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三》木馒犬

19、我脑子很正常，没病 有根基在，

　　蒋鲙奋力睁开沉重眼皮，耳边渐渐恢复响声，仪器滴——滴——声不断。
　　意识模糊间，他想自己昨天才刚经历了那么惊险的事，再一睁眼，怎么就到了这儿……
　　他动了动插着输液管的手，爸妈激动站起身，一直喊医生。
　　半个月后，蒋鲙恢复了许多，今天的病房格外热闹，病床边放满花束，桌面上全是水果和礼盒。
　　来的人其实不多，也就关系好的几家。蒋鲙注视窗外，蓝天白云，很有夏日气息，但现在已经十一月份了。时间快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已然31岁了。
　　屋内陷入安静，沙发上坐着一位女人，面容娇好，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冷漠。
　　那女人先开口：“好久不见啊，蒋鲙。”
　　蒋鲙并未理会，瞳孔涣散地盯着那片蓝云，昨天梦里的天也是这么蓝，好像是艺术节。
　　他快忘了，自己和夏姜丝曾经一同参加艺术节。
　　哦，对了，还有运动会。她很厉害……
　　想到这，蒋鲙的手猛然伸进枕下，滑白一片。他脸倏地冷下来。
　　女人站起身：“怎么了？”
　　蒋鲙此时才看了她一眼。周家的小女儿周莱，他哑声：“你好。”自己已经很久没说过话，说出的话语多少有点磕绊。
　　“嗯。”女人见没事，又坐回去，叹息，“哎，我爸妈一直想撮合我俩你知道吗？”
　　没有回应，周莱也不恼，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我其实不想结婚生子，我呢这辈子独自一人就好。”
　　“你会杀人吗。”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周莱显然是没想到蒋鲙会说出这种话，她回答：“不会。”
　　话完，这两字也传达完毕，他又说：“其实她也应该是一位法医或者警察。”
　　“谁？你女朋友吗？”
　　蒋鲙摇头：“不是。”
　　“那她现在做什么工作？”
　　蒋鲙又摇头，声音平静：“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周莱知道自己失言，赶忙道歉：“抱歉啊，我不知道……”
　　蒋鲙鼻腔冲出一声轻笑，很是无奈地笑：“没事。”
　　“抱歉，刚刚冒犯到你了。”蒋鲙又说。
　　周莱摇头说没事。

　　蒋鲙该说什么呢？周莱其实一点也不像夏姜丝，但她身上有夏姜丝的东西。
　　夏姜丝一生过得安静。
　　蒋鲙一生没什么成就。
　　还记得那天他抱着夏姜丝的骨灰走出那间小屋子。手里多了一盒骨灰，少了一张银行卡。
　　他花了28万买下夏姜丝的一生，不贵却也补不齐。
　　31岁的他在各个城市都买了房子，开了一家花店，帮助了许多孩子。他这一生别无所求，所愿便是夏姜丝下辈子能健康幸福。
　　周莱定定盯着蒋鲙，她有听说过蒋鲙有喜欢的人。尽管昨天她父母都说那是他的臆想。周莱做法医很多年，人各处器官与骨骼她都无比清楚，但她永远看不懂面前这个男人。
　　长得美，眼镜也摘了下来，脸上一点胡茬都看不见，可谓是精致到极致。在聊到那位不知名女性时，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夏日暖阳。可再看，实际上阴雨连绵，可怜悲怆。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她指的是精神。
　　给她回应的是一片安静。
　　良久，男人薄唇轻动，他说：“她曾经写过一句话，‘我的血肉里架着一副白骨’。”又是一句令无法理解的话。
　　“很美吧。”
　　周莱硬着头皮点头。
　　蒋鲙同她又说了几句话，病房再度陷入宁静。
　　周莱走出病房，刚巧碰到罗芝笑，两人也是旧识又聊了几句。
　　罗芝笑走进去，蒋鲙还在发呆。
　　从她到蒋家的第一天能明显感受到蒋鲙对她的愤恨与不满。这种无原由的情感，她摸不着头脑，也没多想。
　　到现今亦是如此。
　　他很有距离感地喊了她一声嫂子。
　　哥哥也在此时走了进来，亲昵地喊了一声芝笑。
　　罗芝笑睨了眼发呆的蒋鲙，略有些责备：“别这么大声，小鲙还要休息。”
　　蒋宴亭座到蒋鲙病床边的椅子：“这件事是哥的原因……”
　　蒋鲙出声打断：“你们别再撮合我了。没人会想要一个神经病丈夫。”
　　蒋宴亭的话卡在喉口，嘴边转了个圈：“这关乎到家族。”
　　蒋鲙撑了撑手，调增坐姿：“没感情。”
　　“你在乎吗？”
　　“不在乎。”他躺回去，目光一转，定格在蒋宴亭的脸上，“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只想好好守着她。你有嫂子有孩子，幸福美满，可我什么都没有。”
　　语气平静，没有悲伤，没有忮忌。时间早已将他消磨，只是想到如果自己和她都有一个美好的家，那该是什么样的？
　　夏姜丝应该会养很多植物，蒋鲙应该会帮她打理植物。他不知道夏姜丝喜欢什么花，于是每年他都给她带不同的花，不同季节的花。一年里他会去见她很多次，只要有花盛开，他就去见她。
　　马上春天了，他该去见她了。
　　蒋宴亭没再说话，他们亏欠他太多。总想补偿，到头来，蒋鲙什么都不需要。
　　他站起身，脚正要踏出门时，蒋鲙叫住了他：“我可以联姻，但我们不会有感情。”
　　蒋宴亭抓门框的手收紧，哑声：“好。”
　　罗芝笑眼里复杂，隐有泪水打转：“小鲙……谢谢你。”
　　蒋鲙没说什么。罗芝笑谢错人了，她该谢的是夏姜丝。

