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春芳歇》丝丝猫

8、第八回

　　自那日谈话后，丽娘与宋贞名之间的那种尴尬的气氛便有所缓解消除。似乎夫妻这个名分，也奈何不得这各怀异心的二人。只是急煞了梁妈妈，看不懂这二人为何这般。明明大少爷也是常来这房内，亦同小姐谈笑风生，又无传闻说在外头曾有二房，如何就是不留宿呢。而小姐似乎也是无这方面的心思，每日只是看看书，练练字，闲来无事就在自己小院中转转，也不曾得出去。似乎这样也是非常怡然自得。这般光景持续了一个月，梁妈妈终于耐不住，踏着小碎步蹬蹬登上二楼，准备找丽娘好生教导一番，却见丽娘慵懒的倚在栏前，目怀忧思，神思似虚无缥缈不知飞往何处。梁妈妈本是心直口快之人，见得这番情景，又怕勾起丽娘前尘往事，抑出那种病症，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回房中拿上一件披风，走到丽娘身后，披在丽娘身上。说道：“此时露重气寒，夫人莫不要这般坐在这里。小心身子。”

　　这番话仍未将丽娘的心思拉回来，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差不多将近半年，除了这个小院外，宋府她都未曾转遍过，此前因怕生事，人多口杂，是以能说话的人都不多。那三弟妹固然是好，宋贞名也对她礼让万分。可难道自己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吗？宋贞名自知亏欠与她，也算的是个有良心的男子，将她在这宋府内保护的很好，未曾趟过一趟浑水。可，就这样了吗？她眺望着远处，站起来踮着脚奋力望也只能看见前方建筑的砖瓦，未曾得见外面的天空。她觉得不满足，很空洞，不甘心过这般傀儡的日子。她想找个地方，可以大声地笑，肆意地过自己的生活，独立于世外，不用受任何人任何事物的拘束。不用看别人脸色吃饭，不用小心翼翼的生活，越是懂得保护自己的人，就越是向往肆意的过活。这是她前世今生一直以来的梦想。她有双手，可以劳作，她有大脑，也懂得思考。她深知独立生活的可贵，不想在这大院中的一隅净地孤老终生。想到这里，她轻抚了下搭在肩膀上梁妈妈的手，仍望着前方，近乎呢喃的说：“梁妈妈，你说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外面呀，外面是市井大街呀。有商贩，集市。这宋府之外是贵商的聚集地，大凡身家颇丰又背景显赫的商人都居住在此，沿着这路走，就到了洛城的主城区，酒楼林立，商铺云集，小姐没出阁前不是最爱吃‘八宝斋’的‘四喜丸子’么，那八宝斋也坐落在那呢。小姐小时候，我还带你逛过元宵花灯呢，不记得了么？”

　　丽娘转过头，笑看着嬷嬷，摇了摇头。

　　梁妈妈显然是说起了劲，又继续数了起来：“那时小姐才五岁吧，点点的粉玉雕琢出来的人儿，又是家里幺女，谁见了都疼。那年太太见你不爱家中灯谜，说‘这些年年都猜，都猜腻了’，就让大少爷二少爷带着你，带上几个奴仆丫鬟，去城区转了转，那时候小姐就显出聪明了，多大个人呀，出去又猜出了不少灯谜。大少爷二少爷都最是疼你，带你转又带你去‘八宝斋’，从那时开始，小姐你便特别喜欢它家的‘四喜丸子’呢。后来小姐长大了，出落的水灵灵的，文采又好，哪家的公子不想求去。这宋爷也是洛城有名的公子，三代皇商，家世又好，这门亲事，也是老爷太太少爷们过了目又定了的，谁知道后来……”

　　说到这里，梁妈妈说不下去了，拿起手帕拭了拭泪。丽娘安抚地拍了拍梁妈妈的手，说到：“梁妈妈不必为我难过。我这场大病后，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许多事情也都看开了。有父亲母亲哥哥们的如此疼爱，又有梁妈妈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是如何都会好起来的。嬷嬷放心。只是如今我在这宋府活的如履薄冰，相公待我虽好，却并不是夫妻之间的好。这偌大个宋府，人多混杂。梁妈妈，我想同相公求处庄子，自立门户去。”

　　梁妈妈诧异的抬起头，“什么？！从这宋府中出去？？”

　　丽娘点了点头。

　　“小姐，这可使不得啊。这这这……你这如何再同姑爷相处呀。看姑爷最近也常来了，本来好好的，怎么小姐你又要出去啊？”

　　丽娘认真的看着梁妈妈说，“相公对我，并没有夫妻情分。我是不愿在这宋府中自求一隅小心翼翼的过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偌大的宋府，都不是我的家。不温暖。前般抑郁之思，我不想再有一次。嬷嬷，我意已决。你可愿带着翠柳，随我同去？”

　　梁妈妈一愣，想起她从小带大的小姐，她那从小就放在手心中疼爱的小姐，奶声奶气一直喊她“嬷嬷~嬷嬷”的小姐。这样好的小姐，长大后嫁进宋府来却是如此待遇，相公冷淡，婆母不闻不问。这次依得上天保佑，不然，要是再有一次如前般病症，这可如何是好。不如听小姐的，出去让她散散心思，等痊愈了再回来也不迟。想到这里，嬷嬷只好也算同意了丽娘的想法。

