的眼睫有多长，她从没想过男性的眼睫会这么长，忽地想起蒋鲙曾对她说过自己会国画。

　　想到这初觉他会毛笔也不稀奇了。

　　蒋鲙侧目而视，手里捏着眼镜脚几不可察抖了下，他注视少女那双含着星光的眼低低“嗯”声，很快移开眼，好似眼前人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放下眼镜，拿起擦镜布擦拭镜片，说：“我在家偶尔也会写毛笔字。”蒋鲙言尽于此，想必不用多说夏姜丝都能够明白。

　　夏姜丝象征性点了两下头，也对，平常学习时间都不够，更别说留给兴趣爱好了。她撑着下颌转而去看窗外的风景。

　　闹人蝉鸣再次响起，一栋栋楼层紧挨在一块，无数道小巷相连串起，门铺里响起呜呜风声——与高桥上的轰鸣一同灌入耳孔。沾满尘灰的凉阶上坐满人，一把把超市免费扇子在幼小或付满浅厚茧的手心中扇动，大家围在一块聊天。罔去夜晚的稠黑，逝去钻石的闪烁，这一刻只有小城的安静喧闹，没有高亮的楼层，只有自己。

　　她并不是一个讨厌热闹的人，相反会去体验享受热闹的场景。夏姜丝原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只不过因为性格内向很多人会认为她不好相处。她时常会厌恶自己的胆怯懦弱以及无能为力，她也没想象中的勇敢，那点微不足道的勇敢也得靠幻想自给。

　　她不懂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蒋鲙上心的，会把他看得比自己还重，会喜欢和他待在一起，那种浅淡安心总能在他身边感受到。

　　而黄保延是她血脉上的哥哥，虽她总说你不配做我哥哥，可在见到黄保延时心底又会燃起渺小的渴望，那种颤动是她不愿承认的情感，甚至是厌恶。有时候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对他们有美好的幻想，一次次被梦魇缠绕的是她，被选择的也是她。

　　她不能选择忘记，更不可能选择原谅。

　　夏姜丝没明面上看得快乐，那个家庭带给她的眼泪是一辈子，她不知道一辈子多长、多久。她只明白一个道理，活着有更多机会。

　　当晚夏姜丝抱着一团毛绒绒东西出门，因为东西很大，影响到她行走，原先几分钟的路程，今夜的她多花了三分钟。

　　黄保延站在沾满蜘蛛网的小灯下，这盏路灯基本没起什么作用，灯泡灰暗，灯罩缠满植物，径直朝房屋延展——

　　他们相约在河边的小巷，附近是一所初高中学校，夜晚九点，高空悬挂着满天繁星，那是宇宙赋予地球的眼睛，夏姜丝一路沿着繁星走向远处。

　　黄保延后背抵靠在混泥土高柱上，仰头便能看见高柱顶上残块，一条发锈是钢筋暴露在空气中，弯曲半径看不见一点锋利。尽管外表残破，在天气的促使下那根同天空比肩的柱子仍散发出热气。

　　远处夏姜丝看得清楚，黄保延站姿随意，手机屏幕上的白光暴出那张欠揍的脸。

　　在听见细微脚步声时黄保延顺势抬头。

　　少女脚步很轻，也不可避免带起尘沙，微小沙粒踩在脚板上有明显尖刺感，再经过鞋底的摩擦锐头滚动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航线。

　　今天的她扎着很可爱的双马尾，她和姐姐一模一样，大眼睛小翘鼻，鼻梁微微高线条柔和，眼尾下垂，笑时眼角会有小纹会有明显上扬弧度。双胞胎外貌一样，性格却大相径庭，姐姐偏温婉，而她更肆意如同墙缝中生长的植株不惧风雨。

　　“大半夜叫我做什么？”说着他随意地轻抬眉，原先拧紧的眉宇舒展开定格在少女怀中那大团白花花的毛绒玩上。

　　黄保延：“……”

　　夏姜丝费力抱着毛绒物，东西太大几乎挡住她的视野。她耿长脖子，活像个天鹅：“给你的。”

　　黄保延张口拒绝，他最讨厌这种毛绒东西。

　　夏姜丝无视他的话，一把塞进他的怀中，甜甜一笑：“生日快乐！”风刮起她两侧长发，发辫是很亮眼的玫粉色，簇拥一块的叶面疯狂击掌，像是在对这场话剧表达忠诚的信任。

　　黄保延僵直在原地，心脏顺着停顿三秒，他直勾勾看着面前比他矮的少女。胸腔处的那口气被死堵住，直到那阵强劲的风将他唤醒，经脉向被细密电流刺激，皮肤上鸡皮疙瘩浮起——最后别扭地说了句谢谢。

　　没了下文，两人尴尬在原地。夏姜丝准备好的说辞在黄保延的迟疑中消失殆尽。

　　她脚尖翘起，膝盖呈现微弯状态，试探性朝他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

　　黄保延冷眼扫向她的脚：“我以为你诚意多大呢。”

　　夏姜丝：“……”

　　这么远激下，夏姜丝没了逃离的心思，梗着脖子就要对峙：“你什么意思啊，嫌弃我的大白熊？”

　　她虚指着面前被黄保延死抱在怀中的面团：“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食指挑了挑白熊扁扁的耳朵，“你看看这耳朵，这体型这脸，多好看啊。”

　　夏姜丝没说自己为了这次礼物她准备了多久，挑选了多久。

　　“诚意和礼物是两码事。”

　　夏姜丝噎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回了句，你老实说作弊了多少次。

　　她严重怀疑黄保延考试作假，年级第二居然能说出这么傻的话？她不信！当她傻呢！

　　黄保延没有漏出一丝心虚：“靠实力。”

　　夏姜丝呵呵冷笑两声：“那你语文是怎么考的。”

　　“有礼物就有诚意，有诚意就有心。”

　　“你的理从哪儿来？”

　　黄保延没回，只自顾自说要回家睡觉。夏姜丝没阻拦，自己也困得要命她得赶紧回去睡觉。

　　夏姜丝刚走两步路，被身后的人喊住，她促然顿住步伐，转过半身，望向两米远的黄保延，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永生难忘：“高考顺利。”

　　夏姜丝轻点了下头，也对他说：“高考顺利。”

　　黄保延要去国外，她也没什么能送他的，最后这句话，就当最后的祝福与道别。之后黄保延便没了消息，夏姜丝也没想过联系他，时间也就这么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