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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沸腾 “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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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好些吗?”
“好多了……”宋停文脸色很难看,唇上红白分明得让人恐惧:“……那边,是谁,我——看不清——咳——”
“是柳公子和程兄。”谢冉贴着他耳朵回答,他的瞳仁动了一下,有一瞬间想问他们一个一个都是怎么突然就杀出来的,却还是摸索着握上刀柄:“……扶我起来。”
谢冉搭上手:“……你还要干什么去?”
宋停文顺利起身后就放开了他,血色侵染他伤痕交错的喜服,凌乱的发丝沾到胸膛上,他料来柳瑛不会真的莽撞出手,可他的考虑在何处,又暂时想不出来:“不知你们是何时来的……”他的眼里,那些争斗尚还是模糊的影子,但他从中分辨出了属于同门的刀法,大刀开合间,似有鹰扬谷的水声宣沸雷动。
他低头看看自己血色斑驳的手,虚影重叠。
“已至穷途……我现在只想……求个痛快。”
“什么痛快?”
——就是痛快,打得痛快、杀得痛快——或是别的什么?总之是痛快,是他能求的所有痛快,是他这几近半生的时间里所有压抑需要的全部痛快,是他在此后的片刻残生里能搏得的时刻痛快……
他握紧了刀,走向眼中翻飞混乱的战团。
从此刻即,步步是残生。
是他倘若下一刻便力竭而死,仰躺在地面上、睁眼看着天时,无论那时晴雨,都能觉得“此生已矣”的痛快;
是微芒落于余烬之前,也已倾尽残焰,微风也尽皆托送于她的痛快;
是放手那梦中的挽绳负弓的少年、不再回头、不再追那个过去自己、无愧无悔的——
痛快。
大刀在地上划出一条线来。
“啪嗒”一声,从他散乱的衣服中掉出一个珠花,他没有停下。
人,真的有来世吗?
倘若他不自量力,奢望有呢?
如果有来世的话,他希望还可以做那个少年人,在山上套马、在林中射鹿,刀向心处,心往自由。就这样做到老死。
江湖归白发,天地入扁舟。
外围有人注意到他,分了刀来,宋停文扬刀斩开,继而双手抬起刀柄劈其面门,被架住后借力弹开,甩过半弧,斩其右臂。
倒下一个,他抬腿跨过。
“谢冉?”
“听得到。”
“谢谢你。”
大刀又一次划出一条线。
谢冉:“……”
“柳瑛还有阿雪……”
“只要能活着脱身,我可以保你们不死。”
宋停文终于停了一步,微微偏过头来,为谢冉增添了此生未见过的眼神:只有一点儿,只有一刻,寂灭的落寞的、了然的淡泊的还是难过的痛苦的,他那时分辨不出,也难以形容于辞藻。总之因为这份陌生,他都不能判断宋停文到底是要说什么了,是信任他?还是觉得他轻易许诺?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好好活着的人身上望见过如此神情,到底是源于某件具体的痛楚,还是他自知的大限将至?
“谢谢。”
可是最后前进之前,他只是这样说。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又遇上人与他缠斗,三招之后未决生死,宋停文忽然一个刀障落地圈死敌我,方寸之地以命相搏。谢冉大惊,往前跟了一步,可彼处几乎已经乱作一团,他目不暇接,几乎反应不过来——刀障散去以后,宋停文后背遭袭,柳瑛这才看见敌人的刀风朝向,飞渡过去架住——与程清雪长刀交叉相接,与数道刀障辉映,战场一时七零八落四分五裂,那个曾在山上对柳瑛问东问西的少年人带头冲入:“大师兄!我们来了!”
程清雪得空回头,才见宋停文身上的喜服已失了华彩模样,唯余触目惊心。
宋停文怔怔地望着那些同样的刀风和他都叫不上来名字的人,脑中飞速运转片刻,张了张嘴:“……柳瑛,此事非同小可,并非寻常争斗,你们纵身险地——”
“师兄别担心,我都知道,我料到了,只是事已至此,与其师兄你一人螳臂当车,不若就此把水搅浑,掀他个天翻地覆!”
柳瑛粗粗扫一眼战局:“也许等他们自认胜券在握,闹到台面上来,才是唯一的转机呢。”
“这里有我们就可以应付。”程清雪轻声说:“……那位殿下,往山里去了,你……去追吧,我们稍后追你。”
殿下?
宋停文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怎么会真的出来了?他不是那把刀吗?这到底是什么计划?他抬头看看周遭,柳瑛没有拦他,举刀做出攻击姿势:“去吧,什么都好,别留下后悔。——这里放心,有一个算一个,叫他们谁也跑不了。”
时间紧迫,宋停文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哪个方向?”
“转头,身后。”程清雪迎上一把刀:“去吧,我和柳公子一样,必不会叫一只鸟飞出这片天。”
宋停文望向山林,最终还是朝着山里去了——她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她计划中未曾显露的部分?
一阵很突然的慌张,侵袭了他的心,是从前无论行于怎样危机四伏的刀山火海都不曾出现过的慌张,勾动他体内那个恼人的东西,又攥住他的心,影响他运功。山林在身下时快时慢地后退,好像脚下也开始变得深深浅浅——他要追到哪里?
已经过了山腰,宋停文力有不济,摔落下去,路边倒着两三个人,他撑起来去看了一眼,尽数是燕迟的手下,已经伤重不支。可他往上能望见的距离,依然还是风声萧萧,半个人影都无。
他的伤势几乎已到垂危之际,多亏在山下时谢冉施以援手,他还能再上几步,否则此时躺在这的就应该是他了。
山景已在眼中出现叠影,宋停文知道他没多少时间了,绕过这些人继续向上、向上、向上。路上还看见了别的尸身、别的血迹,一直追到他好像再也迈不动一步,终于听见了声音。
段飞白的声音。
她与他之间挡着一个人,被段飞白的扇子卡进喉管,随着她一抬手,伴着飞溅的热血倒下。
她此时才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