　　周莱在得知蒋鲙愿意联姻时，呆愣一瞬，有些恼火，一路找到蒋鲙的公寓。
　　蒋鲙像是提早预料到，先给她开了门。
　　周莱冲进去时，被里面的装修给惊艳到，每面墙上都挂着油画，画上全是少女的背影，以及一双美眸，她眼里的震撼不假：“你真的很喜欢她啊。”她接过蒋鲙给她倒的水。
　　蒋鲙没有回应她，而是问她：“你能接受联姻吗？”
　　“不能！”周莱摔下水杯，“我都准备和我家人坦白我一辈子不结婚了。”
　　“抱歉。”蒋鲙垂下眼帘，触及到无名指上那圈戒痕，心猛然一抽，“这原先有一枚戒指的，我把它摘了。”
　　周莱真搞不明白蒋鲙这人脑回路，圈子里谁人不知他不爱那些乱七八糟，整天关在家中创作。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这种。”
　　“嗯。”她颔首。
　　“我不会告诉你，有些事你自己不愿记起，我也不能说出口。”
　　意有所指的话，给周莱当头一棒，她尬笑两声揭过。
　　婚姻在他们圈子里从没有选择，两人都只能默认这段毫无感情的婚姻。于家族而言，利益才最重要，牺牲一段婚姻，换来一辈子利益，这很划算。
　　婚礼在第二年的夏季，在此之前，蒋鲙去见了夏姜丝。墓碑下方放着一束花，黄保延来过。他苦笑蹲下身：“抱歉，我没信守承诺。”风随声起，蓝天拒绝暗淡，晚霞斜挂天边。

　　夏姜丝蹲在路旁，细细观赏猫咪吃鱼骨，这些猫很有警惕心，她从不靠它们很近。
　　蒋鲙站在夏姜丝身侧，微微歪头：“下午好。”
　　学校放了两天假，夏姜丝出来散步，蒋鲙也出门遛狗。他们似是默认了这种无声的友约。
　　“走吧。”夏姜丝站起身，拍拍手心，不舍地看了眼警惕的三花猫。在这片小树丛里住满野猫，有出生几个月的，有正怀着的。
　　“艺术节是不是往后推迟？”她问。
　　“嗯，推迟一个星期。”
　　“那运动会呢？”
　　“同一个星期举办，周四艺术节，周五运动会。”
　　长河寂寥，步伐重叠，长影共斜，她抬眸看向夕阳，琥珀色瞳孔染上紫粉。电动车疾驰而过，掀起一阵风：“嗯。”
　　“蒋鲙。”
　　“嗯？”风吹起两人的发丝，蒋鲙侧目盯着她的侧脸，鬓发乱扬，笑容漾起，“我们会是一辈子好朋友吗？”
　　他心中一紧，没答，转移话题：“她们给你报名了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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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笑容洋溢的夏姜丝一听这话，嘴角倏地弯下：“可以把我撤了吗……”胸口堵着一口气。运动会她尚且能应付，演话剧，这不要她出糗吗！
　　夏姜丝咬紧牙关奋力原地跺脚：“我死都不去！”
　　蒋鲙嗤笑出声，夏姜丝冷哼一声，幽怨的字，一个个从嘴里蹦出：“很好笑吗……”
　　蒋鲙配合摇头：“不好笑。”
　　“回去我帮你联系老师说你不参演。”
　　夏姜丝没理会这句话，反问：“我演什么？”
　　“一颗树。”
　　“？”大脑崩开的神经续上，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差点跳起来，“一颗树！”
　　“嗯，我演鸟。”
　　夏姜丝哈哈两声，随口说：“那咱俩还挺般配的。”
　　蒋鲙压下翘起的嘴角，问她：“那你要参演吗？”
　　“演啊！如果是其他的我会毫不犹豫拒绝，但如果是一颗树！”她顿住，瞳孔中闪烁星光，“我必须会演。”
　　“你很喜欢树吗？”他忽地想起在校门外对植物讲话的夏姜丝，蒋鲙抓紧想从手心偷跑的狗绳。
　　“因为树长命百岁啊，我这辈子的愿望就是长命百岁！”语气坚毅肯定地望向蒋鲙。
　　对视的第一秒，瞳孔缩紧风卷起心脉，乱作一团，他紧咬牙关，压下左心口扑通乱跳的悸动：“嗯，夏姜丝长命百岁。”
　　这时的他，只当是句简单玩笑……
　　“你打算报考什么学校？”
　　“你打算报考哪里？”
　　“清华。”
　　“那我跟你一起。”说完，夏姜丝顿住。这样说会不会太冒昧？这么想这又补上一句，“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我想跟你待在一块儿。”
　　“对了，蒋鲙我要报名运动会，你要吗？我跑800。”
　　蒋鲙没有立刻回应，向前走了整好十步：“我报1000。”
　　夏姜丝：“怎么想跟我比嘛？”
　　她的声音很温和，同秋日凉风，细数潺潺流入耳畔。
　　他说：“我们不一直是竞争关系吗？”
　　夏姜丝从兜里拿出一颗蓝莓糖，指尖捏住锯齿开口处：“亦敌亦友。”说完，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黄保延什么时候回来？”
　　蒋鲙似是没料到她会先打探黄保延：“这么在乎他？你喜欢他？”
　　“嗯？”夏姜丝眉眼拧成一团，“我眼睛瞎了，看上那种满是花花肠子的人。你质疑我审美？！”
　　听完，蒋鲙心情轻松：“过两天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