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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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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贞明果然遣小厮荣秀将两本大描红并着几本散行游记给送了过来,又捎来了宋贞明的一句话,“夫人若是想看书便移步西边的‘四季斋’便可”。丽娘觉得不错,赏了他些许散钱便让他下去了。自来到这个世界起,本来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一直不曾多与外人接触,也不敢走出这院子,连与婆母请安也推脱不曾去得。如此亦有月余,和院中的众婆子丫鬟小厮熟稔了之外,不多言也与她一种主母威严,是故现在也无人发现这丽娘竟是换了个灵魂。至于梁妈妈,觉得她亲手带到了小姐病痊愈即可,见到丽娘脸色渐渐红润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往别处多想。只是,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少,不曾晓得这是什么朝代,外面是什么状况,国君是谁,年号是甚,偏偏这些又不能问与别人。是故,从这日起,丽娘便常常移步“四季斋”,企图从众史书中求得一知半解。
原来这里竟是一个从来未在现代史书上见过的架空朝代,国号为“乾”,国君姓“刘”。虽姓氏与汉代一样,可民风状况却同南宋一般,商业较为发达,文学发展到空前盛况,才子辈出,并且印刷术也普及全国,是故书刊阅读方面很是便宜。但与南宋不同的是,这里国家统一,国富民安,当今圣上年轻有为,外族一一不敢入侵只来纳奉,如此见来,也有唐朝之风。丽娘看完这些,吁了口气,善哉善哉,是个太平盛世就好。又着重研究了下这朝廷四下发行的律法,发现这个国家亦有和离之策。不过到底妇女还是地位不及男人,和离这种亦为下下之策,况且如今自己也无立足长处,这身子,糊弄宋家人等还好说,再回林家,面对那些朝夕相处的人,可就难说了。想到这里,丽娘心想也罢,先不考虑离开之事,和那个男人好好相处吧。
只是……谁来告诉她……她的相公叫什么…………
丽娘兀自地纠结着,一转身却险些碰上一个黑影,惊了一下,却见那黑影急忙忙往后一退,又行了个大礼,深鞠一躬手亦作揖,口中言道:“不想到在这惊撞了大嫂,失礼失礼。还望大嫂莫怪。”丽娘深呼了一口气,作虚扶状,亦说道:“哪里哪里,叔叔来此,必是有重要书籍要寻,无妨。”黑影就着虚扶手势起身,逆着光使得这人容颜看起来有些模糊,却见得一双眼熠熠生辉,仿佛是黑暗里的一束光,让人不得不深陷并且向往,丽娘见得这双眼,不禁有些呆了,耳边闻到那人呵呵笑了一声“嫂嫂盯着我看作甚。”也只会愣愣的抬起手,指着他说道:“你的眼……”那人愣了一下,抬起手来在眼周摸了一圈,奇怪言道:“可有甚奇怪之处?”这时丽娘方才醒悟过来,不禁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说道:“无甚无甚。”又言道:“叔叔自便。”然后急忙忙的从书房退了出去。那人看着她有些慌张的背影,不禁莞尔。
丽娘出到门边,见到外面立着的翠柳,便招她前来拿着自己手上的两本散记。翠柳正值二八年华,正是少女活泼之时,开开心的接过书籍,一边还说道:“夫人可见到刚进去的二公子?”丽娘心想,那是二公子?想他叫自己大嫂,这般看来,却是了。便点了点头。翠柳嘴快快的说道:“二公子真好呐,据说这宋家大部分家业都是他打理着,据说年纪轻轻便纵横商场了。只是有些花心,前些时候还宠幸的秦姨娘到现在看都不看一眼了,据说又要抬一个回来呢。”丽娘回过头,低声喝道:“翠柳,休得胡言。”然后又转过头去,脑中却浮现了那双惊若翩鸿的眼,一时间却有些无言。
自那日,丽娘偶尔会有些发怔,倚在栏边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梁妈妈见她几日这样,便有些担忧,暗暗着急,便只好暗地里让小厮去与大少爷说,夫人这般好似又病了,让大少爷来瞧瞧。宋贞明听闻这些也急忙赶来,还未入院,便便远远望见丽娘倚在栏边,懒云髻配着素颜,一双凌波眼,绿衣裙舒广袖,一抹愁淡入眉间。好一副病西施望流水,又如同王昭君思故乡。宋贞明站在门口,一时竟觉得这人就这样,也显得潇洒又宁静。这两种矛盾奇怪的在他身上得到结合。他慢慢的走近,丽娘闻得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他,便又转过去坐着,顺口言道,你也坐。
宋贞明随侧坐在她身旁,看了看她,又望了望眼前的景色,一时无言。却原来这院子是请当代巧匠李天工设计,假山暗藏流水,突峨又现丘陵,正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时,柳暗花明又一村。便是这房子,也应了当下风俗,将这小楼建做两层,又别出心裁在二层上加筑一列回廊,回廊下方又可见一楼临近之流水,既脱了那富贵人家的俗气,又方便远观景色,使之不局限于一墙之内,也真真符合宋家三代富商之名。但这般景色,却未入这回廊上二人的眼,二人各有心事,坐在那里,半响无言后,还是丽娘先起身说:“相公可需饮茶?”宋贞明摇摇头,丽娘便又回转了过去。
宋贞明却有些耐不住,问道:“夫人可是久疾未愈,竟是又得复发了?”