　　第二日，丽娘遣小厮去寻宋贞名，带去一张梅形小笺，上面方方正正用小楷写着“有事相商，有空速来。”宋贞名看完后便急急往这院中赶来，踏入主屋，又转入寝房，便见丽娘有施薄妆，一手轻轻摇着流苏扇，半卧在贵妃榻上微寐养神。宋贞名不禁脸红了红，又不知如何开口唤她，只好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闻得声响，丽娘悠悠睁开眼睛，看见宋贞名站在门口，便缓缓踏鞋下地，笑着说：“你来啦。”

　　宋贞名点了点头，说到：“何事？”

　　丽娘没有正面答话，只是一边掀帘子出去一边笑道：“上次三弟妹回娘家，捎了些冰云薄片，说是茶中精品，你尝尝。”又遣翠柳下去拿了茶具。

　　宋贞名跟了在身后，见丽娘轻挽云袖，露出洁白皓腕，又拿了本游记给他，说：“煮茶需时，拿这个稍作消遣。”

　　宋贞名顺手接了过来，翻了几页，说到：“这种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了，你何必亲自动手呢。”

　　丽娘只是笑而不语，十分自得的在旁边享受起了煮茶的过程。宋贞名被她的心情所渲染，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的看她煮茶。这套茶具还是他自己从江南官窑特地定制带回来的，灰棕色的底座显得十分沉稳大方，厚重圆润的茶具边口无一丝粗糙感，这般暗低的色调，本不适合姑娘家，却见丽娘纤纤素指如行云流水般地进行着每个步骤，倒有种得相映衬的感觉了，看着看着，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贞名接过来丽娘沏好的茶，轻啜一口，回味半响，正欲评析一下时，抬头就看到丽娘有些急切的神色，眼巴巴的盯着自己，不禁觉得好笑。放下杯子，说道：“恩，入口绵泽，不失为好茶。对了，你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丽娘笑了笑，说道：“恩，是呀，贞名，我想同你商量个事。”

　　“你说。”

　　“贞名，我想求处庄子，出去住。”

　　贞名拿起杯子，正欲待再喝上一口，闻得此言，不禁猛然抬头，一脸惊异神色一览无余。他放下杯子，沉了半响，问道：“为什么？莫非有那刁才恶奴为难于你？”

　　“没有。”

　　“莫非是这边饮食不合你口味？”

　　“不是。”

　　“还是说你想换个院子住？这个院子住的并不合意？”

　　“不是这样的。贞名。你听我说。我本有思绪繁浊之症，不期竟能大好，实在是福气。也是怕了还会抑出这样的病症，故想求处庄子，出去疗养一段时间。”

　　“你若是想出去玩耍，亦可带着小厮丫鬟们出去，不必出去住。”

　　“贞名，我在宋府住的不开心。你对我无意，这偌大的宋府便同我无多大的关系，好似寄人篱下，处处都受制。贞名，我懂你的无意，也体谅你，包容你的无意。我并不怪你，人的心都是由不得自己选择的。你心里已经住了别人，我便不强求还要多加一个丽娘进去。只是贞名，我并不快乐。而我相信，你是懂得的。不如放我出去。”

　　宋贞名心中大恸，那句人心都是由不得自己选择的，她是这般理解他，但是她却不快乐，而这一切似乎都是自己给的。他有愧疚，看着丽娘明亮坦白的双眼，他更觉得自己当初娶了这样的一个女子，实在是误了她，但自己，又不得不负了她。

　　“我知你已有意中人。无法再接受别人，我痛苦过，也终究释然了。我很羡慕那个女子，有这样的男子为她执着牵挂。我也能理解你的做法，理解你这种执着。只是，贞名，我不快乐。我闷在这个地方，我不快乐。”

　　说完，丽娘郁郁地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走了出去，坐在回廊上，似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天生就是洒脱的，却看不到自己向往的天空。

　　这二人一人坐在主屋内，一人坐在回廊上，都在思索，时间一点点的过，暮色西斜时。宋贞名终于走了出来，站在丽娘的身后，半响，他说：“我知道了。我这就遣人下去安排。静安山那边有个庄子，依山傍水，风景独好。这几天，遣几个婆子去拾缀一下，等收拾妥当，我便禀告母亲，说你要去静安寺内上香，顺便在那边小住几日，修身养性。”

　　丽娘静静地听完，站起来如释重负的说：“谢谢你，贞名。谢谢你的懂得。”

　　贞名沉默了半响，又说道：“你多带些丫鬟婆子去，一个人住在那边要小心。”

　　丽娘点了点头。

　　贞名又言：“有时间，我会去看你的。”

　　丽娘不语，只是转身进屋，不过一刻又出来，轻轻递给贞名一张素色便笺，只见上面娟秀小楷写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已暗下来的天色让丽娘的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她的眉眼，更猜不透她的心思。他想留，又不知如何去留，他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拿着那张便笺默默的出了院子。走到门外，又回头看看，心底只是微微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