丽娘摇了摇头,言道:“无甚,只是这景色如此之好,竟叫人不惊呆了。”
宋贞明这才放下心来,遂也同丽娘一般,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栏上懒懒坐着。隔了半晌,正欲小憩一番时,却听得丽娘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将朦胧中的宋贞明惊醒,他怔怔的看着丽娘,还没明白过来这话居然真是她说的。却见丽娘一双眼炯炯的看着他,末了,也不知为何,仿佛心中魔怔一般,竟答复似的点了点头。
丽娘轻叹道:“我就知道,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何要娶我呢?”
沉默半响,宋贞明道:“这桩亲事是母亲一意所为,再加上你是林家嫡女,门当户对。”
丽娘说:“那你为何又不喜欢呢?”
宋贞明未再言语,只是沉默的看着水面,那眼光里竟似有期待、温柔以及绝望等复杂又矛盾的情感柔和在一起,最后归向于静默。终了,他说了一句:“我终要负你。给不了你那些夫妻之间恩爱长情。但我会补偿你。”
丽娘听得这些,险些想问,莫非你是性无能?可是看他一副哀伤的样子,这番玩笑心情却淡了,她隐隐觉得,这人哀伤与温柔的背后,终是有一个症结。
是的,是有那么个人的存在。她时而温柔时而霸道的脾气,她阳光明媚的笑颜,她明明不算多么出众却总会让人眼前一亮的姿色,她横溢的才华,她总是惊世骇俗却十分有道理的语言。就是这么个人,从少年起,便深深的揪住宋贞明的心,蛮横霸道的植入进来,不断撕扯不断成长,最终,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情感。
而这种情感,却只能暗自压抑在心里。不能言,不能言。
虽无法诉说,却给了宋贞明一些执着,他执拗的做着这些事情好像那个人还会回来一般。那个人入了宫门时他死心了,他也顺从的成了家,但是他从未触碰这名正言顺的妻子一下。他养了那个人喜欢的蔷薇花,他种了那个人喜欢的香樟树,这些如此另类的东西在他长长居住的房间周围形成了别样的景色。他无处不在的怀念着那个人。以至于当他突然觉得他的妻子身上竟有那人样子的时候,他才猛然醒悟,原来自己这么可恶。
所以他只能沉默。丽娘的话道破了他内心的内疚,也更加加重了这种情感,他所能想到只有固执自己的固执,再予以补偿,他不敢去看面前这个女人的双眼,以至于忽略了丽娘流露出的怜悯的目光。
丽娘叹道:“我就知道。你是有喜欢的人吧。”
宋贞明不语
丽娘说:“为什么当初不坚持娶她呢?”
宋贞明想起她进宫的前一夜,他喝醉了,他来到他们经常相会的后门前,想敲门进去说清楚,那一瞬间他的血液是燃烧的,他想告诉她他一直深爱着她,他甚至想和她一起逃跑。可终究,只是站在那门前,一夜无言,连哭都只能哽咽。于是他苦笑道:“不是不坚持,是无法坚持。”
丽娘没有多问。她明白八卦不是件好事情,感情在现代都是不易,更何况在这条框如此之多的古代。
但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她还是试探道:“莫不是因为我?如是这般,我可以让出位来,让与这位女子。”
宋贞明听到此言,猛的抬头看着丽娘,神色诧异至极。自古哪有女子自寻下堂,众所周知下堂妇不仅是名声会受到损失,甚至于一辈子的幸福也会毁了的。莫不是自己刚才这般言语伤透了她的心才会如此。但瞧她眉目之间,并无不虞神色。宋贞明忽的了然,也许她现在对自己的心情,便像自己一直的心情一般,无爱无恨吧。想到这里他忽的释然,好像能被人理解,不禁对她心存感激。他想了一会,对丽娘说:“你一个女子出去外面自讨生活,终是不易,不若先在这里停留,待日后再将打算。”
丽娘闻言,便也不再推辞,说道“这般。你我以后便同朋友一般相处吧。也不要称我为夫人了。叫我丽娘吧。”
宋贞明看着她,他明白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对他死心了,他也意外的觉得十分轻松,于是他也回道:“恩,你亦可以喊我贞明。”
而后,便是高山流水,二人一时默默无言。